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尿 盆 子
赵 峰
撒尿用的容器,一般叫尿盆,不能叫尿罐,先前都混着叫。盆敞口,罐子上口却要收起来,比盆要小。在被窝子里撒尿,罐子不如盆子好用。我奶奶却说“龌水盆子”,更为生动形象。尿是“龌水”,只有在中医里“尿”翻了身,结晶的尿碱叫“人中白”,可以做多种药引子,据说能治疗不少疑难杂症。尿盆是典型粗陶,和烘坑用的火盆、打水的瓦罐、装粮食的缸和瓮都一样出身。砂锅子、黑碗则是来自另一个窑的货色,它们则需要上釉。贾平凹说秦汉的陶,粗犷、大气,不像唐代的那么纤细精致,看来尿盆和秦砖汉瓦一脉。
小屯离我老家不远,跨过二二零国道就是,原先这个村烧土窑。村里到处冒烟,不少墙都熏成包公脸,像是天天上演净戏专场,粗手笨脚的缸、瓮、盆、罐都是这里产的。小屯也烧木炭,省城很多做烧烤的都来这里拉货,十几年前这个大村常车水马龙的。东阿镇和洪范镇接壤的窑头村,看名字就知道这个庄的来历,他们烧些略高端些的碗盘。

早些年乡下,屋里没有卫生间,全在室外,一般设在院子隐蔽处。很少人叫它厕所,都叫茅子。茅子简陋,虽然安置在角落里,但最好找。顺着味道,不用指示牌,也不用打听,可寻味而至。每个茅厕里都驻扎着又臭又硬、认死理不开化的茬,进茅子都要踩它。前几天去高密顺便看了莫言老家,见他家的茅子直冲大门,无迎门墙遮挡,一目了然。能写出大作品的人,胆子大,不墨守成规。民房的构建,说起来简单,看去随意,朝向却有规矩可循:大门朝当街,锅门朝灶禾,茅子朝旮旯。
冬天夜里解手最麻烦,冷不说,院子里也没灯,漆黑得吓人。尿盆子好处就来了,随手在床头桌子上抓过,不用出被窝,稀里哗啦一阵子就解决了,转身躺下继续好梦。人多的要放好几个盆子,骚哄哄地味儿也不那么讨厌,自家尿都是亲的,没人嫌弃。张艺谋在《老井》中演倒插门女婿,有好几个镜头起床头件事就是倒尿盆,衣服都不一定穿好,鞋也可以趿拉着。看来就是自己的尿,也不愿意长时间品。再有,倒尿盆是上门女婿的“待遇”。再早,新过门的儿媳妇也给公婆倒尿盆,是一项新工作。

有犯癔症的孩子,晚上尿完随手再倒进被窝里,惹得家长骂半天。尿盆也是捉弄新婚媳妇的恶作剧目标,新婚人家,多有经验,新人晚上睡觉前,一定要仔细检查一遍尿盆底。乡下闹房不分轻重,就有唯恐事不大的愣头青,把盆子给弄漏了,出新娘的丑。第二天起床不是,不起床更不是,新被子更不敢拿出来晾晒,尴尬得无所适从。

城里那些年住楼房的也少,住平房也是用尿盆,好些人家用搪瓷的,新婚再穷也得有个搪瓷尿盆。住小趴趴屋的和乡下一样,用土陶盆子,孩子多的还要在门口摆个大桶,一早把多个盆里的尿合倒进去。不讲究的随手找个下水道口倒个干净,守规的要去公共厕所倒。不过城里和乡村唯一的区别,就是盆上都有个盖,屋里少了鲍肆之臭,上海人管尿盆叫马桶。
俞三是我小学同学,课本里的事他基本上全不知道,老师恨铁不成钢,上来火就打他。教室里经常上演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不愿挨也得挨。俞三不老实,就想着报复,他学习不中用,想发坏半天也没主意。后来拿了不少好吃的来“悬赏”,才有一帮子人帮他谋划办法。俞三当晚就去砸老师尿盆,细节却做得糟糕透顶,他实在是缺少灵性,用了块大石头砸,尿盆底都快全掉了,都能伸进去两只拳头。计施不成不打紧,关键把自己也全暴露了,不用说俞三又挨了顿打。那几天俞三腮帮子肿了,我们都笑话他“充胖子”,俞三羞愧难当,牙咬得咯嘣直响。
俞三不拉倒,家里那点好东西都快让他偷光了。大家集体又施一计给俞三:“君子报仇”!老师最近高度警惕。一晃过了一个月,大家帮俞三实施计划。一个手巧的同学亲自上阵操刀,用钉子钻了几个小眼,又用黄泥轻轻堵上,伪装得像个完好无损的盆子。老师第二天一上课就咆哮着跑进教室发疯,俞三做贼心虚,找人捎信到学校,说自己病了没法来上学。这伎俩肯定糊弄不过去,老师到了俞三家里,发落完他家长,又把俞三揪回学校解气。
老师手重,就是逮个贼都不至于如此。那些年这样的事却家常便饭,多到不胜枚举,让我回想儿时的教育,拳头和巴掌就接踵而至。不过这里没尿盆什么事,它仅仅充当了个道具。我们还是被俞三的英雄气概所折服,他没有当叛徒,没有出卖任何一个同谋。俞三后来接班去县城当工人,我们都觉得可惜,他该去参军,或是从事一种更重要的工作,因为他骨子里有种“打死也不说”凛然之气,特战士一个人!
这事有关尿盆,实在有些煞风景,本该忘记不提。
不少吃家重口味,专吃猪大肠,大肠头更受青睐。还有吃肚子的,啃猪蹄的,呼吸用的肺,排毒用的肝,都在美食谱里陈列着。同学太平贫嘴,他说“尿罐里腌咸菜,尿水泡煎饼”,也有人专好这一口,他的话有些影射老师。他说得太恶心,我认为这样的东西肯定不会有人吃。尽管他多是调侃,甚至哗众取宠,以显示他的幽默才情。太平看去不着调,可他每次说事,都能一针见血,是一句就能说到点子上的人。对俞三、对太平我都另眼相看。

现在家家新房都有了室内独立卫生间,冬日的房间温暖如春,任何时间都可以如厕,连厚些的衣服也不用穿。好打人的老师也作古多年,那些年我们的顽劣让他不堪,夜不能寐,他估计也早早地忘掉了,他不会为此而纠结。
便盆升级到让人无从想象,全自动还可以加温,有些连卫生纸都不用,但价格也昂贵得惊人,最高档便盆身价能建个卫生间。土尿盆随着就绝迹了,都改做花盆,花盆考究,琳琅满目,和尿盆最不同的是,盆底必须有眼,有的甚至不是一个。可我却常念着尿盆的好处,那些年的夜晚,少受室外风寒和远离黑夜恐惧。尿盆和火盆一样,是生活路途上的温情好友,尽管它丑陋,甚至还有呛人味道。但再粗鲁的帮助也是帮助,如饥饿时有人馈赠一个黑窝头,也是雪里炭。要求一个帮你的朋友完美,有些苛刻和过分,和讨饭要了碗水饺、再跟主人要醋要蒜才能吃一样。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