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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屯粮店开办了学校,刘家大院挤满来报名的人,有七八岁的小孩,也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有些女孩子也来报名上学。解放了,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识几个字,将来有出息。
经过对学生测验,决定先设三个年级,一年级两个班,二三年级各设一个班。屋子里挤满了学生,课本不够用,两三个人看一本,桌凳不够用,从自家搬桌子拿凳子。没有作业本,就用火纸当本子。锅灰加桃胶熬做墨汁,羊毛沾在竹管里就是毛笔。
经过十几天的忙碌,刘家大院门前挂上了“榆山县十区屯粮店中心完全小学”的大牌子,院子里传出朗朗读书声:
“有个小娃娃,名字叫金法。
爱和人家玩,又爱打人家,
谁要说说他,他就骂人家,
先生常劝他,同学批评他,
现在进步了,不骂不打架,
金法能学好,学好人人夸
……”
学校初建,困难层层。房屋、桌椅、黑板、教具,要自己想办法解决。教师安排,课程设置,学生分班,宿舍食堂,都要安排合理,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睡,哪样都得操心,刘建安忙得不亦乐乎。
刘建安和父亲都成了正式教师,成了名符其实的先生,每月发工资,吃上了“皇粮”,生活有保障了,村里的老少爷们羡慕的不得了。
济南战役早已经结束了。国军曾在城南高墙上布置了三层火力网,号称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成为阻挡解放军攻城的主要障碍。解放军在强大的炮火支援下发起攻击,王耀武率其残部拼死抵抗。在惨烈的攻城战斗中,解放军的一个年轻连长带领突击队强行登上城头,但因后援跟不上,血战一小时后,全部壮烈牺牲。
这个英雄的连长就是刘修文,小名叫大宝,刘建安的大儿子。本来上级安排他济南战役后回家娶媳妇的,媳妇大他三岁,不能再等了。可他没来得及和媳妇步入洞房,就长眠在英雄山下的烈士陵园里了。
刘建安收到儿子的烈士证书已经是济南战役后的一年多了,临近年底了。他呆呆地看着烈士证书,茶不思饭不想,看了一遍又一遍。
柳叶儿把饭热了端到大伯哥面前,刘建安小心翼翼地折叠起那张烈士证书,叹口气,擦把泪,站起身来放进柜子里。柳叶儿放下饭碗,从身后抱住了他,悄声道:“大哥,求求你了,吃口饭吧,身子要紧啊。”
刘建安想拿开她的手,柳叶儿越抱越紧,伏在他肩膀上哭起来,呜咽道:“他……也不知是死是活?咋办啊?”
刘建安没有再掰她的手,回过头对她轻声说道:“再等等吧。”
娘在里屋看得清清楚楚,她轻轻咳嗽一声,走出来。
柳叶儿松开手,看看娘,忍不住哭喊道:“娘啊!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大孙子死了,可二儿三儿是死是活?什么时候回来?娘也不知道,她默默地走出屋,走出院子,来到老皂角树下,踮着小脚,朝着古官道翘首遥望,嘴里默默念叨:“儿啊!是死是活,你们倒是来个信啊?”
刘建安到霸王庄去了一趟。大宝牺牲了,让项家闺女白白等了十年,等成了空房。自己心里再悲再痛,也要给女家说句安慰话。事到如今,女家还能说什么呢?未过门的儿媳抱住刘建安喊了一声“爹”,哭得背过气去。
刘建安路过二宝的丈人家,他一家为躲避还乡团的迫害闯关东去了,二宝和新婚妻子也跟着去了,头几天捎信说在大连码头做搬运工,生活还可以。只见他家院子里荒草萋萋,院门上的大铁锁锈迹斑斑。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伟大领袖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向全世界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劳苦大众翻身当家做了主人,中国的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建立在废墟上的新中国,江山初定,困难层层,一穷二白,百废待兴。榆山人民用实际行动欢庆新中国的诞生,恢复生产支援前线,植树造林绿化祖国,发展合作社,生产救灾等,全县进入轰轰烈烈的和平建设时期。
形势安定了,走亲访友的也多了。乔有义几次来看刘建安的伤病,实际上是来催婚了。老丈人每次来,三宝都借故躲出去,这让亲家心里很不踏实。这天正逢周日,亲家乔有义背着褡裢又来了。这次他开门见山地说,就是为了闺女的婚事来的。是娶是悔,老刘家给个明白话。不怨亲家心胸狭窄啊,读书人一阔就变脸,这样的例子太多了,闺女等不起啊!
刘建安回想这些年,老乔家多次舍命救助自己,出手帮衬这个家,对自己有恩!对这个家有恩啊!他怎么可能说那个“悔”字?
刘先生对乡风民俗家长里短的这些事儿不感兴趣,也说不到个地方,刘建安叫四叔过来陪亲家说说话,聊聊这个事儿,拿拿主意。
捻捻转儿一听说这个事,抓着乔有义的手说:“这样好的人家,这样好的亲戚,这样好的闺女,咱要不娶?还娶什么样滴?”
乔有义见捻捻转儿这么说,高兴地说道:“四叔,还是您老人家明事理,懂规矩,麻烦您选个日子吧。”捻捻转儿道:“娶亲的日子好定,进了腊月都是好日子,哪一天都行。”他掐指一算说道:“避开三七九,避开三娘煞,就腊月二十八!”娶亲过年合在一起,给三哥家省钱,捻捻转儿真会算计。
确定了婚期,刘先生当即写了婚贴交给乔亲家。后院的房子是现成的,拾掇干净就行了。家具被褥都是娘家陪送,早就准备好了。
乔有义收起婚贴,环顾左右,不见姑爷刘修德,未免有些不踏实。
刘建安看出他的意思,安慰道:“乔大哥,我的儿子我做主,你把心放到肚子里!你一家的恩德,姓刘的永世不忘!”
乔有义见他言重了,连连道:“自己亲戚,应该滴,应该滴。”
刘先生开了腔,“那就这么定了?!”
四个人交声说道:“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
柳叶儿和娘早已把菜炒好了。老丈人来了,三宝打个招呼又躲了。只好让发财把酒菜端上来。发财和三宝一般大,连媳妇的影都没见过,见满桌子人谈笑风生地说给三宝的娶媳妇的事,不由得妒火胸中冒,气从心底升。他“啪”的一声把菜盘子放到八仙桌上,话也不说,拧着脖子出去了。
在厨屋里做饭的柳叶儿见儿子气哼哼地走过来,劝慰道:“发财啊,好好端菜端饭,让你爷爷、四爷爷、你大爷和乔亲家看看,你知礼道法滴,好给你说个媳妇儿。”
谁知柳叶儿这么一说,气得发财浑身打颤,咆哮起来:“什么爷爷?什么大爷?他们眼里有俺这个孙子么?有俺这个侄子么?俺……俺爹不在家,爷爷还是爷爷么?大爷还是大爷么?谁管俺?谁看得起俺?”
真是摁下葫芦起来瓢。刚刚商定下三宝的婚事,又听着发财在院子里吼,刘先生和捻捻转儿气得打哆嗦。刘建安心里有数啊,发财比三宝大几个月,早该找媳妇啦,不怨孩子!二弟不在家,他这个当大爷的没把侄儿的事放在心上啊!他对乔亲家说道:“孩子小,不懂事,别见怪,别见怪。”
刘建安走出屋想去劝劝发财,谁承想,大花鞋推开院门走进来。
“好事喜事欢心事儿——,刘校长,大兄弟,恭贺你哟——”大花鞋快嘴说着,摇摇摆摆地走进院子里,她脸上没扑粉,嘴唇上也没抹口红,打扮得也没有以前妖冶,看着顺眼多了。
“她他,他她他,”刘建安“他她”了半天,也没有决定出要称呼她什么。
“他她什么呀?俺原是老刘家的媳妇,叫俺大嫂!”大花鞋一噘嘴,嗔怪道。
“大嫂,你你你有事?”刘建安见大花鞋不请自到来蹭饭吃,沉下脸,挡在她面前问。
大花鞋听得厨屋里“哧啦哧啦”响,看着厨屋门前站着的刘修财,抬手打了刘建安的胳膊一下,“看你这个小气劲儿,这顿饭俺不白吃你滴,俺来给发财侄儿说媳妇滴……”
刘建安的脸色立马阴转晴,“啊?真滴!”连忙喊发财:“去!你大娘来了,打酒去,再买盘子糟鱼来!”
发财听说是给自己说亲的,立刻提起酒盂子,连窜带蹦地向外跑去。
柳叶儿和娘听说大花鞋来给发财说媳妇,忙跟进屋来,给大花鞋拿双筷子安个座儿。发财的妹妹秀儿也跟在后面,打听打听将来的嫂子是哪儿滴?啥模样儿?
大花鞋坐下,看看桌上的菜,先拿起筷子夹块豆腐放到嘴里,嘴里咕哝道:“老刘家真小气,亲家来,怎么不买个烧鸡吃?”
柳叶儿赶紧唤秀儿:“快去!让你哥哥买个烧鸡来,要大个滴。”
大花鞋对刘建安鞠个躬说道:“俺先给建安大兄弟陪个不是。王霸那个狗日滴帮着刘老黑没少干坏事,对不起大兄弟。”
刘建安忙说道:“王霸是王霸,你是你,和你没关系。”
“俺和他在外边躲了一阵子,俺想也不是个长法,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躲到啥时是个头。俺让他投案自首了,在谷邑城监狱里关着哩。”
说着,这个老窑姐竟然哭了起来,抽噎道:“俺……命苦啊,娘家穷,姊妹多,爹又好赌,十二岁就被卖到窑子里,受了多少罪啊!”
娘和柳叶儿急忙劝,大花鞋才止住了哭,对刘建安说道:“大兄弟,你是共产党的人,以后你多帮俺,俺改过,也想光明正大滴过几天好日子。”
刘建安劝道:“现在是新社会了,只要劳动就有饭吃,共产党不会饿着你。”
娘见大花鞋离了题,上前问道:“他大嫂,媳妇是……哪儿滴?”
“三婶子,这个闺女啊,‘时来运转喜气发,多年的棒槌开了花,男猴女猴来相配,小日子过滴像蜜瓜。’闺女也属猴,和发财般大滴,您老人家猜猜她是谁?”听娘问,大花鞋立刻进入媒婆的角色,卖个关子说道。
“那……会是谁呢?”娘猜不准,其他人的眉头也都皱了起来。
发财托着糟鱼烧鸡,提溜着酒盂子回来了。看到酒肉,大花鞋眼都直了,招呼娘和柳叶儿说:“来来来,共产党讲男女平等,都来吃,都来吃——。”
大家把八仙桌抬出来,一家人全坐下。发财给大花鞋斟满酒,她一连喝了四满杯。大花鞋放下酒杯,夹块鸡肉填到嘴里嚼着,看着发财说道:“俺给你说的媳妇就带个‘四’字儿,一脸旺夫相,保你‘发财’,一年四季发大财。”
“她……是谁?”发财迫不及待地问。
“老廖头家四闺女,人称四美人的四莲姑娘,怎么样?”大花鞋抛个媚眼问。
一个庄上的都认识,四莲那闺女模样身段儿都没说滴。发财满脸笑,立马表态:“俺愿意!俺愿意!让俺倒插门也愿意!”
秀儿叫起来:“丢丢丢!俺哥真是个媳妇迷。”柳叶儿嗔怪道:“甭急甭急,听听你爷爷和你大爷是咋说滴。”
自从东平湖里有了水,老廖头那真是如鱼得水啊!他和吴老二打渔,大孬蛋和二莲卖鱼,他又让三莲四莲做起了糟鱼,那小日子过得真是滴水不漏啊!刚刚翻盖了五间大堂屋,又准备给二莲三莲盖房子,他要娶女婿。
老廖头是外地人,他知道要想在屯粮店落住脚,光吴老二和大孬蛋还不行,还要找个大门大户有靠山滴,他看中了刘建安的侄子刘修财,托大花鞋来说媒了。
“人家老廖头,过日子那叫一个狠啊!水里捞鱼,那是干手粘芝麻,没本的买卖啊,你看人家一年不到,翻盖了房子买了地,俺看呀,用不了三年,他老廖头准成咱屯粮店的首富。”大花鞋滔滔不绝地夸耀起来。
刘先生支吾道:“大……大莲不是刘老黑的小老婆么?发财娶四莲,这叔侄成了连襟,不……不差辈么?”
三奶奶说道:“你这个老封建,亏你还识文断字滴。刘老黑那个王八蛋死了,人死如灯灭,还什么差辈不差辈滴,那闺女俺见过,俺看行!”
娘说行就行,和老廖头家的这桩婚事定下了。大花鞋酒足饭饱,打个响嗝,摸摸油嘴,屁股一扭,大脚一迈,走了。
见天色不早,乔亲家起身道:“叫姑爷来说句话,俺也该走了。”
老丈人来了,三宝躲着不见,尽管老人们说得很实在,乔亲家想见见三宝,看看他的态度,回去给闺女也有个交待。
刘建安隔着墙头喊:“三宝——,三宝——,过来,你大爷要走咧!”
墙那边传来芦花她娘的声音:“建安大哥,三宝和芦花割草还没有回来尼。”
乔亲家听了,立刻面露愠色。刘建安连忙上前解释:“亲家大哥别误会,别误会,三宝帮芦花去背草,马上就回来,马上就回来。”
“芦花?芦花是谁啊?”乔亲家惊诧地问。
捻捻转儿解释道:“芦花是俺的孙女,那孩子身手快,割得草多背不动,三宝去帮她背回来。”
听说三宝是帮堂妹去背草,乔亲家松了一口气,脸色缓和下来,说道:“那……俺就不等了,”起身便走。走出几步,回头对刘建安说道:“刘大哥,咱们可是说好了,俺回去就这么准备了?”
刘建安连连说:“说好了,说好了,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捻捻转儿也高声说:“亲家你放心,老刘家品行你是知道滴,说句话板上钉个钉,吐口吐沫地上砸个坑,绝对是算数滴!”
乔亲家神情肃穆地再问:“那就这么定了?”
刘建安和捻捻转儿一起道:“就这么定了!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