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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芦花自从生下顺溜后,她的小日子也“顺溜”起来了。顺溜已经三岁了,她教儿子背《弟子规》,背《三字经》,这些都是三宝哥哥小时候教给她的,她现在再教给他的儿子——小顺溜。
芦花喜欢抱着顺溜在老戏台前玩,顺溜长得像木版年画上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说话清晰又不惧场,叫婶子大娘们“奶奶”,喊叔叔大爷们“爷爷”,给她们背《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奶声奶气的,一口气能背三十多句。
“从小看大,三岁知老啊!”
“看小顺溜这模样,聪明乖巧有福相,长大准有出息!”
“哈哈,捻捻转儿有这样的曾孙子,真是祖上有德啊!”
众人围着儿子夸声一片,这赞扬声渐渐冲淡了村人对自家的嘲讽和偏见,芦花听了很自豪,也很高兴。
芦花更喜欢抱着顺溜到三嫂乔迎春家串门。都说“亲兄弟,仇妯娌”,可这句话放在芦花和乔迎春身上却有失偏颇了。现在,芦花最好的朋友是乔迎春,乔迎春最好的朋友是芦花,两个人的脚虽然不一般大,可都是屯粮店出了名的俊媳妇,一个长得端庄,一个长得秀美。难能可贵的是:两人的孩子长得出奇的像,好似一对双胞胎,而且聪明乖巧,这让村里同龄的孩子望尘莫及,也让家长们刮目相看。
“来啦——,顺溜他娘——”乔迎春总是这样喊她的弟媳兼小姑子。
“来啦——,福儿他娘——”芦花也总是这样回敬她的三嫂子。
芦花放下顺溜,乔迎春领过福儿,从漆画糖果盒子里拿出两块酥糖,逗着两个孩子,“来来来,叫娘,谁叫娘给谁糖吃。”
福儿抢先叫:“娘——”。顺溜看看芦花,再看看乔迎春手里拿着的酥糖,不情愿地叫:“娘娘——”。乔迎春把糖分给孩子们,芦花挠着乔迎春的胳肢窝道:“俺儿子喊你两个‘娘’,再给一块,再给一块——”。乔迎春又从糖果盒里拿块酥糖递给芦花,笑道:“小馋猫,嘴馋了呗。”
芦花剥去糖纸,把酥糖含在嘴里,脸上荡漾出甜甜的笑。乔迎春见了调侃道:“顺溜他娘,假如你早托生一百多年,乾隆爷南巡路过咱屯粮店,一定会把你纳到皇宫里,封你为馍馍贵妃。”
“嘻嘻,封俺是馍馍贵妃,那一定封你为窝窝娘娘——”芦花回敬道。
“胡说,那咱姐妹俩不是伺候一个老爷们啦?”
“嘻嘻,乔大妮,俺滴三嫂子,俺滴好姐姐,俺和你闹着玩滴……”
芦花伸手摸摸乔迎春的小肚子,嘻嘻笑道:“三哥一年回来一趟,是不是又下了种?怀了孩子?是不是?”
“是,六个多月啦。嘻嘻,长生弟弟没吃你的大馍馍啊?下个种儿?”
芦花脸红了,转言道:“三宝哥哥今年高中毕业,他还考大学么?”
“谁知道?听说考大学可难了。比过去考秀才都难,咱们榆山县也不知道能不能考上一个……”
两个女人拉着呱儿,顺溜和福儿却拉开了架势,乔迎春搂过顺溜,芦花搂过福儿,两个人有意无意的用手捏着孩子的耳朵,孩子的小耳朵紧贴着脑袋,耳廓丰润,耳垂如珠,都是一模一样滴。乔迎春心里打了鼓,都说这俩孩子像双胞胎,莫非三宝和这个馍馍妮真有一腿?她看看芦花脸上红赤赤滴,试探道:“你看,稀奇不稀奇,这俩孩子咋一模一样呢?”芦花听出了乔迎春话里的意思,瞅了一眼乔迎春,嘻嘻笑道:“有啥稀奇不稀奇滴?往上数四辈,都是一颗种子传下来的滴,咋会不一样呢!嘻嘻——乔大妮,你说是不是?嘻嘻,是不是?”芦花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挠她的胳肢窝,挠得乔迎春浑身麻酥酥滴,哪还敢说不是?
按说乔迎春和四莲的关系应该比芦花还要近,可自从院中垒起这堵墙,两家串门要绕个大弯子,远了许多,也生分了许多。四莲虽然长得蛾眉杏眼鼻挺唇润滴,身段也好看,可就是说话直来直去滴,用三奶奶的话说:发财家滴倒是个好人,就是有点儿“嘲叨”“半儿不吊滴”“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滴,”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没大涵养,不大稳重,不大矜持的意思。
四莲是苦出身,吃得苦,干活不惜力。她刚刚又生下孩子——一个八斤二两半重的胖闺女。她生孩子那天,婆婆柳叶儿不知上哪里去了,她在磨坊里推磨,谁知推着推着肚子痛起来,一下子把孩子生在磨道里。生下孩子,她忍着痛走到院门口,喊树荫下乘凉的小喜哥娘,“吴大娘,过来帮帮忙,俺把孩子生在磨道里了——”。小喜哥娘忙跑来一看,一个胖闺女躺在磨道里“哇哇”大哭呢。
“哎呀——,看你婆婆,也不知疯哪儿去啦?这要是得了‘扑地疯’,那还了得!”小喜哥娘忙把孩子抱起来,心疼地说。
“俺那婆婆就像只大飞蝗,到处找食吃,她的心哪在俺身上啊?”四莲眼里噙着泪说。
眼下已是深秋时节。捻捻转儿正在准备翻盖房子的木料,他刨了自家房前屋后的树,把树枝砍下来,把树皮扒下来,自己能干的自己干,这样能少花些钱,可是岁数不饶人啊,六十多岁的人喽,干了一会儿就浑身冒汗,感到有点儿力不从心。
这天中午,捻捻转儿挥着斧头砍树枝,柳金枝端来铜洗脸盆子,喊道:“亲爹哎,歇歇吧,喝口水再干,活儿不是一天干完滴。”捻捻转儿直起腰,看看在一旁玩耍的小顺溜娘儿俩,砍了一个小树杈,上面拴上一条小绳子,招呼道:“来来来,小顺溜,叫老爷爷,给你车车玩。”
小顺溜跑过来,喊了声,“老爷爷——”,抓过树杈子,把小绳子放在肩膀上,学着小黑驴的样子,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跑起来。
捻捻转儿洗把脸,看看曾孙子,跟柳金枝回后院喝水去了。
芦花看着儿子活蹦乱跳的样子,拍着手唱道:
“小黑驴,拉车子儿,
拉着车子去赶集,
去赶集,买什么?
买了木头盖房子儿,
盖了房子干什么?
盖了房子娶媳妇儿,
娶了媳妇干什么?
娶了媳妇生娃娃儿
生娃娃儿,生娃娃……”
芦花唱着唱着,声音低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没了,她想自已经是个媳妇了,可是个没有男人的媳妇儿,长生弟弟已经十五岁了,可他不会干那个事儿……
古官道上驶来一辆绿色吉普车,一直开到捻捻转儿家门前停下来,车门打开,下来一位身穿灰色双排扣列宁装的女干部,只见她有四十岁左右的年龄,齐耳短发,精干利落。她对随后下车的一男一女两个身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说道:“到了,把东西提下来。”
女干部抬头看看院门,走上台阶拍拍门环。
门开了,露出一张漂亮女孩的脸。
“请问,这里是刘仲俭大爷的家么?”女干部问。
“哦,是是!你……你是九姨?!”芦花好像认出来了女干部,惊喜地问。
一声“九姨”!立刻把女干部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推开门,上前抱住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芦花,连连叫:“是是是!我就是‘九姨’,我就是‘九姨’,你是芦花?是芦花!两个馍馍换来的小妮儿,是不是啊?哎呀!真不敢认你,长得这么漂亮,比俺都高哩!”
“芦花,在家里干啥呢?上过学没?”女干部拉着芦花的手,亲热地问。
芦花不好意思说自己已经当媳妇生了孩子,嚅嚅道:“俺……在家里干活呢,俺没上过学,可是俺认得字,《新国文》《三字经》《百家姓》俺都会写,都会背。”
女干部上下端详着芦花,说道:“好啊!咱们女人要学文化,有了文化,才能自强自立,有双大脚板,才能不受人欺负。”
芦花点点头,拉着女干部往家里走,朝后院喊道:“娘娘——,俺‘九姨’来啦——”。柳金枝听得芦花喊,踮着小脚走出屋门来,女干部已经来到后院里,没等柳金枝回过神来,女干部上前抱住她喊道:“八姐,九妹看你来啦——”。柳金枝抬头看看泪流满面的女干部,扭头喊捻捻转儿:“亲爹哎——,快来看,是谁来啦?”
捻捻转儿走出屋门,女干部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喊了一声“干爹”,捻捻转儿慌忙上前扶起女干部,连连道:“哦!是……于区长,于区长,使不得,使不得,千万别这么叫,快起来,快起来……”
女干部跪地不起,抬起泪眼看着捻捻转儿说:“干爹,俺是于晓曼,是您的亲闺女,没有您老人家,俺于晓曼活不到今天。”
捻捻转儿和柳金枝拉起于晓曼来到屋子里。于晓曼久久站在里屋门前,对两个随行的年轻人说道:“你们知道么?我就是在这间屋子里躺了一个多月,是老人一家给我治伤治病,擦屎端尿,一口汤一口饭的伺候着,把我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捻捻转儿也动了感情,眼里噙着泪说:“孩子啊,别说了,你为谁啊?几乎连命都搭上,还不是为了咱老百姓能过上安稳日子。”柳金枝端过铜洗脸盆子,递过手巾让于晓曼擦把脸上的泪。于晓曼看着铜洗脸盆子,睹物思情,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捻捻转儿坐在圈椅上,于晓曼坐在他跟前的板凳上。捻捻转儿伸手从条几上摸过烟筐子,拿起了烟袋,于晓曼忙上前摁着他的手说道:“干爹,闺女今儿给你买了一条烟,您老人家尝尝。”说着让随行人员递过包,于晓曼拿出一条大前门香烟,抽出一支递给捻捻转儿,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一声给他点上。
于晓曼把烟和打火机放在桌子上,对捻捻转儿说:“干爹,这个打火机是老江缴获国军的,正宗德国货,送给您老人家,干活累了,吸支烟解解乏,您可不能多吸哦。”她又解开包袱拿出几块衣料对柳金枝道:“俺买了几块布料,姐姐手巧,你看着给家里人做件衣裳吧。”
“哦,老江,江司令,他好吗?现在干啥呢?”捻捻转儿拿起打火机,看看于晓曼问。“老江挺好的,他现在在省军区工作。”于晓曼道。捻捻转儿没吸过大前门香烟,也没用过打火机,做梦也没有想到共产党的女干部于晓曼今儿认自己做干爹,还这么通情达理知人心,给他弄了这么个好物件儿,比用火镰打火吸烟方便的多!
于晓曼从兜里掏出一沓人民币放到桌子上说:“干爹,俺知道小鬼子把前院的屋子烧了,那屋子俺们也住过,留下这几个钱,把房子翻盖起来,以后闺女回来也有个地方住。”于晓曼这么说,捻捻转儿想不留都不行了。
“九姨,哪几个女八路怎么样啦?你见过她们么?”芦花问。
于晓曼的脸色立刻肃穆起来,慢声道:“想当年我们四个女八路,庞仁爱——就是那个圆脸的女兵,去年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漫长脸的王润青,跟随部队南下剿匪,也牺牲了。高个子蒋怡卿,参加济南战役时被打断了一条腿,在泰山荣军疗养院住着呢。她来信嘱咐我,一定要到屯粮店来看看,她还想着咱屯粮店,想着建奎大哥给抱艾蒿熏蚊子,想着四婶蒸的榆钱叶窝窝和高粱糊糊哩……”于晓曼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都是应该滴,应该滴。”捻捻转儿劝慰道。
“干爹,您一家人伺候了俺一个多月,俺忘不了这个家,俺忘不了这里的榆钱窝窝头,俺也忘不了这个铜洗脸盆子。”于晓曼感慨道。
听得前院顺溜哭,芦花慌忙跑出去了。于晓曼目送芦花出门去,对捻捻转儿和柳金枝说道:“干爹,姐姐,现在咱们榆山县各乡镇都成立了妇联组织,缺女干部,芦花是大脚,又认字,俺想带她出去工作……”
没等于晓曼说完,捻捻转儿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
“怎么啦?俺看芦花挺聪明,长得也漂亮,跟着俺出去锻炼锻炼,准有出息,你们还不放心啊!”
“唉,不瞒你说,芦花和她弟弟长生早结婚啦,孩子才三岁,离不开娘啊。”
“啊?!怎么会这样?干爹啊,您老人家怎么这么糊涂呢?”
“别说啦,孩子,俺……对不起她啊!”
听说芦花已经结婚生子,于晓曼唏嘘不已。
看于晓曼茫然的神色,捻捻转儿吸了一口烟,转个话题说道:“解放了,咱农村的日子也好过了,这不,村里成了互助组,牲畜合起来用,犁地耙地的方便多了。谁家的庄稼熟了先收割谁家的,有分工有合作。俺还当了组长哩,十几个人一起干活,这人多力量大,星多天上亮哩。”
“是啊!以前小鬼子为什么敢侵略咱们,就因为旧中国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共产党毛主席把中国人团结起来,攥成了一个拳头,在朝鲜战场上,那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再强大,照样被志愿军打得稀巴烂,在停战协议签了字。”于晓曼站起身说道:“干爹,俺还要到建安大哥和高大叔家去看看,以后再来看您。”
“好好好!好孩子,你工作忙,甭惦记俺。”捻捻转儿也起身说道。
走到前院,见芦花领着小顺溜玩,于晓曼看看孩子,上前抱住芦花喃喃道:“孩子,九姨知道你活得苦,有什么难处,到县城去找我,听见没?”
“九姨,俺……知道……”听于晓曼这句话,芦花泪眼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