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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湖畔(长篇小说连载)
刘云贵
谷邑中学更名为“丛中笑”中学了,学校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大字报,有批判校领导走资本主义道路的;有揭发老师是反动学术权威黑帮分子的;大多是学生揭发老师的,也有老师揭发老师的……。有的主张“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有的主张“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由于观点不同,红卫兵们很快分成两大派——保皇派和造反派,整天辩论争吵闹得不可开交。也有作壁上观者——譬如刘余福和刘余禄弟兄俩,同学们称他们是“逍遥派”。
刘余顺属于“保皇派”,在谷邑中学民主选举的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中当选为副组长,成了最年轻的学校领导人,这一是得益于他英俊潇洒的外表,二是得益于他能言善辩的口才,三是得益于校领导和班主任背后支持他。谷邑中学有师生近千人,大小红卫兵组织有四十多个,他登高一呼,简直是应者云集了——尤其是那些女生们,纷纷加入他的“全无敌红色造反军”中来。
谷邑曾是个老县城,文物古迹多,有齐桓公拜管仲为相时用过的上马石;有秦始皇称雄时留下的插旗台;有万历皇帝赐给于阁老的御碑;有慈禧太后赏给阿胶堂的福字……,那些民间的古董藏品就更是数不胜数啦。这下谷邑中学的红卫兵小将们可有了用武之地,他们打着红旗喊着口号,见到老古董能烧的烧,能砸的砸,砸不动就炸,炸不动的就掀翻推到或者泼上屎尿……。他们把砸坏的墓碑上马石让社员们垒猪圈,把收缴的牌匾古籍统统烧掉,后来甚至把学校的图书室仪器室也砸了个稀巴烂。
谷邑城里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可突然接到上级指示,红卫兵小将们要回乡闹革命,刘余顺和几个屯粮店的同学就赶回来了。
刘余顺刚回到家,就听得老皂角树上的大铁钟“当——当——当——”的响起来,传来生产队长栾大吹的喊声:“喂——,四队的老少爷们听着哈,他娘滴都抓紧吃饭哈——,吃了饭到西洼地里割麦子去——”
见儿子穿着黄褂蓝裤戴着红袖章,推着大金鹿自行车进了院子,刘迎弟喜不打一处来,“哟——,俺顺溜回来啦,饿了吧?快快快!快来吃饭!”
刘余顺放下自行车洗把手来到东堂屋里,一家人正围着小方桌吃饭,捻捻转儿见他回来了,用筷子指指叠列子里的窝窝头说:“嘿嘿嘿!俺顺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要吃饭呢,来来来!快过来,坐老爷爷这儿,吃饭——”
刘余顺瞪着老爷爷问:“老爷爷,就……就这样吃饭啊?”
“傻儿子,咱老社员不这样吃还咋样吃?嫌饭孬啊?还想四个碟子八个碗啊?”刘迎弟嗔怪儿子。
刘余顺摇摇头说:“娘,俺不是这个意思,俺是说,我们今天能吃上菜窝窝头,要感谢谁?”
“感谢谁?要感谢你老爷爷呗,要不是你老爷爷精打细算滴,起早睡晚滴,把自留地种滴……”没等刘迎弟说下去,刘余顺不耐烦地打断她,“娘,你说哪里去啦?我是说,我们今天能吃上饱饭,要感谢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领导,吃饭前要对他老人家表忠心才是。”
“表……表忠心?咋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刘迎弟迷糊了。
刘余顺从口袋里掏出红宝书,站直了身体虔诚地看着贴在墙上的毛主席画像对家人说:“你们听着啊,现在我来教你们做……”
“哎哎哎——,我说小顺溜啊,向毛主席他老人家表忠心也不在这一时半会儿,你没听见栾大吹喊,吃了饭还要去西洼地里割麦子吗,快吃饭快吃饭!”捻捻转儿从叠裂子里拿起一个窝窝头说。
“不行!再忙也要对毛主席表完忠心后吃饭,这是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刘余顺夺过老爷爷手里的窝窝头,严肃地毋容置疑地说。
看曾孙子这个态度,捻捻转儿没辙了,放下筷子站在毛主席画像前。刘余顺安排大家站好队,把红宝书举过肩说道:“我先说一句,你们跟着我说一句,记住:表情要严肃,要发自心里。”
家人们还没有红宝书,就把拳头举过肩。
“我们永远忠于毛主席——”刘余顺干脆响亮的普通话的声音。
话音未落,心儿叫道:“哥哥说滴话真好听,比咱们榆山县广播站滴播音员说滴还好听呢!”
柳金枝眨巴眨巴眼,不解地问:“俺说小顺溜,你说滴啥?我们要种玉米给毛主席吃?”
听罢柳金枝这句话,全家人都忍不住“嗤嗤”笑起来……
刘余顺好不容易领着大家做完了“三忠于”,一家人坐下吃饭。
看样子刘余顺也饿了,他拿过一个窝窝头咬了一口,笑嘻嘻地边嚼边说道:“嘻嘻!还是奶奶蒸的窝窝头好吃!”
捻捻转儿牙口不好,他把窝窝头掰碎放到糊糊碗里,瞅了曾孙子一眼说:“好吃你就多吃点,别忘了感谢领袖毛主席哦。”
刘迎弟听捻捻转儿话里有刺,忙接过话头问儿子:“是啊是啊,好吃你就多吃点,顺溜啊,你这是放假了么?还回去么?”
刘余顺“吸溜”喝了一口糊糊说:“娘,你知道么,我被选为学校文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啦!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破旧立新,回村来搞文化大革命的,过几天我们还要回去搞大串联呢。”
“俺顺溜不简单,当上副组长了。高可欣回来没?”刘迎弟笑吟吟地又问道。
“我们一块回来的……,娘!你们以后不要‘顺溜顺溜’的叫,难听死了。”
“傻小子,不叫你‘顺溜’,叫你啥?”
“俺改名字了,俺叫‘刘文革’……”
“哥哥改滴太好啦!”刘余次听罢拍起呱来,“老爷爷给俺起的名字也不好听,同学们都喊俺‘鱼刺’,气死俺咧!”他看着刘余顺讨好地说:“哥哥你叫‘文革’,我叫‘万岁’行不行?咱哥俩合起来就是‘文革万岁’,怎么样?”
没等刘余顺表态,捻捻转儿嗔着脸说:“‘万岁’是随便叫滴?当今皇上才叫‘万岁’呢。”
听了老爷爷的话,刘余顺也嗔着脸说:“毛主席是我们的伟大领袖,你怎么说是‘当今皇上’呢?老爷爷,这……可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啊!”
“呵呵呵!咱中国从古到今几千年了,都称皇上,都喊万岁,皇上的话那叫‘圣旨’,是不是?现在不叫皇上了,喊‘毛主席万岁’。毛主席的话叫‘最高指示’,还不是换汤不换药,一个样!”捻捻转儿振振有词地说。
刘余顺听了大惊失色:“老爷爷!……你,你把伟大领袖毛主席比作封建帝王,这要传出去……传出去还了得,不光会把你揪出来游街批斗,会把你打成现行反革命,还会连累我,连累我们这个家庭……”
看儿子这个样子,刘迎弟装傻卖呆道:“顺溜啊,你老爷爷说啥啦?我们都没有听见,好啦好啦!吃饭吃饭!吃了饭俺还要上磨坊磨面去呢。”
“哦……快吃饭快吃饭,吃了饭俺去场里晒麦子,你老爷爷还要去轧麦子呢。今年的麦子可好啦……”柳金枝也附和道。
心儿眨巴着眼问哥哥:“老爷爷说啥啦?俺咋没听见?俺就听着哥哥说话好听,跟播音员似的。”
刘余顺看看大家,一脸严肃地嘱咐捻捻转儿说:“老爷爷,这可是个原则问题,大是大非的问题,这是在家里……,假如让别人听见……咱们全家就全完蛋了,以后你出去千万不要乱说,听见没?”
曾孙子刘余顺是个中学生,又是红卫兵们的领导,听了他的话,捻捻转儿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默默地点了点头。
眼下正是麦熟季节,一家人吃罢饭,老爷爷和奶奶去了打麦场,娘去了磨坊,弟弟妹妹跟着社员们到西洼割麦子去了。刘余顺回来可不是收割麦子的,他回乡是来搞文化大革命的,他要在屯粮店掀起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的高潮来。
刘余顺草拟了一份屯粮店大队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倡议书,倡议社员们要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破旧立新。主要内容有:一、收缴社员们家中供奉的菩萨神像、家谱牌位、古旧书画等有封建主义色彩的物品,由红卫兵就地销毁。二、对“地富反坏右”和走资派、反动学术权威以及黑帮分子进行批斗。三、拟把屯粮店更名为“红土地”大队,凤凰山更名为“红松岭”,东平湖更名为“红水河”;社员们的名字中有封建迷信色彩的一律改成带有革命色彩的名字。
刘余顺把倡议书放进兜里准备去学校,刚要出屋门又愣住了,他来到后堂屋细细地打量着祖上传下来的那个老屏风,上面镂空雕刻着凤凰麒麟等图案;中间是漆画,画着亭台楼阁,山水人物。家里的这个老屏风是刘余顺引以为豪的资本——每逢有同学们到他家玩,他会指着这个屏风炫耀:“这是俺老老老奶奶的嫁妆,想当年俺老老老爷爷是东平府的巡盐御史,官至四品,相当于地市级干部!”同学们投来羡慕的眼神,似乎忘了他是三寸丁小神仙的儿子。
可按照刘余顺草拟的倡议书,这个老屏风属于带有封建色彩的物品,应该销毁。刘余顺抚摸着老屏风上的图案漆画,不由自主地摇摇头。
刘余顺犹豫片刻,还是关上屋门,锁上院门,朝“向阳红”小学走去。
栾二愣的老婆虾米腰被刘迎弟搧了几巴掌,整天吵栾二愣不让他上床睡觉,骂他是窝囊废,让他把那一块豆腐钱要回来,让他去搧刘迎弟几巴掌解解气,栾二愣知道刘迎弟和罗公安的关系,又自觉理亏,哪敢去找刘迎弟?
昨晌午栾二愣回家吃饭,正好看见夏沪淖领着学生们押着刘校长游街,栾二愣上学时挨过刘校长的批评,也挨过刘校长的巴掌。他见此情景乐得蹦高高,感觉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这口恶气是夏沪淖替他出的,他要去感谢夏老师,也顺便打听一下,能不能让红卫兵小将把刘迎弟这个破鞋娘们游街示众,给他的老婆出出气。
夏沪淖住上了小洋楼,初尝权利的滋味,真是太美妙啦!他是穿着龙袍逛大街——真把自己当成皇上啦!今儿他大模厮样地坐在校长刘建安的办公室里,正在和几个学生说着什么……
夏沪淖见栾二愣前来造访,忙对那几个学生说道:“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跟栾连长说点事,你们去吧!”学生们走了。
栾二愣进门坐下,结结巴巴地夸赞了夏沪淖老师一番,说他是造反的英雄,是革命的闯将,是他学习的榜样,他栾二愣今儿来就是学习取经的……
两人正说着,刘余顺——现在应该叫他“刘文革”了,走进屋里来。
“你怎么在这儿?”刘文革对这个好吃懒做的民兵连长没有好感,冷冷地问。
“呵呵,呵呵呵——,是小顺溜来啦!”栾二愣坐着没动,咧嘴笑笑说。
夏沪淖不认识刘文革,一看他这身打扮,忙站起身来问:“你是……”
刘文革个子高,叉腰一侧身,红袖章摆在夏沪淖的眼前,夏沪淖摘下近视镜按按凸起的眼珠子,又戴上眼镜细看红袖章上面的字,“全无敌红色造反军……,哦!同学,你是谷邑中学的?”
刘文革点点头,昂然说道:“谷邑中学现在更名为‘丛中笑’中学了,我叫刘文革,是‘丛中笑’中学文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全无敌红色造反军的负责人。请问你是……”
夏沪淖双手紧握刘文革的手,连连说道:“我叫夏沪淖,我说呢我说呢,您这普通话说得这么纯正,原来是谷邑城里的,是领导来啦,欢迎欢迎啊!”
栾二愣瞅瞅刘文革不屑地说:“什么他娘滴城里滴,什么他娘滴领导,什么他娘滴刘文革,俺们是是是邻居,他他叫刘余顺,小名叫叫叫顺溜,他爹就是是是三三三……”
没等栾二愣说下去,刘文革一把抓住他的脖领子,怒喝道:“栾二愣,你他娘的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栾二愣虽然岁数大,个子却不如刘文革高,力气好像也不如刘文革大。守着夏老师被抓着脖领子,感觉很没面子。他挣了挣身子推开刘文革的手,狂叫道:“再说也也也是……,你什么他娘滴领导,什么他娘滴刘文革……”
话音未落,刘文革挥手就是一巴掌。
栾二愣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地向刘文革扑过来。
夏沪淖慌了,赶紧抱住栾二愣。
“栾二愣,你再敢胡说八道,我搧你个脸上开花,”刘文革怒喝道。
“小顺溜!小兔崽子!你你你敢打我,我栾二愣要是治治治不了你,我这个栾字就倒倒倒过来写!”栾二愣扭着身子歇斯底里地喊道。
夏沪淖把栾二愣推出门外,连连劝道:“栾连长,消消气消消气,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别伤了和气……”
“夏老师,你让他进来!”刘文革的口气就像一位将军在下命令。
栾二愣懵了,竟然随夏沪淖走进屋里,坐在刘文革面前的板凳上。
“栾道路,按辈分我得喊你一声‘二叔’,你叫我啥都行,你说我啥都行,谁让我是晚辈呢!谁让我有那样的家庭呢!”刘文革看着栾二愣突然眼睛一瞪,一拍桌子吼道:“但是!你不能侮辱文化大革命!你栾二愣胆敢侮辱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领导发动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我刘文革就是拼上性命也要和你战斗到底!”
听刘文革给自己戴了这么一顶大帽子,栾二愣愣了,争辩道:“我,我没有侮辱无产阶级文化大大大革命,你你你乱扣帽子……”
“栾二愣,刚才你骂我‘什么他娘滴领导,什么他娘滴刘文革’,是不是?我刘文革当的是‘丛中笑’中学文革领导小组的副组长,我的名字是刘、文、革,是颂扬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意思,你这不是侮辱咒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是什么?现在有夏老师作证,我可以立刻通知‘全无敌红色造反军’把你抓起来,游街示众!”刘文革威严地说道。
“小顺溜,谁谁谁……不知道你你你伶牙俐齿,没理争争争三分,我我我不怕……”栾二愣虽然还在争辩,声音却小了许多。
夏沪淖忙打圆场道:“好好好!刘组长,栾连长,你们都是领导,都少说一句……,少说一句……”
“哼!看在夏老师的面子上,饶你这一次。”刘文革瞪了一眼栾二愣,从兜里掏出《屯粮店大队开展文化大革命的倡议书》放在桌子上,夏沪淖又摘下眼镜按按眼珠子再戴上,趴在桌子上看起来。
栾二愣摸摸热乎乎的腮帮子,瞅了一眼刘文革,也伸着脖子看起来。
“好好好!真不愧为是‘丛中笑’中学的文革副组长‘全无敌红色造反军’的负责人,字写得好,内容全面具体,我赞成!我赞成!”夏沪淖看完倡议书对刘文革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俺……也也也赞成。”栾二愣斜睨了刘文革一眼说:“刘余顺,你你你家里老玩意多,先先先从你家破四旧……行不行?”
“行!”刘文革瞅了栾二愣一眼,随口答应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