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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一家人喝完汤,刘修身在院门口敲着梆子,可来买豆腐或者来吃豆腐的没几个人。捻捻转儿紧踅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柳金枝沉不住气了,张口道:“亲爹哎!乍回事啊?俺吃着这豆腐挺好吃的,咋来买豆腐的越来越少了呢?”
刘迎弟也说:“就是啊!俺听说人家一斤豆子出三斤半豆腐,咱们才出三斤多,做得老棒又不坑人,咋没人要呢?”
捻捻转儿缓缓吐出一口烟说道:“好豆腐应该是鲜嫩爽滑,咱们做得豆腐给窝窝头似的,口感不好,人家尝尝不好吃,谁还来买啊?”
捻捻转儿抬起鞋底磕磕烟袋锅,来到厨屋里。他指指灶台前的柴草对刘迎弟说道:“嗯!我寻思是火候的问题。咱们烧得是柴草,火弱,熬汁慢,熬汁得用武火,炭火才好!”
“爷爷,那,咋办呢?”
“迎弟,我到生产队借地排车去,明儿一早,咱爷俩到谷邑城里拉炭去。”
“爷爷,你这么大年纪,这么远的路,还拉着碳,能行么?”
“不行也得行啊!要不一家人吃啥啊?明儿咱爷俩早走晚回少拉点,试试。”
次日一大早,捻捻转儿和刘迎弟吃罢早饭,柳金枝把烙好的两个大油饼用笼布包好,把扁瓶灌满热水,放在小笎子里,用绳子拴在车帮上。爷爷把铁皮扒拴好,又垫上一块草毡子,说是怕漏碎煤。
刘迎弟拉上地排车就要走。捻捻转儿忽然想起什么,朝三奶奶家走去。
头几年林业队在刘家峪拦水大坝旁搞了个果园,栽种了桃树、梨树和苹果树等,眼看苹果就要采摘了,捻捻转儿不放心,给刘修德打个招呼,他今儿到谷邑城里拉煤去,不上果园了。
刘修德听说四爷爷要到谷邑城里拉煤,连连说道:“不行不行!您这么大岁数了,跑五六十里地去拉煤咋行?不能去!不能去!”
乔迎春也说:“四爷爷,让福儿他爸爸去,他年轻有力气,拉得多走得快。”
看小两口真心实意的不让自己去,捻捻转儿也觉着自己体力不济了,便顺坡下驴地对乔迎春说道:“那也好,就有累俺三孙子跑一趟啦!”
乔迎春动情地说:“四爷爷,您待俺比亲爷爷都亲,这点小事是应该滴。”
三奶奶听见动静也走出屋来,嘱咐捻捻转儿:“我说老四啊,年岁大了,别不服老硬撑着,往后有累活重活,你过来喊三宝,他也是你的孙子,别客气。”捻捻转儿笑了,点头称是。
刘修德和四爷爷一起走出院门,后面跟着乔迎春。
“迎弟啊!今儿你三哥和你一块拉煤去!”爷爷笑眯眯地对刘迎弟说。
乔迎春嘎扭着小脚走过来,不知是调侃闹笑,还是酸楚吃味的嘱咐道:“顺溜他娘,上坡的时候你多使点劲儿,要是累着你三哥,回来找你算账!”
刘迎弟嗔着脸,把车袢带一撩,回敬道:“乔大妮,你小心眼儿,三哥跟俺去你不放心是不是?你怕累着三哥是不是?来,你们一块拉煤去吧!”
乔迎春一撇嘴,调笑道:“哟哟哟!馍馍妮儿,小嘴跟刀子似的,你们兄妹俩爱咋滴就咋滴,俺才不管呢,反正天黑前回来才行。”
刘迎弟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和三宝哥哥一块拉煤去,她的兴奋溢于言表,生怕乔迎春看到她喜形于色的表情,忍住笑,拉起地排车就走,刘修德跟在后面喊:“迎弟,慢点走,慢点走,我拉着你。”
刘迎弟见乔迎春和爷爷回家去了,停下车对刘修德说:“三哥,俺拉着你。”
刘修德笑道:“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一个老娘们拉着,让人家看见笑话!”
就这一句话,刘迎弟听得鼻子发酸,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在屯粮店,丈夫称自己的妻子是“老娘们”,妻子称自己的丈夫是“老爷们”。刘迎弟和刘修身拜堂成亲十几年,就没有听见他喊过一声“老娘们。”丈夫尽管是名义上的丈夫,可那也是爷爷亲自命名的呀!是用花轿抬进刘家门的呀!可“小神仙”刘修身坚决不承认,刘迎弟成了没有丈夫的妻子……
“老娘们”坐在地排车上,“老爷们”在前边拉着,在屯粮店的古官道上是那样司空见惯,又是那样不同寻常。拉着挚爱的“老娘们”,刘修德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轻松。第一次被心爱的“老爷们”拉着,刘迎弟心里那个甜!那个美!那个恣儿!
夏日的清晨,天空像蓝宝石般的晶莹剔透,白云像团团棉絮漂浮在上面,有的像奔跑的小白兔,有的像毛茸茸的小雏鸡,还有的像鸳鸯戏水,像鸾凤相依。古官道上,清风扑面,薄雾拂柳。不时有一两只鸟雀在柳枝上掠过,发出“扑楞楞”的响声,惊得柳叶儿乱颤。
东平湖畔的芦苇蒲草已经长得有一人多高了,远远望去,绿波万顷,随风涌动。蓝天白云映衬在东平湖里,天水一色,美轮美奂。
刘迎弟今年三十岁了,还从没有感觉到大自然是这么美好!被大自然拥抱是这么舒心惬意!
三宝哥哥拉着地排车大步的走着。他上身穿一件白粗布褂子,下身穿一件黑色粗布裤子,光脚穿一双尖口千层底的黑布鞋,都是乔迎春缝制的。这是典型的农民打扮,可穿在三宝哥哥身上就显得与众不同了:长长的黑发随风飘扬,像战马的鬃毛那样放浪不羁;两条剑眉时而微踅,时而高高扬起;两个眸子里隐含着忧伤和睿智;国字脸虽然瘦削,遮挡不住刚毅的神色;嘴唇紧闭,似乎在忏悔自己的“过失”;这模样咋看都不像耪大地的庄稼汉,就像是一个怀才不遇的文人雅士。
刘迎弟不眨眼的看着刘修德,想起了他(她)们的过去,那是多么甜蜜的回忆,尤其是在刘家峪的土洞里,刻骨铭心又荡气回肠的那一次……
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间小顺溜十四岁了,自己成了三个孩子的娘,三宝哥哥也成了四个孩子的爹了。乔迎春在三宝哥哥回来的第二年生下三子刘余寿,小名叫寿儿。隔了两年又生下女儿刘余喜,小名喜儿。爷爷生前给曾孙子们起的“福禄寿喜”四个字,在三宝哥哥和乔大妮的共同努力下,战胜饥饿困苦和屈辱忧伤,圆满的完成了……
前边就是上坡了,刘修德套上车袢带,身子微微前倾着,步子虽然迈的依旧很大,速度却慢了下来。刘迎弟跳下车,跑到车杆前,一手拽着车袢带,一手抓着车杆,地排车瞬时快了起来。刘修德扭头看看刘迎弟,笑笑道:“你下来干什么?我拉得动你。”
“傻瓜!上坡,不知道累么?”
“呵呵!拉着你不觉累,你上车,让俺拉着你。”
“傻瓜,你就是个大傻瓜……”刘迎弟挥起手指指刘修德的额头,刘修德顺手握住刘迎弟的手放在嘴唇上吻了一下,喃喃道:“迎弟,我……对不起你!有了小顺溜,耽搁了你一辈子!”
“傻瓜,说啥话呢?俺愿意!俺愿意!为了小顺溜,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罪,俺也愿意。三宝哥哥,你知道小顺溜昨儿是咋说得么?他说,等他长大有了本事,一定带着我找姥爷姥娘去……,这孩子多懂事儿,呜呜,知道娘的心,呜呜……俺心里有盼头了,呜呜……能找到亲爹娘了……”
“看你……哭啥,别哭,人家看见笑话,来,哥给你擦擦泪……”
“……呜呜,俺高兴滴!哥,你坏你坏,小顺溜就是傍你,越长越坏,越来越不听话了。”
“顺溜和福儿都处在青春叛逆期,他俩的情况几乎是一样的。顺溜为他的爸爸到底是谁而烦恼;福儿也在为我是个右派分子耿耿于怀。没有办法啊!既然落下个墨点,咱们就想办法把它‘误笔成蝇’吧!”
“你说的轻巧,咋样‘误笔成蝇’啊?”
“呵呵!这也像画画一样,不要过分渲染,不要太当回事,顺其自然吧。”
“哥,你说明白点,别文绉绉滴,行不行?”
“我听达达说,顺溜的自制力很强,自信心也很强,学习很刻苦用功,是棵好苗子。这次学校保送他上中学,他的表现令老师刮目相看,很了不起。在学校里受到委屈,回家后可能发泄发泄,释放一下心理的压力,就让他发泄释放一下。不要太多干涉,不要太在意。要因势利导,顺其自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会慢慢成熟起来的。”
“哦……,俺明白了,话说多了就是‘脸上画画,越描越黑’,是吗?”
“对!你是当娘的,多关心他的生活,让他感受到家的温暖才是。”
“哥,俺记下了。这次咱们屯粮店小学考上了八名中学生,名列全公社第一,咱达达这个校长真露脸!真厉害!”
“你知道么?今年小升初,顺溜和福儿是县里的二三名!”
“嘻嘻!可别考第一名,将来再像他爹那样打成右派,这书不是白读了么?”
“……”刘修德瞅瞅刘迎弟,哭笑不得,无语了。
“哥,乍得啦?跟你开玩笑滴,你是个大老爷们,还想哭啊?”
“俺一不反党,二不反毛主席,三不反社会主义,俺哭什么?这个右派帽子是强加在俺头上的,总有一天会给俺摘去的。”
“三宝哥哥,你给俺说说,你当右派这些年是咋过来的啊?”
“毛主席说,‘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每当我挺不过去的时候,我就默默地背这段毛主席语录。我就想,我现在能比毛主席带领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更难么? 这样一比较,心里就释然了。再说,咱们屯粮店的老百姓不都是这样过得么?”
“嘻嘻!那就好!俺还怕你想不开呢!”
“芦花,你知道我现在看什么书吗?《毛泽东选集》!越看越觉得毛主席真伟大啊!他看事情高瞻远瞩,一分为二,分析透彻,句句在理!看看心里就透亮!”
“嘻嘻!那就好。哥,到坡顶了,咱们歇歇吧!”
“啊!怎么走得这么快啊?好好好!歇歇再走!”
这是到霸王庄公社的第一个上坡路,下了坡就到霸王庄了。刘修德刚刚放下地排车杆,没等他站起来,刘迎弟一下子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吻起来。
“别……别这样,这里是路口,……远处有人来了呢?”
“……三宝哥哥,你知道么?俺天天想你,天天想你,俺想死你了……”
“不行不行,这在大路边上,人家看见咋办?你要是再怀了孩子咋办?”
“俺不管,俺不管,俺愿意,俺愿意,……三宝哥哥,给俺……”
“不行!芦花妹妹,你清醒点,俺……害了你一次,不能再害你!”
“三宝哥哥,……俺不怨你,跟俺……再来一次……,再来……”
“不行!坚决不行!咱们不能毁了家庭,毁了孩子啊……”
“呜呜……,三宝哥哥,你嫌弃俺,嫌俺不干净了……是不是?”
“不是!我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害你啊!芦花妹妹,你再找一个不行么?”
“呜呜……爷爷老了,娘娘谁来养?长生谁来养?三个孩子谁来养啊?呜呜,三宝哥哥,……我离不开这个家啊!”
“芦花妹妹……,别哭别哭,我的好妹妹,咱们不能再那样啊!咱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啊,呜呜,……好妹妹,哥心里也难受啊!”
“呜呜……,三宝哥哥,抱紧俺,呜呜……让俺哭一会儿……”
“芦花妹妹,是哥害了你,呜呜……,是哥对不起你啊!”
刘修德和刘迎弟相拥而泣。远处的行人渐渐走近前,刘修德忙拉拉刘迎弟,撩起衣襟擦擦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刘迎弟也擦擦泪,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霸王庄公社卫生院的妇科大夫——那个修女马丽莎推着自行车走上坡来了。
说起马丽莎大夫,前年还发生了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故事:中秋节过后的一天早上,马丽莎哭哭啼啼地到霸王庄公社派出所报案,说昨晚被人叫去给媳妇接生,在古官道附近被这个人拖到苇塘里强奸了……
派出所里只有两个人,所长是大名鼎鼎的“罗公安”,就是早年在屯粮店割麦打短工的罗世通,曾是刘老黑的小老婆廖大莲的初恋。后来参加了八路军,当上了连长,解放后转业到县公安局工作,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被下放到离县城最远的霸王庄公社当派出所所长来了。
罗公安接到马丽莎大夫的报警后,立刻带领警校刚毕业的小青年魏民安来附近几个村子调查,把村里的光混汉们审讯个遍,闹腾了半年多,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最后不了了事。
罗公安没有查出强奸犯,马丽莎的肚子却慢慢大起来,足月降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娃子!马丽莎喜滋滋的,买了喜糖给罗公安送去……
马丽莎大夫约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浅灰衣裤,显得端庄淑雅。她朝着刘迎弟和刘修德笑笑,满是羡慕的眼神。
“哦……,马大夫,天这么早,您……这是干啥去啊?”刘迎弟满面含羞,低着头,眼斜睨,轻声问。
“你是……,”马丽莎好像认出了刘迎弟,蹰踟地问。
“马大夫,你不认识俺啦?俺是屯粮店滴,俺的儿子还是你接生滴呢。”
“噢!想起来了,你是屯粮店的,是不是?”
“是,马大夫,你这是干什么去啊?”
“今儿俺就去你们大队,去找你们大队的妇女主任……”
“找妇女主任?有事啊?”
马丽莎看看刘修德,摆摆手招呼刘迎弟,“来来来,过来给你说……”
刘迎弟走过去,马丽莎瞅着刘修德压低声音说:“那是你对象吧,长得英俊潇洒,好有气质哟!”
刘迎弟好像不知道“对象”是啥意思,瞪着两眼疑惑地看着马丽莎。
“嘻嘻!就是你爱人,你丈夫,你男人,你的老爷们,他是干啥滴?”
这下刘迎弟听明白了,脸上茫然漠然恍然,说不清是什么表情,只是言不由衷地嚅嚅道:“哦哦,是……,哦,马大夫,你,有事啊?”
“好事!咱们女同胞的好事儿!”马丽莎兴奋地说,“根据上级的指示,咱们公社成立了计划生育领导小组,卫生院负责宣传推广节制生育的事儿。”
“计划……生育,节制……,马大夫,啥意思?”刘迎弟第一次听说这些新名词,如坠雾里,迟疑地问。
“现在咱们国家的人口太多了,要采取办法让妇女不生或者少生孩子。我今儿就是到各个大队,去找妇女主任摸摸育龄妇女的基本情况,好给公社领导汇报制定计划生育措施的。”
“哦,好事!那可真是个好事!马大夫,俺就是屯粮店的妇女主任,俺今儿要到谷邑城里拉煤去,改天俺去找你,行不?”
“俺想起来了!你是屯粮店的刘迎弟?对不对?几个孩子啦?”
“对!俺就叫刘迎弟,三个孩子了,俺的大儿子今年十四岁了。”
“刘迎弟同志,像你这种情况最好做绝育手术,可不能再要孩子……”
刘修德见两个人津津有味地说着话,看看太阳,轻声提醒道:“喂!迎弟,咱们还要到城里拉煤呢,你们以后再聊,好吗?”
马丽莎斜睨着刘修德,满脸赞许羡慕地对刘迎弟说道:“瞧你爱人多会说话,多会体贴人,你真幸福!快走吧……”
听了马丽莎这番话,刘迎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脸上不知是啥表情,嘴里不知说啥好,只是朝着马丽莎慌乱地喊了一声,“马大夫,明天俺去找你”,赶紧跑到地排车前,抓起车杆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