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堵 墙
宋登科

一堵墙在夕阳下艰难矗立着,褐红色的身体干裂出条条沟痕。这堵墙经过日月精华,锻打出坚硬骨骼。它们经历过多少历史沧桑,又经历了多少似水年华。世间的风雨使它们慢慢变老,身体如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靠一根拐棍支持着,保护着这里的人们。
八月的秋雨冲洗着洪范的山石与树木,让那清澈的泉水欢唱起来。书院泉碑刻下有洞不知通往何处,泉水常年由洞口流出永不停息,雨水充沛季节,泉水喷涌如龙低吟,60年代两堵砖墙把洞口一分为三,泉水失去了往日勇猛,龙吟隐于山中,待这秋雨持续,山清水绿之时长啸。
雨击打着的南崖村土胚的泥墙,它们在骤雨狂风中慢慢萎缩,厚厚的土墙在风雨的侵蚀下断壁残垣。一堵墙在人们离开后轰然倒塌,在一个狂风暴雨的夜晚,看着家人的离去,而留下它们还在担负着自己的重任。它们再也无法忍受这被抛弃的命运,一道闪电而过,暴雨落下,这堵墙轰然倒塌,用自己的身体诉说一个乡村的消失。
一处青石高墙历经岁月的冲洗却不肯改变曾经的辉煌,向我们这来自钢铁水泥包围的“城市人”展示着富有。站在石门之上能想象出万肇平老师所讲的高家老太入迷听戏的表情。不远处的戏台因高家的连年不顺而被后人拆掉深挖形成水坑,我看到水坑中有乱草在舞动,而此时没有锣鼓之声。
高家乃村中大户,由孔子爱徒高柴后裔来此繁衍生息。春秋时期为古扈国,古扈国早已随扈泉之水渗入大地掩埋在历史长河之中。代表瑞兽的海马还在护佑着在此居住过的人们,人已远去却带不走内心对乡村的记忆,带不走血液中流淌的对乡村的爱与思念。
一群少时生活在乡村,在一堵墙保护下度过了童年、少年、青年的人们,离家进入一座钢筋束缚的城市,墙不再苍老,不会倒塌。可他们总是思念家乡那堵墙,那只从墙缝掏出的鸟儿,那只站在树梢上鸟儿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一群也是孩子的小孩所玩耍,它们大声地鸣叫哭泣,它们只能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无情的折磨,而却无法挽回这一切。有时我会在一个深夜莫名的伤感,为小时伤害的一只鸟儿长叹一声,为自己练铁砂掌而打掉的墙土悲伤。我们被钢筋水泥束缚的人们,随着马达的启动离开自己的城市涌到这里,带着回忆,相聚这里,是想追寻什么?是童年的梦吗?

一堵墙不会在有主人的时候倒塌,它们保护着在此生活的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它们挡住烈日,挡住暴风骤雨,挡住豺狼野兽,挡住世间邪恶的人们。只要人们在,它们就不会老。没有一堵墙会在家人吃饭,睡觉和男女那些事下倒塌,再老也会顶天立地的站立。一堵墙不会伤害爱护它们的人,你看,几堵墙经过修整穿上新的衣裳,这被泥板锻打出来的墙壁又能屹立百年。
一堵墙汇集了天地之精华。江河之水是它们的母亲,黄土被撅起离开大地注定就是它们的父亲,它们在人们的铁锨和脚踏搅拌中诞生。一片开阔的土地是孕育它们的子宫,一茬麦秸是它们抵抗百病的药引,一块长方形的模具使它们整齐的出生。这些排列在大地上的土坯,经过风的抚摸,经过闪电的击打,经过深夜鸟虫的栖息,经过獾的光顾,孩童的脚踏,留下杂乱无章的脚印。经过烈日暴雨,由湿到干,由干到湿,反复被人们注水阴干,阴干注水,经过反复的锻打与折磨,它们被撬起,残疾的被抛弃,身体健全的被搬离大地。一辆轱辘车慢慢驶入一个陌生之地,车痕被人的脚印所覆盖,一点汗滴入土坯之上,侵入它们的内心,如奈何桥的忘情之水,来时路再也无从记起。人们层层把它们垒砌,由此它们汇集在一起变成一堵墙,站立,守护一方人们。陌生之地不再陌生,它们望树成长,看飞鸟栖息,助小草生长。一只麻雀钻入一条墙缝孕育出一群孩子,墙看着它们扑闪着翅膀飞离自己高兴的笑着,墙知道,鸟儿还会回来,鸟儿不会离开自己的家。它们看到主人收拾家当即将离开,墙沉默了,它们知道自己保家护院的责任即将结束。它们知道人一旦离开将再也不会回来,它们是被抛弃的老者,从此孤独老去。猖狂的老鼠不再躲在深夜中,它们在阳光下肆意走动,爬上桌台,充当起房屋的主人。人们带着幸福离开了,又有谁在乎一堵墙的倒下。
离开东峪南崖村,一个老人艰难的走在石板路上,他的背向上拱起,像背了一座山,他的前方是现代的房屋,背后却是孤独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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