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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俗话说,“正月十六不干活,牛驴骡马都歇歇”。劳累一年了,牲畜都要歇几天,况乎人?今儿是大年初一夜,柳金枝没有纺线,屋子里少了“嗡嗡嗡儿”的响声,显得很寂寞。点着灯不干活,她也有点儿舍不得,喝完汤就熄了灯,一家人各就各位,躺在了被窝里。
捻捻转儿和柳金枝脸对脸地躺着,夜长睡不着觉,说着悄悄话儿。
“亲爹哎——,俺给你说……”儿媳柳金枝首先发言道。
“啥事儿?小宝贝儿,俺听着哩。”公爹刘仲俭应声道。
“今儿幸亏俺早早去了柳叶儿家,再晚去一步,她就没命啦!”
“啊?!乍回事儿?柳叶儿她怎么啦?”
“柳叶儿不想活啦,把裤腰带都拴在门框上啦,把脖颈子都伸进去啦。”
“门框上?裤腰带?她个子那么高能吊死?”
“没吊死,是俺把她抱下来滴,棉裤都没有穿,裸着俩白大腿根子。”
“呵呵!俺说哪,你不抱她,她也吊不死,为啥?刘建全的事儿?”
“亲爹哎,俺看不光是建全二哥的事儿,主要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孩子?栾大吹的那个孽种?俺给她说的坠胎偏方,她没试试?”
“亲爹哎,您说得容易,三冬腊月天滴,你让她往哪儿去弄蛇头蛎子?”
“哦,也是,现在蛇头蛎子都冬眠哩,那她咋办?生下这个孩子?”
“亲爹哎,俺想问你哩,你不是捻捻转儿么?天底下没你办不成的事儿。”
捻捻转儿笑笑,略有所思道:“柳叶儿倒可以生下这个孩子,建全回来这趟,她可以打打马虎眼,愚弄过去。”
柳金枝用手扪弄着捻捻转儿的额头道:“亲爹哎,你想想,叶儿姐生下那个孩子,要是豹头环眼滴傍栾大吹,不像老刘家的种,咋办?”
“嘻嘻,俺滴小宝贝儿,你越来越聪明哩,俺咋没有想到这一层哪!”
“嘻嘻,俺还不是跟你学滴,凡事多转几个圈圈儿。”
“嗯,凡事儿是要多转几个圈儿,要不,这样办……”捻捻转儿把嘴贴在柳金枝耳朵上,热气儿哈得她直痒痒,嘻嘻道:“亲爹哎,被窝子里说话没外人,你就直说吧,小声点儿,俺听得见。”
捻捻转儿悄声道:“过两天俺去谷邑城里找许大夫,让他出个坠胎的方子,抓几副中药熬熬吃,就说柳叶儿被男人蹬了气得经血不调,神不知鬼不觉滴把那个孽种打下来。”
“啪儿——!俺滴亲爹哎,这真是个好主意,俺替叶儿姐谢谢你——”
刘迎弟和刘修身躺在被窝里同样睡不着。刘修身从生下来就和姐姐睡在一个床上,他不可能也没有能力接受姐姐就是媳妇这个现实。
刘迎弟心里明白,她和刘修身拜天地只是虚晃一枪,遮人耳目,没有实际的意义。今儿白天到三奶奶家拜年,小顺溜认爹那出戏,演得让人心里酸酸滴,唉——,三宝哥哥再好,也是乔迎春滴,和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
她现在心里想的盼的就是二孬蛋——不,是二哥哥王俊厚早天回来。二哥哥是个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国鬼子,一定也是个战斗英雄,戴着大红花和自己站在一起,英雄美人,美人英雄,嘻嘻!这才叫般配哩!
“姐姐,俺不想跟着爷爷学拉弦子!俺不想学乞丐当要饭花子!”床那头传来刘修身少有的果断的声音。
“你这样,没有三块豆腐干子高,老上一年级,不学当乞丐,学啥?”刘迎弟没好气地问。
“哈哈!哈哈哈——”刘修身发出顺畅的自信的大声的笑。
刘迎弟一脚踹过去,喝斥道:“你是憨啦傻啦,不怕惊醒孩子?”
刘修身竟然顺着被窝爬过来,趴在刘迎弟耳边悄声道:“姐姐,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啥意思?”
“嘻嘻,不明白了呗,俺上三年级就记住这一句,志向远大的意思。”
“你?志向远大?啥志向?咋远大?给姐说说!”
“姐姐,告诉你,千万别给那个捻捻转儿说,俺想学算卦去!”
“你?学算卦?谁教你?”
“霸王庄的瞎老嫲嫲,逢集就来算卦,俺偷偷跟着她,学了不少口诀哩。”
“啥口诀?说给姐姐听听。”
“好嘞,姐姐,算卦要察言观色,看客下菜碟,譬如看到你,就说‘一朵鲜花人前栽,一年四季花不开,要想花到开放时,采花之人还没来’。”
这几句话,刘迎弟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呢!
“叭儿——,长生,俺的好弟弟,给姐姐说说,这几句话是啥意思?”刘迎弟忽然对刘修身刮目相看了,她转身亲了他一口,双手抓着他瘦小的肩膀问。
姐姐如此亲热,超出了刘修身的承受能力,他挣脱刘迎弟的手,嚅嚅道:“俺,俺也不知道,还还还没学会哩……”转回身,慌忙朝床那头爬去。
这几句话,刘迎弟琢磨了半夜,也没有悟出里面的意思。
初二一大早,刘修德到四爷爷家来借驴。大年初二回娘家并且要夫婿同行,抱着孩子,带着礼品,这是老规矩。从屯粮店到谷邑城外的乔庄有二十多里地,乔迎春是小脚,孩子刚出了满月,走不得这么远的路。号称“三秀才”的刘修德又不会推独轮车,只好让媳妇骑着毛驴走娘家了。
捻捻转儿家的这头小黑驴已经十多岁了,在驴界已经属于中老年毛驴了。尽管有些舍不得,捻捻转儿还是把驴牵出圈来,用竹扫帚浑身扫了一遍,放松缰绳让它痛痛快快打了几个滚儿,老黑驴站起来抖抖身子。捻捻转儿边放鞍子边说道:“这驴年岁大了,甭逞强,慢点儿走,累了就歇歇,听见没?”不知他是说给老黑驴听,还是嘱咐刘修德。
芦花拿来一个小褥子,瞅瞅三宝说:“俺三嫂子的身子金贵,甭硌着,垫上褥子舒服些。”三宝看看芦花娇羞调皮的样子,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可四爷爷盯着他,只好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说道:“好,俺替她谢谢你。”
捻捻转儿好像想起什么,把三宝拉到一边耳语一番,只听得三宝咯咯笑道:“四爷爷,是不是要给俺添个‘叔叔小弟弟’哦——”。
捻捻转儿一脚踢过去,骂道:“混小子,咋拿你四爷爷和干娘开涮哩!”
三宝牵着黑驴往外走,回头喊道:“四爷爷放心,俺一定找许先生把药拿回来——”
四莲回娘家就简单多了,不用骑驴,也不用坐独轮车,抱着孩子,迈开大脚,几步就到了娘家老廖头新盖的家里。
老廖头的院子可真是今非昔比,一溜五间大堂屋,高高的台阶,齐整的门窗,亮堂堂滴,东西厢房各三间,门楼挺宽大,里面放着打渔的家什。
二莲、三莲、四莲和五莲都有了孩子,大大小小十几个,满院子跑来跑去,四莲掰着手指头数:“二莲姐和二姐夫王俊忠(即大孬蛋)两个男孩两个闺女;三莲姐和三姐夫吴守奎(即吴老二)两个闺女一个男孩;自己和发财一个男孩一个闺女;五莲妹和妹夫项富贵一个男孩;再加上大莲姐的刘修旺;呵!不得了——,一共六个男孩五个闺女!”
四莲扯着嗓子喊老廖头:“老爹哎,俺数清楚啦,一共十一个,快拿红包来,给孩子们压岁钱!”
老廖头嘿嘿笑道:“孩子们太多哩,咋给哩?少了拿不出门去,多了拿不起,要不,男孩一千,女孩五百,表示个意思吧!”(指旧币,一万相当于一元。)
老婆瞅了一眼闺女们的大肚子,撇撇嘴说道:“再过几年,你更拿不起。”
老廖头看看瘦瘦小小的刘修旺,拿出一万递给他:“想当年数你家富裕,如今数你家穷了,你娘也不知啥时候回来,可怜的孩子,拿着,买个本子。”
一晃廖大莲跟着八路跑了十年了,音信皆无,虽然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老廖头还是挂记着她,觉得愧对自己的大闺女。
今年串亲访友的格外多,古官道上满是南来北往的人:有推着独轮车的,一边坐着小脚媳妇,一边筐里装着两三个娃娃,男人穿着大裤裆棉裤,解开棉袄扣子,摇晃着屁股往前走。有牵毛驴的,媳妇抱着孩子骑在驴背上,两只小脚一撅一撅滴。还有骑着洋车子的,后面坐着新媳妇儿,遇到人就拉铃铛,“叮铃铃”一个劲滴响,扬威耀武滴从人缝里骑过去……
闲汉们就在老戏台上晒暖儿,看着路人指指点点地发议论:这是谁家的女婿,在什么地方混事儿。那是谁家的姑爷,外面有几个相好滴。谁家的儿子回来了,带回来多少钱。谁家的男人当官了,回来和老婆离了婚……
三奶奶还是倚在老皂角树前,两眼凝视着古官道,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二儿子刘建全盼回来了,可三儿子刘建关还是杳无音信!
三啊!你……啥时候回来啊——
刘迎弟自娶自嫁在自家院子里,年初二不用走娘家,省下许多麻烦事儿。
捻捻转儿忙着收拾大木箱子里的戏妆,他把戏衣拿出来,该缝的缝,该补的补。把笙箫管笛,锣鼓镲,擦拭整理一番,梆子戏班过了初五要凑到一起演练,等正月十三就开始登台唱大戏了。
柳金枝帮着缝补戏衣,长生帮着擦拭乐器,芦花领着小顺溜在屋当门里玩。
拾掇完戏衣乐器,柳金枝做饭去了。捻捻转儿洗把手,坐在圈椅上喝着茶,吸着旱烟袋,摇晃着脑袋哼起了梆子戏。哼着哼着拿起弦子来,叫长生:“来来来,爷爷教你一段儿《王三要饭》。”
长生撅着嘴,不情愿地走到爷爷跟前,嚅嚅道:“爷爷,俺不想学要饭,俺……想学点别的,行不?”
捻捻转儿一怔,这个小孙子啥时候有了自己的主意?应声道:“行行行!”
“俺……不想学拉弦子当乞丐。俺想学……学,敲……镗镗锣,学……算卦,”长生吞吞吐吐地说。
小孙子想学算卦?这让捻捻转儿惊喜不已。算命先生的社会地位可比乞丐强多了,靠耍嘴皮子吃饭,也算是半个文化人。自己也喜欢看风水测八字,难道长生傍自己——虽然上学不中用,旁门别道学得快着呢!
“学算卦?那么容易?那阴阳八卦,称骨论命,抽签占卜,周公解梦,好多口诀呢,你能背下来?”捻捻转儿抽口烟吐出来,斜睨着长生问。
长生挠首踟蹰。芦花看他窘急的样子,嗤嗤笑道:“长生,你不是有‘燕雀’么?有远大,有志向,咋不能背?背一个给爷爷听听!”
姐姐的鼓励立刻给了长生勇气,他壮着胆子问捻捻转儿:“爷爷,俺……给你背个‘溜口’,……行不?”
呵!不得了!长生竟然还知道“溜口”俩字,可见平日里没少下了功夫。捻捻转儿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道:“行行行!别害怕,你背!你背!”
长生站在捻捻转儿跟前,摸摸后脑勺,翻眼看看他,就像小学生念课文似的背起来:“爷爷你听着:瞎子点灯白费油,脱裤放屁上茅楼,瘸子赛跑不跟趟,哑巴唱戏音难求。”
声音虽稍显稚嫩有点娘娘腔,但字正腔圆,落地有声,出乎捻捻转儿的意外。他拉过长生,双手搭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认真端详着他的面相:田字脸,柳叶眉,鼻直而挺,鼻翼丰盈,朱唇皓齿,肤色白皙,头发柔细,男人女相娃娃脸,乍一看,就像一尊小菩萨!
他娘滴!甭看长生让老黄狗咬掉了蛋蛋,别人的蛋蛋老黄狗还不吃呢!俺孙子长得不男不女就是个菩萨样儿,对!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天生我孙必有用!就让他学算卦,耍嘴皮子混饭吃,比他娘滴耪大地的强多了!捻捻转儿立刻拿定了主意。他放下弦子,拿过镗镗锣,“嘡嘡嘡——”敲了几下,郑重地宣布:“刘修身,爷爷今儿正式收你为徒,教你学算卦。”
谁知长生撇撇嘴说:“……投师不明,学艺不高,……俺不想拜你为师。”
“……那你想拜谁为师?”
“……俺想拜瞎老嫲嫲为师。”
“三六九,往外走。”吃了“破五”的饺子,刘建全就要回部队服装厂了。厂子在什么地方,他说是军事秘密不能说,别人也不便问,只知道离屯粮店有三千多里路,要到县城里坐汽车去济南,在济南坐火车三天三夜才到那里。
村里建起了供销合作社,合作社里有辆胶轮大车,正好到榆山县城里拉货,刘建全一家三口搭上顺路车走了。
刘修德过了正月十一才回来,因为这天是“子婿日”,老丈人宴请姑爷的日子。刘修德在县城里上了三年高中,几乎没蹬过岳父家的门,此番一家四口来到岳父家,岳父母疼女婿,亲闺女,抱禄儿,逗福儿,亲的了不得。娘家嫂子们也都来了,看妹夫文质彬彬滴,看妹妹白脸大胖滴,看两个外甥眉清目秀滴,羡慕中带点儿妒忌,妒忌中还有点儿媚喜,话是这样说滴:
“你看迎春妹妹小两口,真像《西厢记》里的张生和崔莺莺哩!”
“知道么?咱们这个三宝妹夫聪明着呢,在榆山一中年年考第一。”
“听说他考的是山东大学,山东省的最高学府,别人连名都不敢报。”
“瞧,……你看他大模大样滴,就是个状元郎,迎春妹妹命真好……”
虽然山东大学的招生考试成绩还没有公布出来,娘家人仿佛从刘修德神定气闲的脸上看见了录取通知书,已经把姑爷当作“状元郎”了,个个笑脸相迎,奉若贵宾。
刘修德在丈母娘家“乐不思蜀”了,又在小姨家呆了一天,找许先生抓了中药。直到了正月十三这一天,乔家兄嫂才把妹妹扶上驴背,乔迎春抱着禄儿,揽着福儿,在娘家人的一片欢送声中,离开了乔庄。
路上不时刮起阵阵小南风,乔迎春骑在驴背上,把掩襟大棉袄敞开来,紧紧包裹着两个孩子,两只三寸金莲来回晃,像两个织布的梭子。
刘修德头戴蓝色遮掩帽,身穿列宁小大衣,紫红围巾迎风飘起来,他背着手,牵着小黑驴,打着口哨,吹着“在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沿着古官道阔步向屯粮店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