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民没文化

文/孙君

农民没文化，已成这个时代的定语。2000年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什么是“有文化”？文凭、职称、发表论文等。没有这些就没有文化，确确实实，农民基本属于这个行列。

十几年的乡建生活，又重新认识农民，又重新认识文化，也重新反思城市文明人的文化。

农民新建的房子很丑，可是房子里一定要挂主席的像，我问农民为什么要挂？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词是“感恩”。感恩是文化吗？

农民似乎谈不上什么家国情怀，日子过的那么苦，可是他们房子中堂一般都会挂“天地君宗师”，而且是自觉自愿的标配。我问：你们知道这五个字什么意思吗？80%的农民也说不清楚，只有极少数农民知道。

“天地”就是环境生态、神灵，人在做天在看，是道德与道义。“国（君）”是国家，爱国，皇帝的意思。对我们农民来说，没有国家与神灵，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亲”很重要，是家族、家谱、伦理、孝道，没有“亲”就不是人。一个村就是一个大家庭，这很重要。“师”是教育、读书、做好事、当大官做清官、光宗耀祖。

农民的心里是有家国情怀的，想想也是，挂“天地国亲师”是文化吗？这好像也与文化没关系。

农民家里绝对在厨房贴着灶王爷，灶王爷每天看着一家人不能做坏事，不能糟蹋粮食，要勤俭持家，要尊老爱幼，不要说慌。不然灶王爷在大年三十要向玉皇大帝汇报。所以在大年三十一定要在灶王爷前烧香，在他嘴上抹一些蜜，上了天汇报就都说好话。

这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城市人很少弄这玩意儿，灶王爷也不能当饭吃，也没有经济效益，文化人是不会信的。

绝大多数农民家都有家谱，宗族有族谱，有祠堂，这些有什么用呢？可能大家不太了解，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哲学话题，农民也懂哲学？

西方人最困惑的哲学问题是：我是谁？我从那里来？我到那里去？

没有文化的农耕文明又是如何解读？

家谱——我是谁？

宗谱——我从哪里来？

祠堂——我到哪里去？

真的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中国农民解读得如此简单轻松，农民知道这是哲学吗？估计不知。

说到生育，今天的城市人对生儿子生女儿真的无所谓，曾经全国人民都在嘲笑黄宏与宋丹丹演的《超生游击队》。

但有一次我在贵州一个小山村问一位小学老师，这位农民教师回答让我感动。他说国家是由每一个小家组成的。生儿生女从小处看，是家庭血脉要延续，农田要有人干活。从大里看，一个国家的人口数量决定一个国家的实力。人口、土地、传统文化是国家的基石，而承接这三项重任的是农民。

他的话让我肃然起敬，让我感觉面前站着的不是农民，而是一个大学教授，可惜不是，实实在在就是一个民办代课教师，只有小学文化水平。

关于传统农业，很多年来我都以为大棚才是智慧农业，智慧农业将取代传统农业，尤其是原种与小农应该步入末日之途。

12年前的一天，我与一位老农神侃，我嘲笑他的原种丝瓜长得歪瓜裂枣，而且很又小，卖不上价，说这个丝瓜要淘汰了，没想到老农说：大棚里有蜂蜜传粉？有雌雄？有自然雨露？棚里有蚯蚓？我想了想说好像没有。

老农说我这是给人吃的，大棚种的不是给人吃的，猪都不爱吃，吃了不下仔。这话我一开始不以为然，过七八年我明白了，老农好像蒙对了。应该是蒙的，老农哪懂什么科学，大棚是科学、智慧、有机、绿色文明。

关于农村的道德，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2005年湖北省某个乡镇，三个村干部贪污了村里修公路的钱，后被发现，结果村干部不好意思住村里，全搬到城里住。后来我在城里遇到他们，和他们吹牛，他们说在村里住，大家都认识，心理压力大。城市没事，互相不认识，就是知道也无所谓，城市人哪个领导不贪污腐化？笑贫不笑娼，大家都不要脸，村里不行。

唉！是这三个农民不要脸，还是城市人不要脸？

还有一件事：某村一户人家东西丢了，大家都怀疑是村里一个年轻人偷了，于是村干部问年轻人，他拒不认，后来村干部把年轻人喊到祠堂，让他面对祖宗说偷没偷，年轻人沉默了一会，说偷了。

村干部说法律是有边界的，道德无处不在，我慢慢地理解：道德与自治应该比法律更有威力，虽然有点不靠谱。

什么是文化？我问一名老村支书，老书记说文化肯定不是大学的那一张纸，文化在农村就是良心与道德，没有了这些，文化就是一堆屎！

想想有点道理，这也让我想起陈丹青说的“文凭就是用来找工作混饭吃的”。

老书记又说，城市里的文化在乡村还真不叫文化，没屎管用，屎还能肥田。见我望着他，老村书记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不是说孙老师您，您比屎管用。我晕！

毛主席与陈永贵

昔阳大寨、浙江滕头村、江苏华西村、江苏无锡尤渡村、河南竹林镇、云南玉溪大营街、江西东湖村、山东南山村，河南南街村、陕西袁家村、湖北堰河村等。

这些村都是农民做的，新农村建设到乡村振兴，城市人几乎没有做成的。做成的一些鬼都不喜欢，何况很讲究的农民呢。

从2005年开始，有文化的人开始给“三农”写文件，一直写到今天，14年了，城市人很振奋，农民很郁闷，“乡愁”渐渐感觉是“乡仇”。

大寨、袁家村、华西村等，他们的特点就是讲人话，做人事。村干部真像干部，懂农业，心中有初心，有才有德。他们很多是老子当完村干部，儿子当，孙子当，说明什么？人品好，不贪，公正，有德，有高度。唯独文凭学历低，不会写论文，不会说英文。

他们数年来坚持集体经济，耕者有其田，传承传统农业中的社会结构，以熟人社会为主导，以宗亲为自治，互助互利的乡村治理。

大寨展览馆·陈永贵（左三）蜡像

中国的村干部最反对的就是学者与教授们鼓吹的乡村民主选举，百害无一利。把美国选总统的方法引入乡村，乡村乱、乡村穷——此事危害最大。

内地农村（沿海省份与大城市郊区农村除外），从新农村建设到乡村振兴，政府一直过度干预村庄治理，反客为主，帮忙又添乱。

这十几年，政府倡导的资本下乡，公司＋农户，田园综合体，特色小镇等，尽是“白日梦”。这些项目只要村委会不是主体，不能有否决权，就是引狼入室。同时政府投入越多，乡村反而感觉越来越凋敝。资本越入越多，“三农问题”越严重，今天村庄就剩下老人、小孩、几十条狗，残不忍睹。问题出在哪里？值得反思与总结。

不论是小农经济状态，还是集体经济，单打独斗的生产模式，过度市场化，只要村干部不能当家，不能说话算话，项目资金与工程不能掌控，乡村振兴再有十年也是白搭。

只要领导、专家、教授、学者、眉飞色舞的解读文件，农民就哭了。这十几年，终于把农民、农村、农业解读到死亡的边缘。

农民肯定没有文化，也不懂哲学，不会写论文，更不会有仪式感的宗教信仰。

但是画家、摄像师、音乐家、作家、教授等，他们只要找文化，要找真善美，就一定要到乡村去，找那些没有文化的农民。

一百年前，没有今天文明人，乡村还有孝道。

没有今天的城市人，农村维系了9000年循环经济。

没有今天的专家学者，中国农民可以保障全中国人吃的是原种（zhǒng）原种（zhòng）有机食物。

没有今天的“城乡规划法”，中国的城和村多么像中国，多么有风格。

所以，农民到底有没有文化？

文/孙君

2019年8月16日

永定至武夷山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