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小学的女音乐老师
张 军

小学一到三年级,一直在学校外边上课,先是在一处大户人家被充公的楼下东厢房,后挪到班主任老师家中。等四年级开学,方才来到那个有着大操场的院子,甫始还有些不适应,仿佛红楼梦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东瞅瞅西瞧瞧,什么都觉得很新鲜。更让人高兴的是,我们四年级开始有了音乐课,逢到上音乐课时候,班干部抬一架脚踏风琴放在讲台上,此时有一位风姿绰约的年轻教师走了进来。
乡下孩子没有见过脚踏风琴,平日所能接触到乐器不过锣鼓之类,偶见村里有一两位有雅兴的人,吹奏笛箫拉拉二胡,最多还是听到娶亲时“咣咣嚓”清脆的锣声。至于在收音机里听到美妙的歌曲,也毕竟隔着一个小小盒子,恍惚遥遥从天际间传来,有一种不甚真切的感觉。如今见到这种现场演奏的阵仗,心中还是有些难抑的兴奋,纷纷如早晨枝头上麻雀,嘁嘁喳喳议论个不停,待那位老师站到讲台,所有人屏息敛声,何故?缘因这位老师美丽容颜和得体装扮,彻底颠覆了原先我们心目中的教师形象。
七十年代末,农村学校没有暑假,只依了农时节气放麦假和秋假,所以我们一般八月份便开始新学期,天气正在酷暑。新老师白碎花衬衣,下摆扎在黑色长裙里,脚蹬一双半高跟凉鞋,穿着时兴的尼龙丝短袜,全然一副新潮打扮。那个年月农村人穿着大多离不开灰蓝军绿几种色彩,衣服的样式也极为老旧,而这位音乐教师的形象,无异于银幕上电影明星,让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孩子感到非常新奇。

老师姓王,本村人氏,高中毕业来此代课。音乐课一周也就一节,总是见她收拾得妥妥贴贴,仪容整洁,十指洁白细嫩,说话声音柔美,弹琴的姿势也是极为优雅。琴艺如何我不敢妄加评论,但当时还是相当陶醉其中的,感到上一堂音乐课便是一场视觉与听觉的饕餮盛宴,不唯是那优美的乐曲,单单老师新颖的打扮,也是赏心悦目之极,想想济南城的姑娘也不过如此吧,那时学会了一个新词,用在王老师身上特别适用,时髦。
后来从其他同学处得知,这位王老师患有先天性重病,故而难以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更生不得一丁点气,否则容易诱发旧疾。再上音乐课,一改往日顽劣模样,规规矩矩认真坐好,再不敢像淘气,生怕让这位如影星般的老师生气,尽管自己五音不全,还是吼着破锣嗓子大声地唱歌,就是为了讨老师一句表扬,倘若得王老师只言半语的赞许,便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中,暗中时时拿出来反复咀嚼一番,心里美滋滋好一段日子。
当时曲目自是单调,左右不过几首少先队之歌又或革命歌曲,无论什么样的歌,王老师唱出来,嗓音里带着一种甜美韵味。后来邓丽君的歌风靡大陆时,两下里一比较,觉察到王老师的歌声里隐隐有邓丽君的甜腻味道,莫非当年她已经听过邓丽君的歌,又或是天生中嗓音与之颇为相像,这些疑问今天再不必去寻究了。
王老师教我一年,翌年临近小学毕业,停上音乐这门课程。有时候听到隔壁低年级教室传出悠扬的琴声,支棱起耳朵一颗心飞了过去,还忍不住担心,那些个小孩子听话吗?千万不要惹她生气,若旧疾复发,谁来上音乐课呢?王老师若不再任教,校园里岂不是少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后来在外读书,又搬离了老家,很少再听到王老师的消息。想来如今年近花甲的她,是不是还如百灵鸟一样,婉转地唱一首甜美的歌呢?她的病是否痊愈了呢?还是那般仪态万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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