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回忆刘玉堂先生
谷 雨

我知道“刘玉堂”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是初中三年级或者高中一年级。但是,那时候并没有读过刘玉堂的小说或散文,那个时候正沉浸在金庸、三毛、琼瑶的世界里,做着一些仗剑走江湖的梦,流浪远方的梦,还为琼瑶笔下人物的卿卿我我、生生死死困惑和感动。对刘玉堂先生其实一点也不了解。
我的恩师王玉民却和刘玉堂先生早有交往,我记得刘玉堂先生曾给玉民老师写过书信。玉民老师是领我走进乡土文学的人,那时候他给我们讲《李有才板话》《小二黑结婚》,讲“山药蛋派”,创办“谷雨”文学社。他肯定是提到过刘玉堂先生的。现在想想若没有玉民老师的教导,我还像得了“流行感冒”一样在“流行文学”里打滚。
说到赵树理,让我又想起山西沁源的作家朋友杨栋,和刘玉堂先生一样,也是一个欢欢快快大大哈哈的人,比刘玉堂先生小十岁,也是说走就走了!杨栋先生生活在沁河的源头,刘玉堂先生出生在沂河的源头,他们俩都著作颇丰!杨栋先生是五月二十四日,刘玉堂先生是五月二十八日,两位作家像是商量过一样,遽归道山,现在我每想起杨栋,就会想到刘玉堂;每想起刘玉堂就会想到杨栋,唉,真是让人痛心啊!
杨栋先生与孙犁先生交往颇深,他深受孙犁荷花淀派的影响,有人说刘玉堂先生是当今的“赵树理”,不管是杨栋还是刘玉堂先生,他们的身上都洋溢着乡土的气息。如今,我越来越喜欢这种纯朴的气息。我甚至会常找来《清凌凌的水来个蓝莹莹的天》,一听就是一个下午。但那个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即使读文学作品,也多爱看《爱眉札记》一类,对于“山药蛋”总是不喜欢。也是多亏玉民老师的谆谆教诲,这才慢慢喜欢乡土的、民间的,喜欢上地方文史,也越来越发现,越是民间的才越有味道,才更可贵。因此也就越发喜欢刘玉堂先生的文字。
刘玉堂先生的文字朴实诙谐,每一句话都抖着乡土的渣儿,特有味道。他的小说《乡村温柔》开篇第一句就让人发笑。
“同志们好?吃饭了?括弧:念时需要韩厚地笑笑,此是一点小油墨,也显得自己比较扑石,括弧(哗——)。这小子真以为我大字不识一箩筐了,还注上韩厚、扑石、油墨呢,油你姐儿个纂儿,我若真的不识字,这不纯是误这个导吗?老子上过两年三年级呢,连个憨厚、幽默也不认识?”
这让我甚至怀疑,网络间流传的一些为领导写发言稿闹出笑话来的幽默段子,刘玉堂先生的这段话是祖本。
再比如,刘玉堂先生解释什么是传统,他说“我曾经琢磨,什么是传统?它的表现就是重复,比如过年吃饺子,今年吃饺子,明年吃饺子,每年都吃饺子,也就成了传统。”
而我第一次见到刘玉堂先生,已经是二零一二年的三月三日,“又是一年三月三,风筝飞满天”,可这个三月三,意义比放风筝大得多。我没有做日记的习惯,估计阿滢兄记录了当日盛况。我只记得前一日阿滢兄告诉我说,张期鹏先生约同刘玉堂先生来秋缘斋,让我早点过去作陪,最好带上相机。当日,我早早赶到秋缘斋,却不成想,同来的还有莱芜市文联和新泰市地税局不少同志。秋缘斋里一下拥挤起来。准备好要与刘玉堂先生聊的话题也都统统作废,因为已经插不上言了。刘玉堂先生则一口乡音,朴实风趣,听他们聊天也是很享受的一件事。刘玉堂先生签赠阿滢一套《刘玉堂文集》,阿滢说他已藏有一套,是周村袁滨相赠,他即请刘先生签名转赠给了我,谷雨我真是书缘不浅。我见刘玉堂先生书法写得并不好看,因此,阿滢请刘先生在册页上题写诗句的时候,我并没有心动,也没有求刘先生给我题一幅字,可是当从秋缘斋出来,我就后悔了,后悔没请刘先生题一幅字。
后来,又去济南参加两三次读书活动,其中一次刘玉堂先生在场,可是张炜先生也在场,而张炜先生又成了大家的焦点,我木纳的性子,更是张不得口求字了,总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以至于后来几次接触中,也都错失良机,没有再请刘玉堂先生给我题字。我真气恼自己的世俗和浅薄。
听刘玉堂先生讲课,与他聊天到有四五次之多,刘玉堂先生谈笑风生,诙谐有趣,他了解得文坛掌故也多,肚子里故事也多,他又善饮酒,喝了酒笑声会更加爽朗,说话会更风趣,处处透着朴实和睿智。总之,只要有他在,总不会冷场。
二零一七年我迷上写头条,竟在头条号记录下一次听刘玉堂先生讲座的事:
五一假期,与阿滢兄到莱芜参加“著名作家刘玉堂、文化学者张期鹏与读者畅聊阅读与写作”的一场文化活动。这次活动,远远超出我的期望值,觉得受益匪浅,值!
刘玉堂先生回答“中小学生作文如何得高分?”的几句话语,引人思考,对我们也是大有裨益的,他说“小孩子作文,而验卷子的都是大人,若以理服人,小孩子很难说服大人,所以要让小孩子一定要把握以情感人”;他说“若有一两句、一两处闪光的地方更好,作诗有诗眼,作文也要有文眼”;他说“要写自己的感悟,自己的语言,草根的,本土的,乡土的”;他说“要小题大作,不要大题小作”,等等。刘玉堂先生语言诙谐幽默,常让人会心一笑。李心田先生曾有诗赞他:“土生土长土心肠,专为农人争短长。堂前虽无金玉马,书中常有人脊梁。小打小闹小情趣,大俗大雅大文章。明日提篮出村巷,野草闲花带露香”。刘玉堂先生还自嘲自己是“傻子”,说自己“一生只干一件事”。
张期鹏先生说到关于“业余”的话题,他说,许多大成就的人都是善于利用业余时间的人,如今加强领导干部廉洁勤政教育,也在提倡“管住八小时之外”。谁管住了,谁就有不同的人生。期鹏兄的“业余说”与刘玉堂先生的“一生只干一件事”,同工异曲,相得益彰,起到了相互解说的作用。
这次活动对我的教育和启迪不断发酵,昨日照镜,鬓角多添白发,不禁悲从中来,胡诌云:一生只干一件事,傻瓜也能成大师。如今回首我看我,一事无成近五十。
另得书《戏里戏外》请刘玉堂先生签字留念,这是刘玉堂先生写戏曲的文章,该书由于明诠插图,可谓图文并茂,若请于明诠先生再题签一下,会更有意义。

当然,听刘玉堂讲课不止一次。有一次,忘记是在莱芜还是在济南,也忘记刘先生所讲的题目,只记住讲到的一个细节:说他回沂源老家,看到一个本家大伯,推着粪车爬坡,刘玉堂赶紧上前帮他拉车,还没走几步,还没说上三句话,他本家大伯就说起国际大事,似乎是说赫鲁晓夫下台了,原子弹爆炸了一类的话。这让我深有感触,我从小生活在农村,刘玉堂先生以他诙谐幽默的风格说起这些人,说起这些事,似乎说的就是我熟悉的邻居大伯。这就是我们中国的农民,吃不上饭,推着粪车,却没说自己的家长里短。这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一个共性吧,“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不管是在田间地头劳作,还是在茶余饭后谈天,还是在墙根儿晒太阳,只要有闲暇,都会聊一聊这些个国家大事,天下大事。记得老家二爷爷,大字不识一个,“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改革开放后,一大把年纪了,拿着微型收音机在田间地头闲逛,最喜欢听得却是新闻联播,历届政治局常委他老人家说得头头是道,比有文化的人都熟悉。
今年九月二十二日,沂河源的山头,桃子、苹果挂满枝头,我有幸参加刘玉堂文学纪念馆开馆仪式,听到这样一件事儿:说有一年初夏,下大雨,刘玉堂先生担心会影响老家的果树坐果,他揪心地坐在客厅,一听到噼里啪啦下起冰雹,他急了,急得恨不得撑把大伞,把山头果树都遮挡起来,可他又没那么大本事,他跑到阳台上,跪下来,磕头,急切地说:“老天爷啊,行行好啊,千万不要下到沂源啊”。我听到这件事,非常感动。这不是老人家迷信,也不是老人家自私,这是他热爱家乡最直白,最原始的,最质朴的表达。记得小时候,遇到下冰雹,妈妈声音都是急切的:“下雹子了,下雹子了,扔刀”。她找出菜刀来,毫不犹豫地,凛然地扔出门,扔到院子里。有时候,刀都摔坏了。我就笑话母亲太迷信了,扔刀这是和老天爷叫板吗?细细想来,这一切都是对生活的热爱!
刘玉堂先生走了,刘玉堂文学馆建立了,他的乡土文学精神永远地留在了沂河源,且顺着沂河流淌,流向大海,流向全世界。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十二日谷雨于拙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