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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堂和他的新乡土小说
孙继泉

2005年11月作者(左)与刘玉堂先生在青州云门山
“他把沂蒙山疯迷一般写了三十年,结果成为文坛上一个罕见的文学灵手,一个让人津津乐道、啧啧称奇并且再也不能忘怀的作家。”(张炜语)他就是被誉为“当代赵树理”、“民间歌手”的新乡土小说代表性作家刘玉堂。现在,提起刘玉堂,人们一下子就会想起沂蒙山,想起《红嫂》和《沂蒙山小调》,想起他的描写沂蒙山人事风情的一系列新乡土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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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玉堂的眼中,沂蒙山到处都有好景致。你看,他写村庄燕子崖:“这里是山就有崖,是崖就有洞,是洞就有水。有了这几样,那就不是一般的山清水秀、柳暗花明。你闭上眼睛随便想好了:悬崖峭壁上,巉岩嶙峋;洞穴通幽,瀑布倒挂;松在半空长,燕儿低处飞。外加崖下积水成潭,水漫成溪……那是什么景色?”(《上水石》)写沂河头:“沂河头,顾名思义,是沂河起头的地方。这里山泉遍布,溪水潺潺,杨青柳翠。”(《临时工》)写冯家井子:“这面山坡花椒园,对面山坡柿子林,左面是山楂,右面是苹果。每年从八月份开始,一面一面的山坡便顺序变红,每当夕阳西下,金黄紫红的灿烂霞光倾斜到山坡上,你就觉得它仿佛在燃烧,烈焰熊熊,还金光闪烁,随之又慢慢冷却下来,沉入一片郁郁苍苍之中。这时候就会有一种甜美的欲望和淡淡的悲哀充溢在你的心间,让你神往,而且不光吸引你一个人,还诱使你带上你所思念的、钟情的人儿一起到那里去;让你产生一些好心眼儿,同情一番城里的恋人们,没有这般理想的地形地物。”(《红果儿》)
在刘玉堂的眼中,沂蒙山还处处有着充满温情与暖意的故事:《学屋》中,一个自愿来到山沟里的青年女教师,竟然莫名其妙地对一个放羊娃产生了爱怜,并且发生了关系。虽然故事的结局十分凄惨,但那一份源自生命本体的纯洁的爱欲还是让人感到一股贴心的温暖。《乡村诗人》中,一对男女为生活所迫,躲进荒山,特殊的境遇,竟促成了一对夫妻。可爱的乡村诗人收获了意外的爱情,简直是天赐之缘啊。《福地》中,一个被村里扫地出门的看坟人的儿子,将一片乱坟场经营成一片福地,一片生活的乐土。他在这儿娶妻生子,过上了舒适惬意的神仙似的日子。《自家人》中,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和一个十八岁的“工作同志”过了一段独处的日子,他们不仅处得跟“自家人”一样,而且还产生了无以言说的朦胧恋情,看了让人心里暖乎乎的。《温柔之乡》中,下放右派杨财贸来到沂蒙山村钓鱼台,不仅没有受到歧视,没有吃苦,而且这儿的人对他反有钦佩之意羡慕之情,对他格外关怀,以至若干年后他还念念不忘这儿是个“温柔之乡”。
瞧,就是这样的景色,这样的故事被刘玉堂写得出神入化,扑朔迷离。
集刘玉堂朴实与诡谲风格之大成的是他的两部长篇小说《乡村温柔》和《尴尬大全》。在《乡村温柔》中,刘玉堂真的将融入乡土的那种温柔与暖意写透了,写绝了。在他的笔下,国家意识形态话语被民间日常生活消解,显现出来自民间的伦理、地域的亲和力和普通百姓的智慧与淳朴。李敬泽说:我强烈地认为《乡村温柔》对我们理解民间社会和日常生活与主流意识形态的关系、理解中国现代性极端复杂暧昧的建构过程提供了一种新的视野,这部小说以它丰盈浑成的想象和言说“溢出”了对于历史和现实的一般解释框架……乡村的人民以他们的想象力和智慧使无常的人生和历史变得尊严,甚至快乐,这样的乡村社会曾经经受了中国现代性建构中的一切试验而安然无恙,它像浩瀚的大水,无比温柔。而《尴尬大全》则将目光对准了一批“县城里的文化人儿”,从一个侧面勾画了当代中国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史,以及文化人在其中的命运。有评论家将之称为“当代知识分子种种病象的文学报告”,一部妙趣横生的“尴尬词典”。其文笔亦庄亦谐,有智有趣,大俗大雅大快朵颐,是刘玉堂献给喜爱他的读者的一份文化大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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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堂小说中最值得称道的是他的语言,质朴、平实、诙谐而又诡谲。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文学的主体也是母体。一篇由没有生气没有特点的语言构成的小说是让人无法卒读的。刘玉堂说:“我最信得过、最自得其乐的便是我的语言。我不能保证我的作品思想有多深刻,故事有多精彩,但起码会让你享受到阅读的快感。”的确,刘玉堂笔下的沂蒙山方言无比欢乐、仁厚,一派乐天知命的明亮、安详。这样的文字不仅仅能给人带来阅读的快感,而且特别有助于过滤掉我们经验中深微的隐痛。比如他在作品中常用的“老不着调”、“老鼻子”、“这个么儿”、“潮一样”,就颇耐人寻味。在他的作品中还多次出现“啰啰”,如“瞎啰啰”、“胡啰啰”、“不好啰啰”、“没人啰啰”、“三啰啰两啰啰”等。还有一系列的“毁了堆”——“累毁了堆”、“折腾毁了堆”、“羞毁了堆”、“丢毁了堆”、“饿毁了堆”、“咬毁了堆”、“冲毁了堆”……谁能准确解释“毁了堆”所包含的意思呢?谁能用另外的语言替代这个“毁了堆”呢?谁有这样的想法都是徒劳的,都是注定要失败的。事实上,这样的语言就是属于沂蒙山,属于刘玉堂的。
最见幽默的是他的那些化解严肃,瓦解崇高的语言,我理解为把硬变为软的语言。这反映在他惯用的“性”和“小”上。如“谦虚性”、“灵活性”、“团结性”、“严肃性”、“自觉性”、“优越性”、“礼貌性”。“小情况”、“小不悦”、“小迷乱”、“小狡猾”、“小感慨”、“小情调”、“小委屈”、“小感觉”、“小才华”、“小失落”、“小失望”、“小拘束”、“小场合”、“小动摇”、“小忧郁”、“小崇拜”、“小虚荣”、“小贡献”、“小资产”、“小痛苦”、“小麻烦”、“小紧张”、“小看法”、“小遗憾”、“小错误”。其中仅前面冠“小”的词就有近百个。
我们千万不要把这类的语言视作作家为了取悦读者而使用的“小技巧”,而要透过文字的栅栏,看到作家写下它们的时候那紧锁的眉头和闭合的嘴角。“我的幽默中包含着我的人生经历、人生态度,还有心胸及性格等等的因素,常常是苦中作乐,也写痛苦,但不是那么张扬,表达的是一种隐隐的痛……一个心胸坦荡的人、质朴的人、透明的人、大度的人才会幽默。我希望做这样的作家。”事实上,刘玉堂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作家,一个深刻理解痛苦,轻松述说痛苦,把痛苦化为欢乐的语言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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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刘玉堂是在丙戌年初夏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刘玉堂着一身休闲装束,把我迎进他的客厅,随后,他坐在藤椅上,我们轻松地谈起沂蒙山,谈起沂蒙山人,谈起他的新乡土小说。他就像一个朴实的农民,刚刚在地里干了一阵儿活,随意坐在地头上与过路的人谈天说地。一会儿,他把双腿盘坐在藤椅里,像收工后的农民把腿盘在炕上和家人闲聊。他还不时地抬头向窗外扫视一眼。窗外,依稀可以看到远处渺茫的山影以及近处法桐树生满新绿的树冠,还有清晰可闻的八里洼集市上传来的喧嚣,但是,刘玉堂显然不是在关注这些。我似乎看到他的目光已经穿越了这些屏障,遥遥望见了他的家乡沂蒙山。此时,家乡的小麦正在灌浆,麦地里正走着三三两两的乡亲,他们抚摸着绿浪般的麦穗,期待着丰硕的收成。从沂蒙山走来的作家刘玉堂和他的乡亲们一样,以笔作犁,耕耘着属于自己的一方文学沃土,金色的丰收注定会属于他,灿烂的微笑也注定会属于他。这个时候,我又想起老作家李心田写给刘玉堂的一首打油诗:
土生土长土心肠,
专为农人争短长。
堂前虽无金玉马,
书中常有人脊梁。
小打小闹小情趣,
大俗大雅大文章。
明日提篮出村巷,
野草闲花带露香。
附:刘玉堂,山东沂源人,曾任部队新闻干事、县广播局编辑部主任、文学杂志编辑部主任、副主编、山东作协创作室副主任、常务副主任等职。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文学创作一级。自1971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发表作品300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乡村温柔》、《尴尬大全》两部,中短篇小说集《钓鱼台纪事》、《温柔之乡》、《人走形势》、《你无法真实》、《福地》、《自家人》、《山里山外》、《最后一个生产队》、《刘玉堂幽默小说精选》及随笔集《玉堂闲话》、《我们的长处及优点》、《戏里戏外》等十几种。曾获山东泰山文艺奖、上海优秀长中篇小说奖、齐鲁文学奖、山东新时期农村题材中篇小说一等奖、山东精品工程奖、山东优秀图书奖及《中国作家》、《上海文学》等数十次省以上刊物优秀作品奖。
孙继泉,山东省邹城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散文创作委员会委员,山东省第二批齐鲁文化之星,山东省农村优秀文化人才,济宁市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济宁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济宁市散文学会会长,邹城市作家协会主席,邹城市新闻中心副刊部主任,《邹城文艺》主编。出版散文集16部。获孙犁文学奖、浩然文学奖、齐鲁散文奖、乔羽文艺奖。散文数次发表在《人民日报》《中华散文》《中华活页文选》《北京文学》《散文》《散文·海外版》《美文》《散文选刊》《山东文学》等报刊。多次入选年度选本及高中语文阅读教材和试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