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嫁给彝寨的女人(下集)
文‖野蔷薇
(八)
在我九岁那年的一个隆冬季节,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听说大堡城里在放电影。我们第一次听说这稀奇玩意,很是好奇,便央求阿嫫带我们去看电影。大姐说天冷,又在下雪,路还远,不想去。阿嫫拗不过另外几个孩子的纠缠,就带着我们到大堡城里看了这场电影。但就在回家的半路上,不知何时大雪竟然把山路都掩埋住了,将近有一尺厚。没有火把引路,几姊妹又打着赤脚,头顶的雪花夹着寒风,冻得挪不开脚板,眼前除了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不得已,阿嫫说:“我记得附近有一个崖洞,在雨雪天,放羊人经常把羊子邀进去避风雪。”
于是阿嫫带着我们几姊妹,转来转去的将近走了四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崖洞。到了洞中,才感觉暖和了点,但洞里散发着羊屎的味道。我扭头看阿嫫,却见靠在岩壁上的阿嫫,垂下头忍不住伤心的哭了起来:“这种日子过不下去了,拿根索索吊死算了。”几姊妹也跟着阿嫫哭,一声又一声的哭,哭得十分伤心。此时我真懊悔纠缠阿嫫带我们看电影。我用小手替阿嫫擦着流下的眼泪说:“阿嫫,求你别哭,也别死,你死了我们几姊妹没得挨的了。我们就是一群小狗、小羊,我们不能没有阿嫫啊!现在只有大姐、二姐长大了。她们就如长大的鸟儿,随时会飞走的,我和两个弟弟还要靠你呢!再过几年,等我长大了,我找钱来给你用!”阿嫫听着我懂事的话语,便止住了哭泣, 用毡衫把几个孩子抱在一起,就这样在洞里过了一个难熬的风雪寒夜。
从那以后,冬天大堡城里再放电影,几姊妹没有一个人会要求阿嫫带去看了。
(九)
在石头湾的日子里,我在十二岁就学会了挣钱。阿嫫带上我们大的三姊妹,上老林里砍柴,阿嫫和两个姐姐背一背柴到大堡城去卖。阿嫫和姐姐的一背柴分别可以卖四元钱,我砍的一背一次只能卖八角钱。阿嫫就用卖柴禾的钱买些盐巴、酱醋、海椒之类的生活用品。看到汉呷他们打的竹麻草鞋很漂亮,从没穿过鞋的阿嫫也希望给一家人鞋穿,于是到大堡城里买来竹麻做草鞋。可阿嫫试了几次做不好,便去邻村找汉族的一个老婆婆帮忙打草鞋。好心的老婆婆每次都笑眯眯的接过竹麻,手把手地教阿嫫并且帮着打。没到两天,一家人的草鞋就打成了。我们有生以来第一次穿上这柔软舒适的竹麻鞋,心里别提有好高兴了。阿嫫没啥感谢那汉族老婆婆的,有时会送点自己家做的酸菜给她家。
阿嫫喜欢做酸菜,但我们家做酸菜的青菜不是我们自己种的,是一家人山上割的蕨基草,背到大堡城去和汉呷换调的,一背蕨基草可调换五把大青菜。阿嫫把调换来的青菜洗干净,在开水锅里焯一遍,便放在木桶一层层的码好,再倒上一点酸水(母子)。两天后揭开盖子,看到酸菜浮起一层涎丝,意味着酸菜做成功了,阿嫫便捞出来把青菜摊开一张一张的在竹竿上晾晒,让阳光吸干水分后,这彝家特有的酸菜就算做成了,一年四季,我们一家人就吃这样的酸菜下饭。也许是常年吃我们彝家酸菜的缘故,你看我的身体好得很,七十六岁了,身体没啥毛病,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样样能 或许是我们劳碌的命,身子骨硬朗呢!
再说啊,那时逐渐长大的我,可以帮着阿嫫干活了。在我们种的苞谷和洋生姜快要成熟的时候,那时山上的老熊也会下山来和我们人争食物。为了保住那地上一家人糊口的粮食,我和姐姐就到山上的地里搭一个简易的棚子,晚上在棚子里守护即将成熟的粮食,一听到老熊的吼叫声,我们就知道老熊下山吃粮食了。这个时候,又惊又吓的我们赶快拿出用泡桐做的号筒,使劲的吹呀吹, 呜……呜的声音在山林里连续不断,久久回响。那老熊听到这种号筒子声音,都会被吓跑,我们有时也会在地里烧个火堆来吓跑老熊。没办法,为了保住一家人勉强糊口的粮食,啥办法都在用。
我们几姐妹那时干活穿的都是阿嫫亲手做的简单的百褶裙,那百褶裙是自染的单一的颜色,不像现在的裙子花花绿绿的。早上从地里回家时为了防止露水打湿裙子,我们都把裙子提起来抱着走,路边上的粘草籽粘了一身,草鞋也完全被露水打湿。回家几姊妹就把草鞋脱下,挂在火塘上方一个绳索上,草鞋挤拢了烤不干,便用竹片撑开。想想那个时候的日子,真的很是艰难,我们一般都是早上吃点粑粑晚上吃点粑粑加野菜汤,就这样,都还吃了上顿顾不上下顿呢!
(十)
半饥半饱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们彝寨解放 。那个时候,毛主席带领穷人打下了江山,政府给我们发了劳保,还有棉衣棉裤,我们一家第一次穿上汉族的棉服,感觉特别的暖和。
为了让我阿嫫不再受苦受累,我拼命的上山砍柴,再背到大堡城去卖。一到春天,我就到山上摘野生的茶叶,做成手揉的山茶拿到大堡城去卖。 那时一斤可以卖到八角或者一元钱,这钱就全部交给我阿嫫用于家里的生活开支。
到了土改合作化时,随之而来的是大集体生活,按土地和家产划成分,我们家自然是贫下中农。生产队里也把小组长选出来了,还有保管员、记分员,过去的农奴终于翻身做了主人。于是大家发动起来斗争黑骨头奴隶主,喊黑骨头交财产出来,不交就用藿麻在身上藿,用棍子打。一次又喊一个黑骨头交,黑骨头就说他的财产藏在老林的一个岩洞里,两个积极分子就押着他去拿。到了他说的地方,一会儿他指这,一会儿又指那。就在他第三次说在一个危险的岩洞里的时候,趁着两个人不注意,他把两个人一抱,一起掉进了岩底下,同归于尽了。
五九年开始,三年自然灾害了, 大家吃大锅饭。那时,我大姐二姐都跟到婆家去了, 我自己也成年了,吃大锅饭的日子,还记忆犹新。大锅饭是萝卜切细和着二三两面一起搅糊糊,一个人就一小瓢。有的饿得来营养不良,得了浮肿病,每次锅底的锅巴就让有病的人铲来吃。有些人在八月份,老林的马芡子成熟的时候,都去抢着打来吃。有的一次吃多了,造成腹胀便秘,拉不出屎来,还要用手抠。这都还算好点的,听说别的地方的人没吃的还吃白泥巴,更加恼火。 我们彝寨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死的人很少。这是因为,我们山林里有很多野果子野菜可以当饭吃。真是应了靠山吃山的古话,在最困难的时候,除了政府的帮助,还有大山给了我们依靠,也给了我们庇护。
在大集体做活的时候,要出工的话组长就吹哨子喊大家。彝寨那个组所有的劳动力,听到哨子声,就得马上出工,迟了就要扣工分。评分主要看干活的多少和好坏,多劳多得,苦活多得。犁地的人最辛苦,都是评最高分,十二分。最低的,干不起重活的一般只有四五分。分粮食时,工分少的户分的粮食和柴草也最少。有时候,分得少的还会和保管员打架,有些没劳力的家庭一年下来还会倒找给集体。
(十一)
一九六零年,我十七岁,成了大姑娘。彝族女孩到了十七岁,就该嫁人了,中间人在这年上门给我介绍对象。对象是大堡城大彝坡的一个叫尔达的青年,也就是我的前夫。那个时候的对方,给了我阿嫫八十元的彩礼钱。按彝族规矩,八十元分给家族亲戚后所剩无几了。结婚那天,家里没有油,我拿着一个土碗到伙食团要点油来炒荞子颗粒,结婚时要用到这个。管油的师傅让我把碗翻转,就倒了一点油在碗底让我拿回家。阿嫫问我,为啥要把油装在碗底?我向阿嫫说了是管油的师傅叫这样做的,阿嫫叹口气,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阿嫫用油刷锅后,把荞子颗粒倒进锅里煎炒。在那非常时期,彝族嫁女的所有程序都免除了,只要把炒好的荞子颗粒吃了,就象征性的表示结婚了。不像现在的年轻人,还要大操大办的,热热闹闹的。我也是十七岁结婚,二十岁才正式跟到我丈夫过活。
在跟到丈夫后的第一个彝历新年到来的时候,我过了一个特别令人难忘的年,所有过年的程序都按彝族习惯来完成。第一天, 就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灵石,在火塘里烧得通红,在漆木碗里倒上半碗净水,把灵石放在里面,端着碗挨着每间屋子转,预示把不好的东西统统转走,因接下来还要杀猪儿,所以还在杀猪的木板上又转,目的让猪的灵魂不要有怨气。转了灵石后,然后就要杀猪了,我丈夫是个很勤劳的人,他准备过年的猪将近三百斤,在那个年代,猪儿喂养这么大的很少,丈夫请人把这只大肥猪杀了后,剖开肚子,先把猪肝及胸部这块地方的肉和着荞粑拿来一起煮熟,又拿出漆木碗,盛上猪肝和荞粑,再拿出灵石烧红,转一次后,又拿来在三锅庄上转,一般转的次数是顺时针三到九转。这样转过后,表示敬献祖先的东西是很干净的,然后把装满了猪肝和荞粑的碗放在神龛上,让祖先享用。
第二天,凌晨五点左右一家人就起来了,又先把灵石放火塘里烧红,然后就开始煮猪的心肺猪腰子,丈夫和公爹拿起一截竹子,假装嘻吼嘻吼的发出撵鸡猪的声音,意思把鸡猪都邀给祖先,让他们有鸡猪喂养,跟着被灵石转过的鸡猪一起到天上神仙那去过好日子。新年的第三天,也是凌晨鸡叫后就起床,又开始了煮猪的大肠,里面和着青菜和豆腐,也是要烧灵石来转,转了后就放在神龛上敬祖先。所有的程序完成后,把供在祖先牌位的东西撤下来,摆在桌子上,一家人围坐一起才开始吃。吃过敬祖先的饭食,预示祖先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和福气。三天的年就这样过完了,我丈夫就准备好一整块夹缝肉和半边猪脑壳还有一些零食和泡水酒。要给我娘家去拜年了。
说真的,这个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我要感谢丈夫给了我一个倍感温暖的家。
(十二)
二十一岁那年有了我的大儿子,后来又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小儿子。我丈夫在彝寨里是个有点文化的人,他当过会计、记分员,也当过民办老师。他打得一手好算盘,现在我们家还有两把他用过的旧算盘。
有了孩子后,我和能干的丈夫修建了一座全木料的木架房,四面全是板壁做的。为了更加保暖,还在板壁外面又用竹片编了一圈,睡的床也是汉呷家的那种大木床。公爹在解放前,因家里比较宽裕,染上抽鸦片,停食鸦片后,全身没得劲,干不了活路。于是到医院去买那种名叫麻黄素的鸦片替代品,这样慢慢的才彻底戒了烟瘾,身体恢复了。大集体时,公爹帮着队里看牛,还会顺带捡些柴禾回家。
我在婆家土地下放的时候,就开始了养羊子,喂猪,陆续为丈夫生了四个孩子,两儿两女。
(十三)
我阿嫫在八十四岁上害了一场病,八十六岁那年去世了,走完了她苦难的一生。好在她的晚年也是享了福的,是看到我们国家强大了才走的,看到几个儿子儿孙有出息了才走的,所以我阿嫫走得很安详。
我们的孩子也是沾了国家的光,大儿子是当地的国家公务员。最让我不能放下心疙瘩的就是我那早逝的小儿子。小儿子读书很上进,是学啥的我记不住了。那时的他参加过多场比赛,得过两个金牌,还有银牌和铜牌,并且考上了县公安员,却因一场急病,夺去了他的生命。我和他阿达不吃不喝好几天,最后双双住进了医院。那年我快六十岁了。再后来,我实在无法化解失去儿子的打击,再加上我右手在一次砍杉树枝丫做围栏时,不小心把右手臂弄断了,现在都还使不上劲。
看着家里几十只羊子和猪,还有一大片庄稼地,全靠我丈夫一人支撑,心里很难受。于是我就萌生了替我丈夫找个年轻妻子帮帮他的念头,让她来替我照顾我深爱的丈夫,并管理这个家。
我把想法向丈夫说了后,我丈夫说什么都不同意。我只好又和我儿子和女儿说,希望他们支持我。我儿子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我想,他是不想拂我好意吧,心里其实想着我和他阿达的晚年,并不同意的。
既然丈夫不同意,儿子不表态,我就和我大女儿商量。大女儿见我一心要做这件事,便默认了,我又做丈夫的工作,丈夫依然不同意。因为同意,意味着我们几十年的夫妻关系就要结束了。我给他说了,离婚后我们就以兄妹相待,毕竟一起几十年了,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早就成了最亲的人。丈夫一个人埋头抽着闷烟,始终不表态。态度坚决的我于是开始四下为他物色新的更年轻的妻子,后来还真的在美姑找了一个三十几岁的离异的彝族女人,对方没有别的要求,只说要七千块钱的彩礼钱。在十几年前,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但我看到有愿意嫁给我丈夫的女人,我很开心。我悄悄地把这门亲事给丈夫定下了。接下来,我就一门心思的要我丈夫去离婚。丈夫被我逼得实在没法了,才同意离婚。但我丈夫说,离婚可以,我们以后还是亲人还是一家人。
(十四)
在我张罗完丈夫和这个我找来的女人婚礼后,我就到县城来带孙子了。之后,我丈夫又和这个女人生了一个女儿,这女儿到了读书的年纪后,我要求她来跟我住一起,在我这方便读书,孩子的学费他们自己负担,生活费我就没要他们的。我想,这个孩子虽然不是我生的女儿,但我也把她当做我的女儿一样来对待。我每个月的养老金加上儿女孝顺给的零花钱,还能支撑我们娘俩的生活开支。这样,丈夫和这个妻子少了后顾之忧,会把家操持得更好的。有很多人都问过我,这样做值不值得?其实在我心里,没有值得值不得的想法,只要我操持过的家还继续存在,我养过的猪羊还在继续养,我种过的地还在继续种,只要丈夫和他的这个妻子过得好,大家开心才很重要,我想我是值得的!
现在,我和我的前夫都老了,剩下的属于我们的日子也不多了,但我每年酿泡水酒,他都会下来帮忙。他咳嗽得很厉害,一到冬天都会发作,我倒是很担心他的身体,但他老是不在意。尽管我现在已经七十六岁了,可是我每年都还要酿两次泡水酒,分别是彝历年和汉历年到来的前一个月,每次只做三百斤,够我在城里的水电费开支就行了。平时给孩子们做做饭,饭后和同住小区的姐妹们转转,话话家常,一天的光阴就这样打发掉了。
尾声
当我记述整理完这个彝家老阿妈的故事 ,心里多了一股莫名的辛酸和感动,她的讲述是那样的纯真和朴实。 在这样一个嫁给了彝寨的老阿妈的面前,我的许多问话都显得是那样的多余,一个从黑暗走向光明,从苦难走向幸福的彝家女人,以及她对彝寨那种难以割舍的深厚感情,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坚强、善良、隐忍、大爱和母性的光芒!我想在这个略显浮躁的社会,是那样的难能可贵!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