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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好不容易等到大年初一,芦花心里那个兴奋啊!为了避嫌疑,三宝哥哥回来两天都没去他家里。今儿是年初一,自己可以名正言顺的过去拜年了。见娘娘提溜着饺子走了,芦花领着小顺溜对捻捻转儿说:“爷爷,俺到三奶奶家拜年去。”
“好好好!去吧去吧,和长生一块去,看看你们滴小婶子长得啥样子。”捻捻转儿摆摆手说道。
“爷爷,俺领着小顺溜去就行,让长生在家陪你吧,”说罢,芦花牵着小顺溜径直出门去。
长生见芦花走了,跟在后面喊:“姐姐,俺跟你们一块去——”
捻捻转儿一把拉住他,嗔道:“傻瓜蛋,还喊‘姐姐’,她是你家里滴!”
长生瞪着爷爷叫:“什么家里滴家外滴,她就是俺姐姐么!”
捻捻转儿气得浑身打颤,这个小孙子活活傍他爹,死拧筋,不开窍!给他说过多少回了,姐姐是他媳妇,他就是不承认!
“来来来,小长生,爷爷问问你。”捻捻转儿没办法,只好转了话题。
长生噘着嘴说:“捡俺知道的问。”
“好好好!捡你知道的问,爷爷问你,你上几年级啦?”
长生掰着手指头算:“一年级上了两年,二年级上了两年,三年级才上了半年……”算来算去,长生算迷糊了,反问道:“爷爷,你说俺该上几年级啊?”
捻捻转儿皱皱眉头叹口气,摸过烟筐子,拿出烟袋子,捏住火镰子,“咔咔”直冒火星子,手颤抖,就是点不着火媒子。
长生看了哈哈笑:“爷爷,你真是个‘捻捻转儿’,放着打火机不用,还用火镰子,俺这么笨,是不是傍你啊?”
捻捻转儿听了,几乎晕过去。
走进三奶奶家门,芦花怀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乱跳。她见三奶奶屋里好多人,乔迎春屋里也满满滴,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儿又踅摸出来。她想等人们走后再进去,能和三宝哥哥说说话儿。
芦花站在老皂角树下,见贱皮刘和小可怜站在老戏台上抽着袖筒晒暖儿,领起小顺溜,转身朝自家走去。
“宫——角羽——宫羽宫——”自家的院子里传来悠扬的弦子声。
捻捻转儿正在教长生学拉弦子。
嫡孙刘修身身高不足四尺,整整比他媳妇刘迎弟矮了一头多,而且智商又这么不尽人意,这让捻捻转儿不得不考虑他的将来了。
要力气没力气,要智力没智力,唯一的选择就是当要饭滴。可现如今当乞丐也不容易,没点真本事也饿肚皮。捻捻转儿思来想去,准备教长生吹吹笛子,拉拉弦子,万一走到那一步,也提前有个知识储备,做一个有文化懂艺术的乞丐。
捻捻转儿是农民梆子戏剧团的骨干分子,吹拉弹唱样样会,什么“小放牛”“王三要饭”“唱五更”“杏花哭灵”“小寡妇上坟”……,他都会拉,都能唱。他拉着唱,唱着拉,苍凉哀怨,如泣如诉,听着就想掉眼泪儿。
捻捻转儿正在给长生做示范,他唱着唱着入戏了,只见他左手把琴,右手持弓,眯着眼,流着泪,张大嘴巴,摇晃着脑袋唱道:
“人家成双咱成单,
好象孤雁落沙滩,
一对枕头两条毡,
一个人睡觉实在难……”
不知乍的,芦花听了,一个劲地抹眼泪。
三奶奶院子里传出一片嘈杂声,村人们回家了。芦花看看太阳,已经快晌午了,该吃午饭了。她顾不得这许多,领着小顺溜疾步朝三奶奶家走去。
“哟哟哟!馍馍妮儿,小顺溜他娘,你怎么才来呀?”乔迎春刚刚送走客人,见芦花领着小顺溜来了,站在屋门前笑嘻嘻地问。
“乔大妮,死妮子,小气鬼,怎么啦?不欢迎啊?”芦花也嘻嘻笑道。
单承双站在门口,见芦花上身穿枣红印花对襟棉袄,下身穿藏青色斜纹布棉裤,大脚上穿着千层底三块瓦的青布棉鞋,脖子里围着一块粉绿色方格围巾,剪着短发,肤色白皙,明眸亮睛滴,以为是乡里的女干部,亲切地招呼道:“哦,这位女同志,请屋里来坐。”
第一次听别人这样客气的称呼自己是“女同志”,芦花有点儿不知所措,忙慌乱地笑笑,应声道:“好,好好好,恁,同志,啥时候来滴?”
乔迎春听了掩口大笑:“别酸啦!别酸啦!这是咱们的小婶子……”
芦花领着小顺溜走进屋,乔迎春拿出漆画糖果盒,每人一块酥糖,顺溜、福儿和屯儿吃着糖,立刻在跑到院子里玩开了。三个女人笑笑,围坐在屋当门的火盆边。
乔迎春刚刚做完月子,身材丰腴了不少,也白嫩了不少,显得更加秀色可餐了。她笑着问单承双:“小婶子,你饿不饿?”把单承双问了个愣,她抬起手腕看看表,摇摇头说:“还没有晌午呢,不饿。”
“嘻嘻,饿了吃馍馍,吃这个大白面馍馍。”乔迎春指指芦花说道。
芦花伸出食指挠乔迎春的胳肢窝,反唇相讥道:“你才是大白面馍馍哩。”
单承双笑问乔迎春:“乍回事儿?给俺说说呗。”
乔迎春瞅着芦花介绍道:“她是四爷爷家的孙女兼孙媳妇儿,姓刘,大名叫刘迎弟,小名叫……”没等乔迎春说下去,芦花接口说道:“俺叫‘馍馍妮’,是爷爷用两个馍馍换来滴。”
单承双听了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说道:“哦,俩馍馍换来的,也是苦大仇深的阶级姐妹,我家也是贫农,咱们贫下中农心连心,都是一家人。”
芦花看看单承双,好像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怎么成了二叔的媳妇?忍不住地问:“小婶子,你……多大?二叔……他?你们……怎么认识滴啊?”
单承双爽快地说道:“我今年二十五,比侄媳妇乔迎春大一岁。我家是河北省北张县农村的,八路军的野战医院就在我们村里,我十五岁就参加了八路军,当了护士。一天,七八个战士疯了似的抬来一个伤员,肠子耷拉在肚子外面,医院马上抢救,手术后他昏迷不醒,院长安排我看护照料他,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战斗英雄刘建全。他的伤好了,我也喜欢上他了,我们就这样认识滴。”
“嘻嘻,小婶子这是美人救英雄!”乔迎春笑道。
英雄救美人,美人救英雄,听着就让人羡慕,馋得慌。想想自己的丈夫小长生那个样子,芦花不禁垂目叹气。
三个小孩在院子里一跑一跳,一推一揉,便闹起来。论年龄屯儿四岁,顺溜三岁半,福儿三岁零两个月。可打起架来,屯儿可能是人生地不熟的缘故,胆怯,被两个小侄子追得满院子跑。刘修德在东堂屋门口见了一惊,咦?奇怪!后面怎么追着两个福儿?揉揉眼睛仔细看,哦,原来是小顺溜!
刘修德平日里不回家,回家也不去找芦花,他——也是避嫌疑。今儿见了小顺溜,忍不住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拉住小顺溜,想亲亲他,给他说说话儿,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
芦花在屋里瞅见三宝哥哥抱小顺溜,激动得心儿“砰砰”跳,眼都直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乔迎春见芦花痴痴的样子,探头一看,刘修德在抱小顺溜,那眼神比看福儿都亲热,疑心顿起,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倚着门框,就像看梆子戏。
芦花斜睨了一眼刘修德,细声叫:“三宝哥哥,你……回来了——”。
刘修德抬眼一看是芦花,一怔愣:“哦,哦,回来了,回来了——”。
芦花站在刘修德跟前,弯着腰,探着头,脸绯红,声音颤,“顺溜,这是你,你……三大爷,叫……三——大——爷——”。
刘修德毕竟是在榆山县城念过书的人,见过世面,故作满不在乎地样子笑道:“呵呵!呵呵呵!叫三大爷多拗口,干脆叫‘大’得了!”这正是芦花求之不得的,忙蹲下拉着顺溜的小手哄道:“顺溜,快叫‘大’,快叫‘大’,这是你……”没等芦花说下去,乔迎春看不下去了,嘎扭嘎扭地走过来,站在刘修德和芦花面前,双手叉腰,讥笑道:“好一对金童玉女儿,真般配!干么叫‘大’,干脆也叫爸爸得了!”
芦花抬起头,站起身,狠狠白瞪了乔迎春两眼,噘着嘴说道:“乔大妮,你个死妮子!你小心眼儿!小气鬼!俺叫建安大爷‘达达’,三宝哥哥叫俺娘‘干娘’,小顺溜叫声‘大’乍得啦?摔你家盆子打你家碗啦?喝你家面条吃你家饺子啦?看心痛得你那个样儿?”
芦花这几句话把乔迎春说的哭笑不得,她也怕刘修德说她小肚鸡肠,忙借坡下驴说:“哟哟哟,馍馍妮儿,小顺溜他娘,闹着玩滴,生气啦?都是老刘家的孙子,孩子们愿叫啥就叫啥吧!”
福儿跑过来,朝着刘修德犟犟鼻子,扯着嗓门叫:“小——三——宝!”
小顺溜也学着福儿的样子喊起来:“小——三——宝——”。
屯儿跑到刘修德跟前,做个鬼脸张大嘴巴叫了声:“大——”。
女人们一起笑。芦花拿眼瞅瞅刘修德,又白瞪了乔迎春一眼,拎起小顺溜,嘻嘻笑着对单承双说道:“小婶子,晌午去俺们家吃饺子吧,俺娘娘包的饺子有白菜馅滴、萝卜馅滴、茴香馅滴、鸡蛋豆腐猪肉馅滴,可好吃啦!”
单承双摆手道:“不去了,俺头次回老家过年,在家吃,在家吃!”
刘修德支愣着耳朵听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芦花领着小顺溜一扭一扭地走了,两只手一下子捂在脸上……
刘建全吃罢午饭,躺在里屋床上小酣了一会儿,体力渐复。柳叶儿不吵不闹客客气气地跟他分了手,这是他事先没有想到滴。自己南征北战死里逃生活下来,进城当上了干部,却抛弃了结发妻子柳叶儿,让她独守十年空房,白白浪费了青春年华,想想昨夜的那番情景,刘建全心里惭愧得很。
刘建全洗把脸,对娘说:“俺到后面看看柳叶儿去。”
娘说:“去吧,柳叶儿不容易啊,给她说句暖心话儿……”
单承双听到了,对娘说:“娘,俺也到姐姐家看看去,行不?”
娘头也不抬地说道:“愿去就去吧,反正你们过两天就走啦。”
刘建全看看单承双,单承双剜瞪了他一眼,刘建全没再说什么,他在前面走,单承双跟在后面,两人朝柳叶儿家走去。
柳叶儿没死成,妹妹柳金枝送来饺子,婆婆也亲自送来饺子送来钱,苦口婆心的劝慰自己。真是良言一句三冬暖啊!这让柳叶儿又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想想自己这些天心神不定滴,头不梳,脸不洗,整日里蒙着被子装病,过年饺子也没包,灶神也没请,儿子吵媳妇骂闺女气得掉眼泪,弄得家不是家院不是院滴,也是心怀愧疚。柳金枝和婆婆走了,柳叶儿吃了饺子,身上有了力气,洗洗脸,梳梳头,拿起扫帚拾掇起屋里来。
打扫完屋子,又燃棒子芯烧了火盆子,让四莲端过去给孩子烘尿布,弄得四莲一愣一愣滴,“咦?今儿这个大飞蝗是乍得啦?”
“看啥?你爹不要俺啦,俺就不是你娘啦?!”柳叶儿瞪着四莲嗔道。
四莲嘻嘻笑,“是娘!是娘!您老人家要是这样,永远都是娘!”
柳叶儿也笑了,“死丫头,往后还叫俺‘大飞蝗’不?”
四莲更是嘻嘻笑,“您老人家要是不四处乱飞喽,就是俺滴亲娘!”
柳叶儿转眼嫁到老刘家二十年了,她把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娘。以前妯娌三人开着馍馍坊,难免勺子碰到锅沿上,言差语错滴,婆婆哄这个劝那个,一家人苦中有乐,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滴,婆婆就是这个家的主心骨。现如今自己也当婆婆了,可光想着那事儿,弄了个三九天吃冰块——透心凉。
柳叶儿看看婆婆让三宝送来的猪肉和馍馍,心里热乎乎滴,喊四莲:“四丫头,你看好孩子,今儿晌午娘给你们炖粉条猪肉吃。”
四莲应声道:“行行行,俺滴亲娘哎,‘爷爷地儿’打西边出来啦!”
吃罢午饭,秀儿找芦花玩去了。柳叶儿坐在屋门前看鑫儿。
刘建全来了,柳叶儿刚想站起来打招呼,见后面跟着单承双,挪挪屁股又坐下,头也没抬地问:“你……还来干啥?”
“过两天俺们就走啦,也不知啥时候再回来。俺来看看你,看看孩子,看看咱们这个家。”刘建全站在屋门前,看着柳叶儿慢声道。
单承双好像把自己当成下乡寻医问诊的医生了,她笑着招呼道:“哎!大姐,在家哪——”,说着便顾自走进屋,满屋子东瞧西看的逛起来,边看边说道:“建全你看看,老百姓生活的苦啊,这屋子里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真是标准的贫下中农啊。”
刘建全瞪她两眼,再看看柳叶儿,没有吭声。
柳叶儿忍不住了,天下还有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女人,她看也不看单承双,忿忿地说道:“哼!这屋里就一个男人的大鸡巴值钱,被你给抢走啦,你说还有啥东西值钱啊?!”
单承双听了一怔,见刘建全瞪着自己,方明白过自己的身份来,当着丈夫的前妻说这话,这不是自取其辱么!
刘建全默默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来到院子里,抱起鑫儿亲了亲,怔怔地看着柳叶儿,足有三分钟,放下孩子,恹恹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