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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这天,郜氏和老高头挎着一篮子馍馍来看望于区长。来到捻捻转儿家一看,于区长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她一手拉着老高头,一手拉着郜氏,眼里噙着泪哽咽道:“你俩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一辈子也忘不了。”
郜氏和老高头的手牵在一起,都有点不好意思,往外抽着手。于区长看看郜氏,再看看老高头,点破了窗户纸,“大叔大婶,俺来当红娘,你俩结婚吧!”郜氏抽回手,泪眼模糊,嘴巴张了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老高头也收回手,抹把眼泪,嗫嚅道:“俺……俩结婚,行……行吗?”
于区长拿起两个人的手重新放在一块,朗声道:“屯粮店谁不知道你俩跟王宝钏和薛平贵似的,真心相爱,怎么不行?”她看着郜氏说道:“大婶,不要太相信《女儿经》上的那些话,那是戴在咱女人身上的枷锁。高大叔是个好人,您也是个善良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在一起?”
于区长的这句话,激动得郜氏和老高头热泪盈眶。也激动得站在一边的捻捻转儿和芦花她娘热泪盈眶。
“晓曼说得对啊,一辈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算没白活一回!”捻捻转儿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动情地说道。
芦花她娘看着捻捻转儿,不好意思了:“亲爹哎,看您说滴!”
于区长放下郜氏和老高头的手,拉起芦花她娘和捻捻转儿的手,也放在一块,看着他俩说道:“您俩更是俺的救命恩人,俺也希望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相亲相爱,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捻捻转儿没想到于区长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由得脸红了。
于区长睡在里屋,他在外间屋当门里打地铺,芦花她娘舍不得,非得拉他上床去睡,怕地上潮湿落下腰腿疼。两个人让来让去,都不肯上床去睡,那个恩爱劲儿,于区长在里屋听见了,也看见了,心里很感动,也很想促成他们这桩婚事。
捻捻转儿红了脸,嚅嚅道:“这……老公公和儿媳妇,怕人家笑话。”
“咱一不抢二不摸滴,光明正大过日子,谁愿笑话谁笑话,管他呢。”于区长是个办事干净利落的人,她痛快地说道:“俺滴恩人们,这样吧,全国就要解放了,新中国就要成立了,过去那些老封建老迷信要破除了。俺于晓曼给你们当红娘,代表区政府给你们写个证明信,等形势安定了,你们再去登记领结婚证,行不行?”
好事来得太突然了!天鹅肉一下子飞到嘴里了!激动得老高头连连道:“行行行!太行了!俺……就盼着这一天哪!盼了半辈子了——”。
郜氏还犹豫,看看于区长问道:“俺……是刘老黑的大老婆,结婚后他受影响不?受连累不?旺旺跟着俺行不?”
于区长说道:“刘老黑作恶多端被政府镇压,是他罪有应得,自作自受。和你没关系,也不会影响连累高大叔,旺旺跟着你们过,行!”
捻捻转儿从刘先生家拿来笔墨纸砚,于区长挥笔写下两张证明信,分别交给老高头和捻捻转儿,老高头把信递给郜氏,捻捻转儿把信递给芦花她娘。
于区长看着笑了起来,大家都笑了……
柳叶儿领着儿子和女儿回来了。她推门一看,刘建安浑身是伤躺在床上,泪眼婆娑地颤声问:“大哥,你这是怎么啦?”
“唉——,是刘老黑那个王八蛋打的,差点要了俺的命。”刘建安吃力地坐起来,皱皱眉头说道。
柳叶儿轻轻掀开刘建安的衣襟,细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心疼的一个劲地骂:“刘老黑个遭天打五雷轰的,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真恶毒!真该死!”
自从柳叶儿回到家,整天守在刘建安身边,话那个甜,心那个细,手那个勤快,真是无人可比。喂饭时她用嘴吹吹,用舌头舔舔,看热不热,然后用调羹一口一口喂到大伯哥的嘴里。刘建安要解便,柳叶儿也不回避,和婆婆抢着把便盆放到大伯哥屁股底下。一天两次给刘建安擦洗,柳叶儿抢着干,水兑得不凉不热,手巾拧得不燥不湿,手在他伤口上轻轻划过,一口一个“大哥,疼不疼?”闲下来就给刘建安捏肩捶背,搓手按脚,简直是形影不离,寸步不舍,秤杆离不开秤砣,绣花针碰上吸铁石……
刘先生见了,叹口气,躲开了。
婆婆见了,摇摇头,也躲开了。
两个老人来到后院里,看院子里冷冷清清,凄凄切切。以前这个小院里祖孙三代十几口人,大人喊,孩子叫,馍馍坊,多热闹,日子过滴虽然清苦,却也红火。唉,现如今,死的死了,伤的伤了,藏的藏了,走的走了,逃跑的两个儿子五年没音信,不知是死是活,儿媳独守空房,啥时是个头?这日子该咋过啊?
柳叶儿的心思老两口心知肚明,可看在眼里,难在心上。多好的大儿子,多好的二儿媳,多好的一对儿。可二儿子刘建全一旦回来怎么办?唉!真愁死个人了!
柳叶儿这样喂水喂饭、端屎端尿、擦洗换药的照顾自己,刘建安心里也是忐忑不安,过意不去。尤其是她搬着身子给自己擦,给自己洗,两个大乳房贴着自己的脸皮揉来晃去,淡淡的体香熏得他晕晕乎乎滴,整天这样耳鬓厮磨,自己也是心急火燎滴。两个人都还不到四十岁,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哪个女人不怀春?哪个男人不色心啊?
刘建安面对柳叶儿那火辣辣的情和爱,真的怕控不住自己。他盼望自己的伤快点儿好起来,生活能够自理,尽快走出家门,投入到工作中去。可自己的伤很重,不知肩部的伤是不是伤到肺,他感觉一动就胸闷,气喘吁吁。
今儿晌午王县长坐着吉普车来接于区长,顺便来看望刘建安。王县长说,济南战役马上就要打响了,华东野战军确定了“功济打援”的计划,喊出了“打开济南府,活捉王耀武”的口号。榆山县要组织担架队、修路队、支前队,要备军粮、备军鞋,备马料,工作一大堆,很需要像刘建安这样心细能干又有文化的干部,王县长希望他快点好起来,到区里去工作。
刘建安摇摇头,苦笑道:“你看我这身子骨,皇军打我一顿,国军又打我一顿,快把我打零散了,累活重活我是干不了了。”
王县长和于区长商议一下说:“山东省人民政府最近发出了整顿恢复小学教育的指示,榆山县要全面整顿恢复小学教育,准备在屯粮店设置中心小学,你伤好后筹建小学吧。”
于区长说:“刘大哥出身诗书世家,干教育正合适。”
刘建安答应了。
郜氏和老高头回到刘家大院杂物房里,拿出于区长写的那张证明信来看。在他俩眼里,于区长是共产党的干部,说的话代表政府,是算数的。
郜氏识字,她拿着证明信轻轻念出声来:“兹证明,高占胜和郜明月均为榆山县十区屯粮店农民,高占胜家庭成分,雇农,政治清楚,无其他社会问题。郜明月家庭成分地主,政治清楚,无其他社会问题。双方自愿结成夫妻。榆山县十区区长于晓曼。民国三十七年九月二十六日。”
郜氏仔细看着证明信,悟出里面的意思,于区长把他们当成好人看。
“月儿——,”老高头喊郜氏,这个名字遥远而又亲切,唤起她童年的记忆。
她记得小时候他俩在一起玩,她喊他“小胜子”,他喊她“月儿”。小胜子长得像只小老虎,蹦着跳着在瓜秧子里捉蝈蝈,捉了蝈蝈用茓草串起来,用火烧了给月儿吃,酥酥的,香香的,很好吃。两个人都成了大花脸,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喜……
每逢这,月儿娘总是很生气,拉着她的小胳膊拽到大堂屋里。小胜子娘也生气,把小胜子拉进长工房里,照着他的小屁股就是几刮子,总是骂他,“混小子,天鹅肉是你吃滴——”
郜氏使劲抱着老高头,搂着他,亲着他,用拳头擂着他,呜咽道:“你傻你傻你傻——,你这个糊涂的小胜子——”。
老高头也是满眼泪花,他紧紧抱住郜氏,喃喃道:“俺不傻,俺不傻,俺愿意,俺愿意!”
一轮明月悬挂在刘家大院的树梢上,郜氏和老高头相拥在床头……
芦花她娘拿着于区长写得那张纸,左瞧右看不认识,认不认识没关系,于区长说了,她和他可以在一起,这张纸就是“圣旨”,有了它,她和他就是合法滴,光明正大滴,就可以明出大迈滴在一起。
“亲爹哎——”芦花她娘还是这样喊,“有了于区长这张纸,咱俩就是合法夫妻啦,嘻嘻!”芦花她娘拿着这张纸喜形于色,溢于言表。
捻捻转儿却笑不出来,瞅了芦花她娘一眼,闷声道:“咱俩要是结成了夫妻,孩子怎么叫?怎么称呼?百年之后,你往哪里埋?我往哪里搁?”
这个问题芦花她娘没想到,愣了愣,她问道:“亲爹哎,那咱俩怎么办?”
捻捻转儿叹口气道:“唉——,就这样凑合过吧……”
榆山县政府给刘建安发了聘书,正式聘任他为屯粮店中心完全小学校长,并破格聘任他父亲刘先生为小学教员。学校一共有七名教职员工,除刘建安父子外,还有曲阜师范毕业的女教师林丽涵和陈秀梅,邻村的男老师贾思德,还有吕世轩——他原是投诚的国军教官,因腿伤复员到这里教书。
老高头,现在应该叫他——高占胜同志,经刘建安推荐,成了学校的炊事员兼勤杂工。他和郜氏——郜明月正式结婚成了两口子,村里把刘老黑的场院分给他一块,他把场屋收拾了一下,在旁边盖了一间厨屋,垒起了院墙,院子里打了水井,种上了菜,养了十几只鸡。老两口和旺旺住在这里,紧邻学校,上班下班的很方便。
当年的“小胜子”和“月儿”在这个农家小院里生活的很知足,令他们惊喜的是,年届五十的郜明月竟然怀上了孩子。他们心里那个乐啊!彷佛找回了逝去的青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