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里的觉悟
张 军

时光可以吞噬掉生命中的一切。它采取了一个逐步推进的模式,整个过程平缓得让人难以察觉,如温水煮青蛙,在渐渐升温的水里,犹自唱着生命的赞歌,丝毫也未感知到生命即将结束的征兆。
世界上所有生物,包括我们人类,谁也无法预测自己生命会在将来哪一刻戛然而止。我们只能盲然地听从命运的安排,在独属于你的那条道路上踽踽前行。这条路或宽或窄或长或短,宽与窄取决于你的眼界与素养,长与短则要看上天的旨意,我们恐怕强求不得。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也就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应该如何让自己活得更精彩一些。且不须问上天留给我们还有多长时间,只管尽心尽力去做一些自认为有意义的事情,直到听到那一声来自宇宙的召唤。
季节己进入深秋。树叶还自在风中摇曳生姿,迟迟不肯离开舞台中央。但这样的光景还能维持多久呢?大约时日不长。不期而至的几次霜雨前来造访,便徐徐拉开了另一个季节的帷幕,到了那时,心中纵有万般不舍,也还是无可奈何,毕竟,新的主角登场了。
山脚下那株苍松在暗影里越发地翠青,仿佛从地下冒出一泓绿色喷泉,喷薄向上直冲碧霄,一年四季气势自是不减兀是不变。我知道,它从前就是这种样子,今天它仍是这种样子,直到几十上百年后,若天不降灭顶之灾,它还会是这种样子,仿佛永远也不会失去生机。但几十上百年后的我呢,怕是早应仙人之召,在火炉中千锤百炼一遭,化作灰烬埋入地下。到了那个时候,我依旧会记得这个地方,依然忘不了这棵青松。因为,就在那个山脚处,就在那棵青松下,有一个早在十年之前离我而去情同手足的兄弟。
记忆有时候也颇令人烦恼。过去几十年平平淡淡的岁月里,生活中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值得炫耀,照说不应该有难以磨灭的记忆。但还是有一些旧事顽固地驱之不散,也只得任由它占据我并不甚宽广的记忆空间。其中有些回忆是甜蜜幸福的,有些回忆是悲伤难过的,后一种回忆素常轻易不敢去触碰,因为那里犹如业已结痂的创口,一旦不小心撕开,难免有殷红的血液渗出。一个人在暗夜里独自舔拭旧伤,那种场景惨不忍睹,那种滋味,又是怎一番凄伤悲苦。
“回忆就像剥洋葱,每剥掉一层,都会露出一些早已忘却的事情,层层剥落间,泪湿衣襟”,1999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德国著名作家君特.格拉斯的一段话。当年偶读到此句,心生同感,是以记忆特别深刻。今日望向南山,忆起旧日场景,不免又想起他的这段话。
有时妄想在记忆深处选择性删除一部分令人伤悲的片断,只留下那些美好的,甜蜜的,幸福的,令人愉悦的回忆。但是事与愿违,你越想忘记的越是记得牢固,越想记住的越是忘得彻底。我想,这大约就是一个人之所以产生痛苦的根源所在。

生命中总有你无法忘记的人,生命中也总有你无法承受的痛。
把时光拉回到十年前九月份的第一个礼拜。那七天我一直在医院不曾离开,天气还正闷热,身上酸臭、衣物泛碱,胡子拉碴、蓬头垢面。行人皆远远避我而行,我那时眼里已没有他人,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我只关心那个躺在病床上正在抢救的小兄弟。我只要看到那台仪器上起起伏伏晃动着的曲线,我就知道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还活着。看到脸色蜡黄的他亳无生气地躺在那儿,我恨不得一把拉他坐起来,我恨不得给他一拳大吼一声:“别装熊,你给我站起来!”,就像多少年前我吼他一样。但我明白,我纵是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他即使听到却不可能再应我一声。我听不到了,听不到他笑眯眯地喊我一声哥。这些年来听惯了的这声哥,我可能永远永远听不到了。
晚上我坐在车里整夜整夜难以入睡,索性下车在两棵梧桐树下来回踱步。透过宽大的梧桐树叶,仰望着灰色天空星光黯淡,我在心中默默祈祷,我求遍三界诸般神仙,我祈盼现代医学能够创造奇迹。可是,无论是天上的神仙,还是人间的医生,即使加上亲人们的一片虔诚祈祷,最终谁也未曾拉住他一步步走向黑暗的脚步。那是一片活着的人能够感知到但却无法看到的阴冷黑暗世界。我常常无端地在想,对于我这位远行的兄弟而言,那里是不是一处温暖而光明的所在,这个疑问始终困惑着我一直到现在。我心中清楚,这个世间没有人能给我一个明确答案,也只有等到将来,自己去了那方世界才能解开这道谜题。
一个人的生命里,总会有一些生离死别的痛,这是必须面对无法回避的。
一个人带着哭声来到这个世界,又在别人的哭声里辞别这个世界。
生而何欢死亦何惧,生生死死如同四季往复来来往往,不过一切回归到本真的面目。那为什么面对故去的亲朋时,我们还要悲伤难过呢?
也许有那么一天,宇宙间万物俱不复存在,一切重新演化成一个新的天地,呈现出一付新的面貌。到了那时,我将幻化为何物又会在何处,这棵松树呢,是否已不复为一棵树,它会变成什么样呢,我与它相见时还能认出彼此吗?还能记得现在这一切么?
案头上有一方前人的印章,印面篆刻有“归真”二字。或许这才是世界上所有生物的最终归宿,或早或晚,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想到此处,恍然若有所悟。与其沉浸在回忆中感叹不已,何如起而行之,争取在有限的生命里多做益事,那么,留给后人的记忆也许会有些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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