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迄今作家谈创作的书籍中,本书堪称经典。全书共八讲,分为语言、故事、人物、主题、修改、文学的性别奥秘、写作训练随谈、文学初步及其它。每一讲都提出和解答创作诸要素中的核心问题,是作家近四十年的文学创作经验的全部结晶。本书是作家以聊天和闲谈的方式行文而成,通篇生动、活泼,妙语如珠,全无说教之气,匠人之气。

(反复修改的利与弊/潜意识就像一只等待长大的小兔子)

有人担心反复修改之后,会把作品改坏;还有人担心过度地修改,会使行文变得疙里疙瘩,造成不必要的阅读障碍。这是有可能的。但这仍然不是放弃修改的理由。谈到“繁复之美”,有时就是破坏原来的流畅和简单。前边说过,流畅并不是任何时候都好的,它可能也是“简单”的同义词、一个不好的症候。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和情形之下,思维会呈现出多种层次,对事物有多种观照的角度。不同阶段的修改就为了增加思维的层次,借助时间的智慧。我们在生活中也是这样:今天考虑了一件事情,明天又会改变。为什么?就是一夜之间让你想到了事物的另一面、想到了其他的解决办法。胶东民间有一句话说得好:“夜间纵有千条路,白天照样卖豆腐”。就是说晚上打算得很好,有很多开拓性的想法,可是天亮了想一想,觉得还是不能这样做,还得回到很现实的道路上去。晚上什么也看不见,容易在无边的夜色里想象,是有利于主观膨胀的环境,可以想得很多;到了白天,满眼熟悉的参照物都一一出现了,那你就会在这个客观的环境中判断夜里的思路。创作的过程是主观膨胀的冲动时刻,活鲜与新异都依赖这种状态,但是也有其他风险。这就是要回到冷静、要用心修改的理由。还有,作品在叙述中总是要陷入个人语境的,你会在一种语调中尽显天真烂漫,觉得一切都非常合理、非常有意思。可是一旦你从激动的创作态里走出来,再看你在那个时刻的一些激动放言,有时就会觉得可笑。那不是一个客观的产物。这就是你在新的参照物下,让思维回到了自己的“白天”,回到“卖豆腐”上去。文学作品是一个想象的、不现实的东西,它当然需要主观的冲动,如果总是“卖豆腐”,肯定是平庸无比的。但是我们又不能因此而无视这种“豆腐规则”。就是说,它需要作家回到貌似“平庸”的客观判断,来阻隔和阻止一些不合时宜的“浪漫”想象。整个创作和修订的过程,就是这种一会儿客观一会儿主观,是两者的交织与合作,不断地平衡、搏弈,让思维在这种状态之中丰实和饱满。创作中,伏案工作时,大可一意孤行。订改则要借用一点客观的思维标准,不断地权衡、考验、阻隔,不再完全顺从主观的浪漫和流畅——二者就是这么一种矛盾的复杂的关系,这样绞拧着作用于你的创作,让其向前发展。不同风格的作家会有一些区别,但在这方面大致都是一样的,不可避免地要接受这两股力量的交集。一个成熟的写作者会充分意识到这两股力量,并让其恩惠于他的写作。这里面好像充满了生命的奥秘。调整和运用自己的潜意识,给它充分的时间和机会。潜意识在创作中的作用太大了。如果在落笔之前和之后过于仓促,就等于没有给潜意识留下相应的活动空间——它有一个慢慢成长、长大的过程,得给予必要的时间。一只小兔子生下来,如果不到两个月,它是长不了那么大的。作品为什么在构思中、在完成之后要拖延和存放一段时间?这好比一只小兔子,要让潜意识像它一样长成长大,来发挥作用。让小兔子自己成长,不要反复地抚摸它。作品写完了放在那里,然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体育锻炼,或者再写别的东西,都可以。尽可能地去做一些耗费体力的事情——这个时候你好像把原来的创作扔掉了遗忘了,其实并非如此。潜意识的小兔子呆在它的角落里,一天也没有停止生长。只要时间到了,回头一看,它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就是这个意思。
(文学作品与“伟人”/危险的描述和记录/作家的道德原则)
文学作品写一个所谓的“伟人”、“大人物”,当然是比较复杂的——复杂之极。不是什么“三七开”,更不是什么“好坏各半”——这样就太简单了。关于这些人物的书很多,作家的评价不是以这些书为标准。因为书上记载的,还需要我们重新摸索: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要作出判断,弄明白真假很困难。有些人为了卖书,极愿写一些耸人听闻的情节;此外,还有另一些特殊情况。我们无法仅仅以这些书作为判断的基础。可是我们又要写出新的书,这新的书又会让别人看到、影响别人。其实最重要的一个判断基础,仍然是你个人的经历。你在“伟人”影响的这个环境里面,个人经历是怎样的?这是最重要的。或许你没有经历他的那个时代,但是你经历了从他那个时代接续下来的另一个时代——“伟人”的影子、他的影响,一直到许久都会存在。你不能超越自己的经验,否则就容易出问题。你不能根据别人的作品,将其作为素材或基础。它们可以做参考,可以入门,引发思考一些问题,但写作者仍然要以自己的生活经验作为判断的基础。中国有一句古语,叫“三人成虎”。一件事情,当一个人跟你讲过某个观点,你会姑且听之;当第二个人又跟你说了同样的话时,你就会印象较深;不久另一个人再跟你说类似的话,你就基本上听从了这种判断。为什么?因为“三人成虎”,其综合而成的力量是无敌的!三个人跟你传达了差不多的信息,它的力量尚且如此强大,如果远远超过了三个人呢?它的力量当然更大了。但是个人的生存经验告诉我们,别说三人,就是三十个人也不一定可靠!所以还是要依靠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阅历,要调动自己全部的生活经验和知识,去从头探索和思考。书本,以及众人对那些中外“伟人”的言说,一定会极大地干扰我们的认识。说到“伟人”,因为他是不能忽略的一个历史人物,许多人会自觉不自觉地盯住他。我们盯住的其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民族、一个时代——包括我们未来的命运、我们的过去。我们要从那个逝去的时代里寻找根据和根源。对这一类人物的向往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要写出他们,将是很难的。不是你的分析力不够,而是你没法判断他的哪些事情是真的、哪些事情是假的。现在,一是记录下来的真和假要打折扣,再就是一个历史人物本来就拥有特别的复杂性,他在那个客观环境里做出的很多事情,不是今天的人所能理解的。对于他们这一类人的描述和记录将是十分危险的。但是他们的某一件事情如果可以确定,如果是真的,那么就将让我们采取严厉的否定或肯定。比如说二战时国外发生的那个事件——一个执权者把一个国家的两万多社会精英、年轻军官用手枪打死在森林里面。这确实是一个所谓的“伟人”下令干的。现在全部的文件都已证明,是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他的周围固然还有一些同僚,但他毕竟是做出最后决定的人。他能够把两万多年轻人——两万多人在广场上是多么大的一片——下令全部杀死!这是何等残暴!他无论有什么理由,无论面对的是怎样的所谓“死敌”——任何个体都不会拥有两万的死敌,这样想太美化其重要性了——都不能如此地丧心病狂、如此地凶残。仅仅这一件事,这个“伟人”也应该被我们永远诅咒。什么战争,伟大,一钱不值!我们更相信雨果的话:在一切原则之上,还悬有一个最高的道德原则。那个“伟人”实在太残忍了,所以什么“三七开”等等,我们一概都不必听不必看。仅此一条,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所有人的敌人——不是某一阶级、某一阶段,而是所有时空里的、所有人的敌人。

谈到改写民间文学——比如有人曾经做过的那种工作,改写一些传说之类——是一个值得讨论的话题。有人以为这个工作比较容易,可以少动脑筋,因为那些基本材料都是现成的——尽管还要提炼、加工,使之再上一个台阶,但好在毛坯是有了。而且有趣的是这其中也可以加上个人的劳动和创造,让我们在工作中别出心裁。由于是民间流传的东西,所以知道的人很多,可以唤起许多人的共鸣。历史上,我们有不止一部名著就是根据民间文学改写而成的。整理或改写民间文学,就得首先记录下来;在记录的过程中,要进行一些语言加工,如果觉得情节不满意,也会加以更动。但总的来说,它还不是从无到有,而是从有到好、到更好。有一个历史传说,说的是苏东坡的女人,她见男人写文章的那个样子很难过,就说:看你的苦样子,比我们生孩子还难吗?苏东坡说:当然了,你生孩子好在肚子里有啊,我现在哪里有啊!可见从无到有,这是纯粹的创造,十分艰难。而对民间文学的改写,就不完全是如此。可是这个工作也不是没有风险。民间长期积累下来的东西,要真正做到去芜存精并不容易。这需要多么大的鉴别力,需要真知灼见,需要高度的修养。将好端端的现成的民间文学或传说给搞得拙劣不堪,也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尤其在商业时代,有人或许会把最优秀的东西抹脏,只为了卖掉。
(神话志怪小说/想象力的区别和真相/纯文学给人的巨大期待)
在小说家那里,没有什么不可以写的东西,这里全部的问题就在于写得好不好、怎么去写。从小虫子到上帝,从微小的看不见的微生物到巨大的泰山,都可以写。写得好还是不好,才是关键。作品的价值并不以取材而定,而在于取材之后的工作品质。过去关于写作学方面有一句话:“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写”。这个话当然说得很好了。可是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固然“写什么”不重要,“怎么写”更重要;可是你还会发现,有一些杰出的作家,他们在某个时期,似乎从来不去碰一些领域、一些东西。举个例子,当代优秀的纯文学作家一般不太碰曲折的情爱故事,不写那些“企业家”的伟绩,也不会大幅度地编造一些神话故事。这似乎就说明,“写什么”也很重要,有时候还非常重要,就看你在什么时候、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写神话故事真的需要巨大的想象力吗?或者说,更为消耗作家的想象力吗?我倒不这么认为。我觉得再也没有比书写日常故事再需要想象力、耗费想象力的了。日常的欢乐和痛苦,平凡的生活,它们的描述并不容易。要将其写得深入生动,也许更难、更需要作家天才的想象才能完成。想象并不是指没有边际和不负责任的胡思乱想,不是无视基本生活经验、脱离人性内容的编造。想得越是怪异,比如说那些地球以外的东西、那些压根就没人见过的东西,就越可以自由放任。比如有人作出这样的描写:一个人转眼变成一条狼,或者一个日常交往的朋友转眼与鬼魂交谈起来……这些大幅度的随意的改变,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并不一定说明了想象力的超绝和强大,有时还恰好相反,表现的是写作者想象力的艰涩和枯竭——他靠一支笔随意连缀,并不需要什么依据,只是一种没有根柢的游戏而已。最平常的内容,如我们一起聚会,吃东西,谁请客,席间大家的表情,吃饭时讲了什么……这些现实的准确描述是要依仗功力的。作家在看似平凡的日常生活中表达出深刻的人性内容,并且能够将读者吸引住,更需要强大的想象能力。不错,那些千奇百怪的星外奇谈、鬼域技俩,要写好也需要想象力,但写眼前生活,则需要更大的想象力。因为你写的是眼前的、人人都熟悉的事物,如果你的想象力不能延伸到一个更深入和更准确的部位,就不会引人入胜。你稍有描述上的差异,别人就会觉得不对劲。这就叫“画鬼容易画狗难”,因为狗大家都熟悉——你描写一条狗,狗和狗之间发生的故事,那就要很准确,不然大家不接受。别人对狗的一切行为太熟悉了,他们会觉得:是的,狗就是这样的。在熟悉的事物间写出新意,写出从未有过的别致,这需要多么强大的想象力,多么强大的语言功力。如果写各种鬼怪的故事,虽然也要以人性作为根据,要表达人性内容,但比较起来就省力得多了。因为谁都不知道鬼是怎样的。你在一些细节上大可以放纵,怎么写都可以——你的想象力即便不够,他人或许一时也感觉不到。一个人的写作生涯中,将会经历严格的想象力的训练。这种能力当然有一部分会是天生的。你把自己没有经历过的、貌似日常的喜怒哀乐,移植到文字里加以表达时,要让他人觉得那么逼真、那么有说服力,这一切只能靠强大的想象力——在想象中完成许多细节。作家自己并没有经历的、大家都似乎熟悉的人际关系、心理状态、各种场景,在作品中表达得活灵活现、极其逼真,这该有多么难。这完全要靠想象去还原、去感悟、去再现那个场景。比如说一对恋人经历的全部曲折:两人怎么吵架,怎么爱,怎么恨和怨——作为一个写作者既不是当事人,又未曾参与,当然只能依靠想象来完成了。这时你拥有的阅历和经验至关重要,你知道人性在特殊的情况下会有怎样的第一反应。你的理解力决定了是否写得充分和饱满;你的想象力无孔不入。如果你的这些力量稍微地减弱,力道不足,读者自然就会感觉出来。因为大家对这一类事情都似曾相识——你要在一般的真实之上另有绝妙的表达和发现,有一些非凡的见解才行。这时候你写下的每一个细节都要准确到位,它们连缀起来,成为至为动人的一个故事。现在常常对想象力有一种误解,动不动就羡慕起一些不着边际的狂想:星球大战,变为超人,鬼神通感,无所不能……这就有问题了。这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的。有人把问题理解反了——当一个作家想象力退化的时候,他寻求的就是这一类出路——大幅度地做出一些情节的跳跃、跌宕。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即掩盖自己苍白的思想,弥补自己不复存在的想象力。狂乱而大胆的折腾并没有难度,否则,即需要更大的依据和理由——想象的幅度越大,越是需要依赖现实生活中的个人经验——有多少复杂的人生经验,才能够把大幅度的跳跃、这之间形成的巨大鸿沟填平?可见这是更难的,而不是一条省力的捷径。通俗小说则有另一些要求,因为读者阅读时,对这一类故事的期待就是一个娱乐;纯文学要抵达的层面却是很复杂的:语言本身包含的那种巨大的快感,超出一般认知水平之上的智慧,这一切对人构成的种种诱惑,都理应具备;作家偏僻的发现,他的思想引起的阅读颤栗,还有其他出乎意料的深度揭示,都是纯文学的阅读所期待的。有时候,一部纯文学作品会让人产生长长的憧憬。读者心里非常期待着某几位作家,无非就是读了他们的一两本书,书里所表露的那些人格、人性、道德感、他的仁善,还有亲切动人的口吻,是这些让人难忘。想一下,你读了一本好书,一生或半生都不能遗忘,这是怎样巨大的力量……
(作家为谁写作/文字中潜藏了神秘的东西/被击中的一个灵魂)
作家“为谁写作”的问题一直被人提到,因为这是不能回避的。在作家本人那里,它或许也是一个有很大决定力的重要问题。因为目的不同,方向不同,就会有结果的不同。其实我们常常说为大众、为群众喜闻乐见——是这样的信念在鼓励作家的劳动。这样的作家曾经很多,他们认为自己是任劳任怨的服务者,是用精神劳动取悦于大众的人。实际上怎样?就因为难以表述,我曾在某个场合说,我是为了另一个遥远的“我”去写作的。说得质朴一点,作品要过自己这一关是最难的。首先要让自己满意,为了遥远的那个“我”去写——当你不在了,或者说作品离开你到世界上流浪去了,它还要自己选择出路,遭遇别的时空里的生命……在这个无限延伸的生命的链条里,肯定隐藏着跟你的生命频率接近的、在某一点上产生共振的另一些生命。让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弄懂你的作品,喜欢你的文字,这是比较困难的。但是有一部分人会散布在不曾预料的某个角落某个时空里,会与你一起感动。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碰撞和交流,就是生命世界里最神秘、最有意义的事情。一个人无论跟另一个人怎样合辙——所谓的“知己”,也仍然是在某一点上有共同语言、脾气投合罢了。但是生命中难以用语言表达的那样一种美、最深处的那种意味,让另一个“他者”能够全部接收下来,这有多么困难。有时候一切语言都无法表述,两个灵魂就这样碰撞了。这是很神秘的。严格讲来,这种阅读才有意义。比如一部作品,不一定是哪一部作品,也可能是几十年前写的一个短篇,有人读了特别感动——他的感动不是直接说出的;也许他说的很少,但的确被打动了,念念不忘。多少年以后,他经历了多少事情,还是没有忘记当初的那种感动……这让作家感到了写作的价值。时间已经过了五十年,而且它当初不过是一个短篇或一篇散文,在这些文字之间——不一定是哪个地方,把他人心弦深深地拨动了一下。人的灵魂被击中的那一刻是难忘的。别的东西可以忘记,但是这个不会。如果是一般的阅读,读个故事,被里面的爱情描写之类吸引一阵,过后或许很快忘掉。但灵魂的感动是不会忘记的。真正的好书有一个特殊的作用,就是感动人的心灵——你被触动了,而后会悄悄地收藏起这种战栗。在我们的阅读中,也许这种战栗感是极少的。作家仅仅施以技巧,则达不到这个目的。但它会通过技巧更好地传递出来。生命里的某些东西要传达出来并非易事——作家个人有时也不能很清晰地体会那些东西的存在,有时甚至不知道是怎样泄露的,不知道它在哪里——但它出现的一刻他是大致知道的,因此他屏住了呼吸。
(作家的道德激情/费解的生命现象/与生俱来的某些东西)
写乡村生活的作家很多,他们也许是创作界的主流——与写城市生活的作家相比,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有人说:写乡村生活的作家更有道德激情——这让人一时难以回答。无论是写城市的作家还是写乡村的作家,都需要道德激情。比如说列夫·托尔斯泰,他长期在图拉那个地方生活——一个伯爵接触过大量的上层人物,既写乡村又写宫廷。再比如美国的索尔·贝娄,一个完全的城市知识分子作家,几乎完全生活在城市知识群体当中,可他对美国的物质主义、高度城市化,对科技主义的忧虑和愤怒、嘲讽,入木三分,溢于言表。不光是作家,像一些杰出的科学家,从他们的文集中也会发现强烈的道德感,它是如此地激动人心。实际上一个人的道德激情并非是简单的职业身份所能界定的。那样分就太简单了。对于作家来说,城市与乡村,现代或后现代或其他皆无关系,最要紧的还是生命的品质和力量。是这些最终决定了他,显示着根本的区别。人看起来很复杂,千奇百怪,一万种性格,但也可以简化一点来论,就像罗曼·罗兰那样分为两种——一种向上的、一种向下的。这是他的一个生命视角。那些文学家、诗人,一般来说都是非常善良的,他们敏感多情,非常能够体味别人的哀伤和痛苦……杰出的文学家对黑暗格外不能容忍,对不公正耿耿入怀。他们当然也会犯错误,不是完人——学者梁漱溟说:有大能的人必有大欲。大欲会让他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像托尔斯泰,年轻时的过失让其懊悔不已。但这些一直在强烈地折磨着他。他抗拒黑暗的时候,从来都是把自己包括在内的。可见伟大的灵魂不仅来自学习,而更是一种固有。这个说法有点宿命。但历史上许多人常常拥有这样的宿命。我们对生活无论多么透彻、多么科学地把握,最后还是会发现,有很多角落我们根本进入不了。在困难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求助于有神论和神秘主义,不得不依赖自己的直觉——这些非常顽固的所谓人类的弱点和蒙昧——进入一些世界和一些角落。很多伟大的作家和科学家并非嗜好如此,而是别无他法。因为他们是质朴的,他们真实地感受了某些东西的存在。我们对于直觉的依赖,显然构成了文学的一个重要部分。这不是什么技法。但我们不得不说,越是一个好的作家,越是能够敏锐地感受——这不是乡村和现代、不是科技的问题,而是与生俱来的一些问题,是它在决定着很多事情。
(作家的忧郁/“文章憎命达”/纯文学深入悲剧的命运)
不仅是香港,其他地方也有许多得忧郁症的人。作家艺术家当中很多。他们的思维力不够?超脱能力不够?显然不是。这说明人有时候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太沉重了,已经不能承受。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一个人绝不会因为这种难以承受,就变得不再敏感了。人也不能因此而变得没有道德义愤。这不是愿意与否的问题,而是生命性质的问题。“文章憎命达”,说的是个人生活太得意以后,文章往往是不行的。自我感觉良好的生活状态,往往不属于好的作家。比如说一个人地位很高,物质生活很好,一切都很顺利,也就容易失去体味那些复杂的低层生活的机会,与社会的紧张关系没有了。从总体上看,文学对社会是批判的,一个人如此优越地生活着,怎么批判?物质生活对人的腐蚀力极为强大,权力对人的腐蚀力也是如此——只有那些大灵魂才不为所动。这里面有个信仰的问题。一点世俗的荣耀、得意,对他们而言几乎不在话下。除非是大灵魂,一般人都受不了富贵的剥蚀。民间有一个说法:“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下的苦”。人是一个古怪的动物,受苦没问题,福份一旦享大了就会出大毛病。看看李白杜甫,他们那么坎坷。苏东坡一辈子经历了无数大跌宕,九死一生,所以对人性、对底层的苦难体味得特别深刻。人无论活得多么好,终归还是悲剧者为多。得意和圆满的人总是少数。大师的作品体现了人生的悲剧和苦难,才打动了更多的人、普遍的人。只有极少的人——严格讲没有谁能够超越这种悲剧感——没有经历苦难的生活,却会自然而然地体味和表达一种深刻的悲剧意识。这样的作家并不多见。所以那些风花雪月从根本上讲是比较浅薄的。它没有抓住生命的根本问题,当然不会深刻地打动生命。纯文学就是深入悲剧的命运、抓住生命中的根本问题、从不停止追溯的一种文学。小说坊讲了语言、故事、人物、主题,最后讲了修改。事实上这一切只不过是在说两个字: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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