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新柱
老卧小我五岁。家里排行老三的老卧是虚名，街坊邻居一直这么叫他，叫的久了，许多人忘了他的真名。老卧兄弟四个，老卧的名字咋来的，无可考究。
自我记事起到现在，老卧一家一直是吃国家救济的。
老卧的娘一年三季头上扎条三角纱巾，身体瘦弱，双目无神，走路不敢迈大步，说话少气无力，四季不离药，是个农村人俗称的药罐子。老卧的娘，吃药几十年，吃药吃到咽气那一天。
老卧的父亲外号叫老皮，性格奇好，雷打不动，鞭抽不恼的圣人修为。老卧娘身体不好，终归也不是勤快女人，下厨做饭的次数远没有吃饭的次数多。他爹，啥时候了？还不做饭！邻居端碗在门口吃饭了，还时不时听到老卧的娘，一迭声埋怨门口站着的老卧父亲的声音。不急，不急，锅快烧开了。老卧的父亲，不紧不慢的回家往灶蹚里续柴烧锅去了。他家的一日三餐，从来没有吃过应时的饭来。
清一色四个儿子，这样一个颠三倒四的贫寒之家。老大学历最高，读到小学五年级，老二小学四年级，老卧和老四都是小学二年级。
十五年前，麦稍黄的五月份，老卧的老娘死了。没有舒心出展的过上几天好日子，憋憋屈屈了一辈子，吃药吃了大半生，嫁个窝囊的男人。带着对这个世界无限的留恋，老卧的娘永远闭上了疲惫不堪的眼睛。老卧的娘，离世前的那年早春，老卧结婚了。他还有个弟弟，那年二十六岁了，还未成家。
老卧的大哥，身体不太好。一幅黑红的国字脸，高挑个儿，说话办事比较斯文，人品很好，只是比一般人家的孩子生活的更清苦些。他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连续几年都在镇上的粮库干装卸工。他急需改变住房的条件，两个女儿和他两夫妻四个人，挤在不足三十平米的小瓦房里，锅碗瓢盆，火炉面板，饭桌粮仓，桌椅板凳，一大一小两张床，直把那狭小局促的空间摆放的难有转身之地。
最关键的是两个女儿长成大姑娘了，孩子们必须要有自己的卧室和独立的空间了。含辛茹苦好多年，终于，在背负外债和亲友的帮衬下，老卧的大哥，申请到一处宅基地，盖成了三间主房，搬出去了。
老卧的大哥去世三年了。去世那年五十三岁。
刚搬到新居的第二年春天，县里组织免费体检下乡大普查。老卧的大哥竟然被查出有隐性的大病来了。急急忙忙到县医院复查，确诊为肝癌！贫寒之家再次陷入了危机。
四处求援，东拼西凑，老卧的二哥顾念兄弟之情，以己微薄之力，倾力帮衬，陪同嫂子，将大哥和借来用于做手术的钱送到了县医院。老卧一是无钱，二是心硬，三是冷情，自是不管不顾，只是一边说些风凉话。不行了，俺哥去球了，癌症，肝癌！没几天活路了。老卧逢人宣扬，唯恐无人不知。
老卧大哥住院一个礼拜后的第二天，是他大哥做手术的日子。手术前一天上午，谁知道竟然出了天大的漏子！老卧的大嫂被人下了迷魂药了！几个兄弟在住院部五楼楼顶，找到了脸色红潮，半是清醒，半是迷糊的大嫂，那个自老公入院起，一直不离其身，装着三万元救命现金的小坤包，成了一个不剩分文的空空瘪瘪的坤包！我不知道清醒过后的大嫂当时有多么的伤心和绝望！不知道她们如何度过了那次劫难。原定第二天的手术，推迟了一礼拜之后，还是做了。
老卧搬迁新居后的大哥，离我家更远些了，我又是个常年流离的人，只在半年后见过那位哥哥。他明显的消瘦了许多，由于瘦愈发显的黑，由于黑而愈发显的瘦了！两眼失神，眼窝塌陷，驼了背的原因吧，看上去就像一颗可怜的曲躬的豆芽儿！那老卧大哥，说话完全没有底气了，声音嘶哑，非近前是听不到他说话的。
老卧的大哥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应了老卧那句逢人的宣扬，老大是癌症，是肝癌，去球了，没几天活路了！老卧对他的大哥，究竟有几分难得可贵的兄弟之情，真不知道，老卧大哥一场因病的英年早逝，这个狠心的老卧给他大哥究竟送去过几分关怀？几分安慰？不得知。
正是秋天收获的季节，老卧的大哥死了。
我买好的火车票第二天要去贵州的。头天晚上半夜时分，一位本家叔叔打电话说老卧的大哥死了。叔和婶，我和妻子，我们去了老卧的大哥家。一家人忙的团团转，老卧的大嫂搂着一双女儿，双双跪伏于停尸门板上的老卧的大哥身边，哭的梨花带雨，哭的声嘶力竭，哭的肝肠寸断。停尸于门板上的那位哥哥，再也听不到妻子女儿的哭喊了，只是我们这些前去探望的人，也被这伤情的哭声苦出了酸涩的泪水来了。
约好了河南新乡的朋友，在郑州碰头一起去贵州的，车票已买好了，自是难以改弦易辙，第二天早上我就离家了。老卧的大哥，我远房的本家哥，请原谅兄弟没能送你最后一程，哥哥，一路走好……
老卧大哥膝下无子。大侄女招了个上门女婿。婚后添一男孩儿，一家人倒也过的挺好的。老卧大哥家招的上门女婿，我只见过两次，是个忠厚之人，面相和蔼，中等身材，浓眉大眼，身材魁梧健硕。一年后添了个宝贝儿子，愈发的踏实肯干了。
挺好的上门女婿，挺好的一个实诚人，却突然死了！那个我至今也不知道叫啥名字的上门女婿，从银行贷款建了一个养猪大棚，在一次用清洗机冲洗猪圈时，意外触电死了。我只是听说，当时在外地，知道的并不详细。后来，那个死去的上门女婿的弟弟，再次做了老卧已经死去了的大哥家的上门女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