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 峰

那些年别说香油坊了,豆油坊也少,多在大村,小村一般不设。我们村不到一千人,不大不小,所以也没有。需要打油,驮着豆子带着桶赶到大村去换,交上豆子,再驮回桶黄橙橙的豆油来。平日干粮就咸菜的饭食接着能改善几天,可以放开手脚炒几顿粗菜,或是炸些地瓜条和面片,嘴和鼻子片刻间兴奋起来,结实的肚子也能柔软一阵子。没油,一肚子干货,都板结在肚里撑得慌。吃了又硬又毛糙的东西,老长时间不消化,还扎扎地难受。没有豆油坊,可我村里却有一处香油坊,出我家胡同口就是。磨香油和搅锅的时候,阵阵顶鼻子的油香荡得满街满院子都是。香油的香穿透力极强。香油坊覆盖的范围更广,十里八乡的都往这里来打。打香油和麻汁都是论两,筷子似的小秤杆就够用。香油坊为生产队所有,不姓私,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但香油太金贵,很多人家根本吃不起,就算日子好些的人家,用小药瓶打一两要吃上一年,很重要的客人来了,才舍得用筷子伸进去,沾上一沾,滴几滴流到冒着热气的盘子里。魔术一样,整个屋里都弥漫着直逼心扉的香,成白块状的猪油没这能耐,豆油更不行。 做香油最先要淘洗芝麻,漂起来秕芝麻要捞出来,滥竽充数的芝麻不能用。晾干后上锅炒,炒好了再晾,炒芝麻的火候有技术含量,用眼看,也不停捏出些放在嘴里尝,和煎花生米一样,欠了、过了都不行。芝麻没有变色,仍旧发黄,用手也能捻得开,炒到这种成色的芝麻磨出来是麻汁。等芝麻炒得有些发红,捻开差不多手上就沾油了,炒重些的芝麻才可以做香油。做麻汁炒过了就会苦,香油欠了出油就少,那种红澄澄的色调也不会有。炒完,接着就得扬,这活一刻也不能怠慢。用簸箕在蒲蓝里装起炒好的芝麻,高高举起,瀑布一样往下倒,热气全散出来。不然,闷了芝麻就糊了,这一锅也就全砸了。

磨芝麻简单,磨道里套上驴,磨顶放上盆,盆底部有个洞,芝麻自动淌进磨眼。驴拉不几圈芝麻糊子就淌满磨身,然后都滴在磨下面的锅里。磨完先用把铲子戗一遍,然后再炊箸沾着热水把磨盘刷干净,磨子就变得很光滑了。两人摇摇晃晃地抬汪着层明油的大锅进屋,加上烧好的热水搅锅,就顾不上我们。磨旁早早地围满了虎视眈眈的小孩,鼻子还有肚子早使了半天邪劲了。残存香味仍旧放荡不羁,挑逗的小孩发疯,蜂拥而上,挤满磨道。上下磨盘间有缝隙,那里炊箸很难光顾到,残留了不少糊子,还有磨沿上坑洼的地方,是磨油人故意粗心留下的。刮磨子靠磨指甲,很费力气和心思,磨子顶上的磨眼一般人容易忽略。我常常大半个身子扑上去,盖住磨眼那一块,用沾了口水的手指,伸到磨眼里去粘那些没有磨完的芝麻。磨眼是个空白地带,每次磨完芝麻,或多或少都要遗留一些。只是这香死人的芝麻没法带走,只能现场边粘边吃。吃磨眼成了我的绝活,有人看我不跟着刮磨子就问我:多么?我很不实在地回:就两个粒!心里却藏着占了便宜的得意。
玉米秸杆上的糜子,刀片般锋利,刮磨子优势很大,可以伸到磨缝深处。刮缝隙里麻汁得有本事,长长的秫秸糜子伸进去,够得越远,拉出来的最多,不会用得再长也白搭。这活完全凭感觉,再就是手上的功夫,像玩鼻烟壶内画。女孩指甲长,用武之地大。男孩子嘴馋,留不住东西,刮一点就吃一点,随刮随吃,刮完了也就完了。女孩子心细,把刮的糊子积攒起来,弄成和山楂丸似的一个大团,留着慢慢地舔舐。吃完自己的,再看别的女孩上学时,还能打开那张浸透了油的纸包,都能馋出口水来。
我也破天荒地攒过一个山楂丸,留着在手里把玩了好几天。可有天课间跑出去玩地忘乎所以,回来后我藏在墙洞里的丸子就不见了,直到快上课了,大个子女同桌才回到教室。我问她见了没有?她紧张得红着脸不说话,光拨浪鼓一样摇头,问急了她才不知所措地张开嘴说:不知道!可她喷口而出的气味,还有牙上粘的那些像巧克力的东西,就知道不用再追问了。不仗着她是女生,火冒三丈的我肯定动手。一连好几天,我都不理她,火上来还跟她示威,不拍桌子就打板凳。好久,她见到我都战战兢兢地,不敢正眼看我,和做了贼一样。

花钱买的香油、麻汁一年吃不了几次。好在离着香油坊近,每次磨完油,都去刮磨子解馋。出完油的那些渣子叫麻糁,吃起来挺苦。每次倒完麻糁的时候,都要在上面撒上层草木灰,这东西干了是尚好的肥料,种瓜最好,甜瓜又香又甜,赶集最抓茬。可也有人趁着倒锅的当儿,伸手去挖一碗,留着沾干粮吃。

香油坊里管事的尚勤大爷,一脸白胡子,精通四书五经。他拿个长了长脖子的葫芦墩香油,一下接着一下,摁下起来,起来摁下,满锅油跟着咣当,如此反复,油就和麻渗彻底分离开,感觉很是有趣。这工艺前段时间我在老城见过,现在都机械化了。香油锅上了大街,铁葫芦上满是油腻,离着很近也没闻到油香。失却了这程序的诗意,人,锅,香油,一起一伏,这景象难忘。

起香油也很有意思,用一个空芯的圆葫芦,上部有两个对圆的口。葫芦摁进油锅,咕噜几声,油就满了,然后提出来倒进油桶。油差不多提光了,也难舍最后一滴。两个人手抓锅沿咣当半天,锅芯里就能旋出一小片油,尚勤大爷就用一个平板铁片刮起来,一口吸进嘴里,然后砸吧半天嘴。这事不用背人,每次都是公开的,也是让我最嫉妒的,是他唯一的特权。卖香油的家什也很讲究,一面小小的青铜板,圆圆地吊在一个竹板上,竹板下面两根细绳,长得夸张。打铜板时,要荡起很高,然后紧一声、慢一声地敲。如此优雅地招徕人。
有年跟着父亲去县里托人买自行车,那时还凭票。带的麻汁被我不小心打碎了,父亲的脸难看了一上午。我也手足无措地自责了很长时间,那一瓶麻汁家里两年也吃不了这么多。现在不大怎么吃香油了,香油的香有些腻。有位做房地产的朋友送我一大桶,没吃完就坏了,扔那只桶的时候我居然很是惆怅。事过之后又想,如是当年,就是咯了也肯定不会倒掉的。

后来村庄搬迁,油坊倒了,磨子也不知所踪。无论在哪里,那盘让我们用手指甲刨了光的磨子,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像曾帮过我的老朋友。这些一切近乎残汤剩羹的东西,局限了我们的想象,我们没有想过还能过上限制自己吃油、远离高脂肪高糖分的日子。顿顿能吃麻汁,喝香油曾经是我们最大奢望。那些年人好打发,有时一句好话都能让人幸福很久。一个香油坊,一盘磨子近乎成了我们憧憬幸福的全部。我们能想的都是吃饭穿衣的事,稍大些的事连想都不敢想,因为没有更多的东西,支撑我们去想的路径。
2019年10月31日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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