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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素梅用最平凡的坚守,活成了这座城最暖的风景
文/池朝兴
2026年3月8日

引子:三月的那次理发
2026年3月5日上午,广州,木棉花开得正盛。
那一树树的火红,像这座城市里无数颗跳动的心,在春风里燃烧。我作为广州好人天河志愿服务队的队员,来到兴华街道参加第六届学雷锋日活动。活动现场人头攒动,红马甲穿梭如织,义诊、义修、义剪的摊前排起长队。
正张望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进来——个子不高,布衣布鞋,手里拎着个褪色的理发工具箱。
有人喊她“梅姐”,有人叫“阿梅”。我认出她来了——韦素梅,那位上了“中国好人榜”的理发师。
趁她喝口水的工夫,我坐到了她的理发凳上。剪刀在指间翻飞,像燕子掠过水面;推子嗡嗡地响,像蜜蜂在春日里忙碌。头发茬子簌簌落下,我们的谈话就这样开始了。
“梅姐,您今年多大了?”
“过了年就五十四了。”她笑,“看不出来吧?”
确实看不出来。她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眼睛亮堂堂的,像两汪春水。
理发很快,手法利落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理完后,距离开会还有一会儿,她便跟我聊起天来。聊人生,聊理发生意,聊为什么越活越年轻。
“心里干净,人就年轻。”她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阳光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刻,我忽然想知道,这把看似普通的剪刀里,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一、从壮乡走出的姑娘
时间倒回1997年。
清远连山,壮族聚居的山乡。那年春天,韦素梅的父亲被查出癌症。作为家中长女,25岁的她必须扛起家庭的重担。
父亲躺在病床上,拉着她的手说:“阿梅,你要学会一门手艺,将来好养活自己。”
她学了剪发。学成那天,她独自坐上长途大巴,一路向南,来到广州。
初来乍到,她在街边摆摊:一把椅子,一面镜子,几把剪刀,就是全部家当。剪一个头两三元钱,风吹日晒,城管来了收摊就跑。她租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单间里,省下的每一分钱都寄回家里给父亲治病。
后来,父亲还是走了。但她留了下来。
这一留,就是二十多年。
二、十平方米的温暖
五羊新城东兴南路,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楼下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贝梅理发”这间小店,像一枚生了根的钉子,钉在这里快三十年了。
店真的小。不足十平方米,转身都费劲。墙上挂着的电吹风还是那种老式圆筒的,镜子边角的水银已经斑驳,洗头的躺椅是房东淘汰的旧沙发改的。门口的玻璃窗上贴着“贝梅理发”的广告贴纸,日晒雨淋,早褪成了惨白。
第一次来的人,多半要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两趟才能找到。
可就是这样一间不起眼的小店,一到周末,门口就排起队。有从海珠区坐一个小时公交来的,有从番禺开车来的,还有人刚从国外回来,行李还没放下,先拐到这里来剪个头。
为什么?
“梅姐理发平靓正,我跟她十几年了。”“我们一家四代人都在阿梅这理发。”这是街坊们常挂在嘴边的话。
许洁文是韦素梅的老客户,每次理发都会特意从海珠区坐车过来。她说:“不是别处理不起,是习惯了梅姐的手艺,更习惯她这个人。坐这儿理个发,跟她聊几句,心里就熨帖了。”
年廿八的深夜十一点,有人刚从外地飞回来,明天一早要带家人出国旅游,临行前非要来剪个头。“不剪这个头,总觉得这一年不圆满。”
南方日报的退休老报人来了,社区里的独居老人来了,送外卖的小哥来了,在附近工地的农民工也来了。十块钱,在广州这座城市,买不了一杯像样的咖啡,却能在这里换来一个精神的发型,外加一箩筐暖心的话。
三、十元之约
这些年,周边的理发店涨了又涨,三十、四十、五十,有些“总监级”的甚至上百。韦素梅的价格始终没变过——不分男女老少,十块钱一次。
为什么不涨?
这得从她的房东梁炳生说起。
2016年,韦素梅租下梁炳生的铺面,月租三千。梁炳生那年八十九岁,是泰国归侨,已离休多年。他听朋友说起韦素梅在社区里收养流浪猫狗的事,被她的爱心感动,同意以明显低于行情的价格把房子租给她。
后来铺面行情看涨,周边同面积的都租到四五千了,梁炳生却从来没提过涨价的事。
2020年,疫情来了。街上行人稀少,理发店生意冷清。有一天,梁炳生敲开韦素梅的门:“阿梅,这个月开始,房租减五百。你安心做你的生意。”
韦素梅愣住了。她知道,梁炳生的退休金不高,这栋楼的租金是他主要的生活来源。
“梁伯,这怎么行……”
梁炳生摆摆手,打断她:“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这理发的价钱,不能涨。街坊邻居都是老熟人,你涨了,他们去哪剪?”
这就是“十元之约”的由来——我降房租,你不涨价。
一个九旬老人,一个外乡来的理发妹,用这样朴素的方式,守护着老街的温度。
四、梁伯的最后时光
其实,韦素梅和梁炳生的情分,远不止一纸租约。
每天早上七点半,韦素梅来开店的第一件事,不是开门,而是走到后门,敲敲梁炳生的窗。
“梁伯,起床没?”
听到里面应一声,看到窗帘拉开,她才放心地去忙自己的生意。梁炳生的老伴早已去世,子女都在国外,近两年因为疫情,探望不便。韦素梅就像亲闺女一样,照料着他的日常。
2021年11月的一天,韦素梅照常来敲窗,敲了半天没人应。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叫来邻居,撬开门进去——梁炳生晕倒在洗手间里,已经不省人事。
救护车把人拉走,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人可能就没了。
从那以后,韦素梅敲窗敲得更勤了。逢年过节,她把梁炳生接到店里一起吃团圆饭;梁炳生生病住院,她和好友乔毅轮流照看;梁炳生想念国外的儿女,她就陪他说话,听他讲年轻时的故事。
2022年10月,梁炳生肠癌病发,再次住院。这一次,情况不太好。
韦素梅每天去医院,给他送汤送饭,帮他擦身翻身。梁炳生有时候神志不清,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女儿,拉着她的手说些胡话。她不争辩,就静静地听着,像真正的女儿一样应着。
2023年2月2日凌晨,梁炳生走了,享年九十六岁。
料理完后事,韦素梅照常开店。有人问她以后怎么办,她说:“送完他最后一程,我还会在这儿,给街坊们理发。”
那间小店,还在。那把剪刀,还在。十块钱的约定,也还在。
梁炳生生前送给她一句话:“理发师是为人民服务的。”初听时,韦素梅不太理解,“一个小小的理发师能冠上这么高大尚的帽子”?但从梁炳生一次次对别人的济困扶危当中,她渐渐明白,平凡的人微光,亦会给人温暖。韦素梅说:“我想,报答他的最好方式就是像他一样,做个好人,做点好事。”
五、剪刀之外的善
韦素梅的善,从来不止在剪刀上。
每个月第一周的星期一,她雷打不动关门半天,去养老院给老人义剪。有人笑她傻:“人家开店都怕关门,你倒好,自己把生意往外推。”
她乐呵呵地说:“有人需要,我就开心。”
养老院的老人们盼着她来,不只是为了理发。她一边剪,一边跟老人拉家常,谁家儿女最近来看过了,谁昨晚没睡好,谁今天精神不错,她都记在心里。有些失能的老人,见了她就会笑,含糊不清地喊“阿梅、阿梅”。
居委会遇上难缠的邻里纠纷,也会找她。说来也怪,那些吵得不可开交的两家人,只要韦素梅出面劝几句,往往就偃旗息鼓了。不是她口才好,是大家信她这个人。
“阿梅说的,咱得听。”街坊们这样说。
在理发店门口,有一个“流浪猫狗爱心领养处”。多年来,韦素梅靠捡废旧纸皮卖钱换来猫粮狗粮,“毛孩子”们被照料妥帖后,供邻居们免费领养。
有一回,她丈夫刚出院回家,她忙得顾不上做饭。邻居大婶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敲门:“阿梅,过来吃,我给你留好了!”
这一来一往的热乎气儿,就是社区里最动人的烟火——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六、家乡的牵挂
韦素梅的老家,在清远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小三江镇大获村。
那是好山好水的地方,以“全国百佳深呼吸小城”“中国天然氧吧”闻名。壮、瑶、汉各族群众团结友爱,民风淳朴。
2015年,韦素梅得知家乡要筹建文化室,主动捐了500元。村里修村道、建广场,她都会主动打来电话捐钱捐物。大获村村支书韦经肇提起她,竖起大拇指:“每当村里建设基础设施,韦素梅总是第一个站出来。”
每年春节、重阳节,大获村会组织“爱心义剪”活动。韦素梅只要回乡,一定参加。
2023年1月,获评“中国好人”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连山老家过年。那天是年廿八,她白天刚在大获村文化中心给老人义务理发,仅仅一个小时,就帮5名老人剪好了头发。
晚上回到老屋,才从手机上看到这个消息。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庆祝。第二天照常去村里的老人家里,给那几个腿脚不便的接着剪。
有记者打电话采访,问她获奖感想。她说:“新年后回去广州,继续服务好老顾客们!”
连山县委书记许崇砚登门慰问,握她的手说:“你是连山人的榜样和骄傲!用自己最平凡的举动诠释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坚守做人本分,彰显一个平凡人不平凡的一面,是诚信的典范。”
韦素梅只是笑:“感谢党和政府的关心,能做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我也感到很开心。”
七、“有饭吃就行”
成名之后,韦素梅依然穿着朴素的衣服,守着那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店。
有人从国外回来,专程找她剪头,感慨地说:“阿梅,你有诚信,走到哪都受欢迎;有善心,走到哪都有饭吃。”
她听了,只是笑笑。
“我的要求不高,有饭吃就行,有钱就吃好点多点,没钱就省点花。”这是韦素梅常说的话。对她而言,追求更高的物质生活并不是人生首要目标。随着广州的城市化建设和经济发展,生活成本确实不断提高,但赚的钱够维持生活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可以用自己的一技之长来回馈社会。
她引用广东话来说:“食几多就揾几多。”
八、一把剪刀的重量
2026年3月5日上午的阳光,透过褪色的窗贴,洒进兴华街道的活动现场。
韦素梅还在忙着。剪刀在她手里一起一落,银亮的刀锋映着光,像燕子的翅膀。剪下的碎发飘落一地,像岁月的尘埃。
一个又一个街坊坐到她面前,理完发,满意地摸摸头。
“阿梅,下次还来你这。”
“好嘞。”
简简单单的对话,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重复了快三十年。
坐在一旁,看着韦素梅忙碌的身影,看着满屋的欢声笑语,我忽然想起梁炳生生前送给她的那句话——“理发师是为人民服务的。”
如今,这句话有了新的注解。
一把剪刀,能有多重?
它剪去岁月的沧桑,剪出街坊的精气神。
一份约定,能有多重?
它守住诚信的底线,筑牢城市的信任。
一颗善心,能有多重?
它温暖万千邻里,也福报了自己的家宅。
韦素梅不是英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理发师。但正是这样的普通人,用最平凡的坚守,活成了这座城市最暖的风景。
钢筋水泥的城市里,因为有千千万万个“韦素梅”,才有了那一抹抹动人的烟火气,那一声声温暖的问候语,那一次次人与人的守望相助。
走出活动现场,木棉花正开得热烈。那一树树的火红,像这座城市里无数颗善良的心,在春风里燃烧。
让这把“十元剪刀”剪出的温暖,在羊城继续传递。
让每一份坚守诚信的善意,都被温柔以待。
(全文完)
【作者简介】

池朝兴,作家诗人。多篇作品发表及获奖于国内外书报刊杂志或网络。出版诗集《金色的希望》《金色的阳光》《金色的大地》等。广州市城管执法局退休干部(正局)、关工委副主任,广东五星志愿者,人大代表民情联络员,都市头条认证编辑、作家平台主编,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学会、中国诗歌网、广东省作家协会、广东省老干部书画诗词摄影家协会、广东省侨界作家联合会、广州市海珠区作协、荔湾区作协会员,华夏精短文学学会会员、签约作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