烘 笼
赵 峰

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着火力旺,那是说着玩玩。后来上学了,不能再睡懒觉,强行早起。家长怕耽搁我们上学,就提前起来,点一把豆秸或麦秸,引起明火,把棉袄、棉裤烤得都冒热气,趁热赶紧穿上。烤棉衣要撑开,让受热更均匀些,还得上下忽闪忽闪,这叫打“火簸箕”。穿烤得有些发烫衣服,心里酥酥的,忘了这是冬天。后来用上了烘笼,晚上睡觉,脱得就痛快了。衣服放进压风被下,暖一晚上,穿的时候也很舒服。 老家那一带种棉槐,坑里、河堤上,不种庄稼的地全是。棉槐长不成树,只生枝条。家里用的篮子、筐子,除了极少数用柳条,大多都用棉槐条编成。棉槐条坚挺,韧劲十足,又极富弹性。编器物,整根都用不了,要从中一劈为二,露出白茬,一面黑,一面白,很是好看。烘笼也是用棉槐条编的,棉条力度撑得起厚厚的棉被,也能耐住火盆的烘烤,坐上个小孩也没问题,有的孩子白天就拿烘笼当马骑。 棉槐开一种紫色的花,很好看,也很朴素,却没有浪漫情调。棉槐的枝条率性,像个精干的小伙,开了花也满是雄性。棉槐条子最生动时刻,是黑白两面的条子在匠人怀里扎煞着,上下翻飞,左右腾挪,柔柔的又刚刚的,像是跳舞。半个头午,一个条器物就成了。
编烘笼要好手艺,除了结实,还要好看。白天晒在院里,活糙了,容易让人笑话。烘笼和篮子不一样,篮子只要编好底,顺着立起的经条,纬条闭着眼绕就行。烘笼要两头翘,像美女的臀,中间顺势低下去,形成道曲线。再有,整个烘笼要镂空,好四处散热,浑身很多洞还要留门,好放进火盆去,就需要些匠心。手笨的编的烘笼要模没模,要样没样,走走别别,成为乡亲笑柄。火盆子不需考究,一般土陶盆子就行。火一定要讲究,刚烧透的火不行,太毒,容易烤着被子,引起火灾。烧过劲也不可以,没法持续热。最好的材料是高粱瓤,看着不起眼,怄的时间却最长,暗毒。前一段去高密莫言故里,也没再见到高粱,这种身材修长、红脸低头的庄稼多年见不到了,田地里少了番壮美风景。高粱瓤焖的罐子鸡最好吃,又香又烂,很想念老家那段满地红高粱的时光。 我们那管吃晚饭叫“喝汤”,一听就知道和贫穷相关,这话到现在还流行着。“忙时吃干,闲时吃稀”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以致形成习惯和文化。晚饭后一般不睡觉,没有电视看,守着昏暗的煤油灯,扯散片子。扯得当儿,就顺便把火盆装好,下半部是灰,上面才是火,从锅底用火铲装满,摁瓷实了,以防外溢。掀开被子中间,塞进烘笼放平,再小心翼翼地把火盆搁在烘笼底部的木板上。然后轻轻地掩好敞开的被口,不大功夫,整个被窝就暖和起来,像夏日的沙滩。
进了被窝,伸脚放在烘笼上,冰凉的脚很快就能回过劲来,舒舒坦坦地进了梦乡。大人要适时抽掉烘笼,因为烘笼暖热了被子,后来也就凉了。有它再撑着,漏风。遇上家里孩子不老实,蹬翻了火盆的也有,酿成火灾,褥子烧出个大大的黑窟窿。也有粗心人,把火弄得太旺,烤着被子的,晚上一家人忙着救火。没了被子,觉也不用睡了。有的孩子调皮,晚上钻进被窝,直接把脚伸在另一头的兄弟肚子上,接着就会有“嗷”一声传过来,像是被蝎子蛰了,成功的恶作剧会兴奋很久不能入眠。有烘笼的日子,很温馨也特别开心。除非自己尿了床,或是一起睡觉的兄弟放水冲了自己,只能忍着到天明,抱出被子晾嗮。那些年的粗布棉被,不晒地图的不多。 后来在博物馆见过更早的木制烘笼,样子很拙笨。还见过手巧的南方人用竹劈子编的烘笼,小巧玲珑,近乎工艺品。南方人做事精细,脑筋活,不光是烘被窝用,还有手提的、脚踩的,对付冬天,脑子发挥到极致。孩子可以拎着袖珍的小烘笼去上学,冬天读书写字更能舒展开手脚。也有将烘笼当摇篮使,那些年孩子多,家长忙,翻过来铺上床褥子,把孩子慢慢放进去,挂在门框上,一玩就是半天。 烘笼简单易得,但我觉得很珍贵。后期替代烘笼的暖瓶不行,一个书包大小的瓷扁瓶,暖水袋更不行,照顾的被窝面太小,水也凉得太快,它们所散的热太“吝啬”!那时富裕人家能点媒炉子的也不多,冬日土房的水缸里都结冰。烘笼给了我们不一样的冬天,它更像是亲人。前几年老村拆迁的时候,在老屋里发现了一只烘笼,满身灰尘和蜘蛛网,火盆却不见了。我细细地把它打扫干净,又擦了一遍,和一些留存的盆盆罐罐一起,一起搬进新居。别墅房间多,两层加一阁楼,我找一间闲房,专门陈列它们。烘笼老了,条子颜色暗淡,散发着文物气息。这些旧时光缝隙里的美好,这些陈旧的往日温暖,我很愿意回过头,多多地打量它们几眼。 那些年每到冬天,尽管有棉鞋、棉裤、棉袄、棉帽子,可不是冻手就是冻脚,脸还有耳朵都会冻。不管哪里冻了,都长冻疮,耳朵和脸上结着厚厚的痂,天稍微一暖,脚就痒得钻心。白天还好,天寒地冻不要紧,孩子可以可着劲撒欢、疯和野。打尜、砸瓦、摔跤、砸干棒,都能赚回一身汗,冷也就没那么厉害。晚上不能乱蹿,冷就凶起来,啥都敢冻,菜埋得浅了都不放过。可自打有了烘笼,不光放心大胆睡觉,还可以肆无忌惮地做梦。我们那些灰灰的,甚至有些寒酸的梦,有烘笼呵护着,温暖着,一次也没被冻僵过。
2019年10月22日 星期二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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