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快些撒,我地里今天接了50个临时拣花工,昨天就向你预定的100个馅饼做好了没有?"随着高声咋呼音从雅马哈摩托车上下来一个彪形大汉,一只裤腿卷着,身上头发上粘满了醒目的白棉花絮,火急火燎地走进"陕西特色馅饼"店。店老板秀琴笑盈盈地指着饼筐里码得整整齐齐,金灿灿的散发着爨香的大馅饼说:"张老板早就给您准备好了!""老板,我的200个好了吗?"话音未落一个高高胖胖,头、脖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边往进走边扯下口罩。店主麻利地往出铲着刚做好的馅饼回答:"蒋老板,您的也好啦!"随着几辆摩托车旋风般驶出市场,秀琴才稍微松了口气。喝了杯水,边干活边往自己口中送些饼子算是早餐充饥了。她得抓紧时间,迎接十点以后市场上来买菜的零散顾客到来的高峰。像刚才那些大宗顾客,只要提前做好还不怎么麻烦,零散顾客就不一样了。要边打饼边招呼顾客,还要收钱找零,得忙一整天的。尽管很累很忙,但秀琴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是她和一对儿女赖以生存的经济来源。"闺女,我坐你这里吃可以吗?"从三轮车上颤颤巍巍下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吃力地往秀琴的店里迈着碎步问道。秀琴赶紧停下手里正在擀的皮子走出来,扶老人慢慢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店里挪。把老人接进来她麻利地用盘子端出热气腾腾的馅饼,还不忘叮咛:"慢点吃,小心烫!"就又继续别的事去了。没过多久,她的店门前就排起了等着买饼的"长龙"。尽管是捡花旺季,但人们还是经不起她那陕西特色香气四溢的馅饼诱惑。"小李子快去买你们四川板鸭,吃了好早些下地捡棉花去!"张培凤拍着李菊花的肩膀说。"我才不去呢,你没得捉弄哦。我走了你好早些买馅饼,我还不晓得。"李菊花笑着说着,还不忘收拾着自己的捡花兜。不过五分钟张云也排了,过来惊讶地叫道:"今天咋啦?两位捡花高手都排队买馅饼啦!"大家都说着笑着,耐心地等着。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两点多,各机关单位和学校都下班了,人潮又一大波一大波涌向秀琴的馅饼店。她正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个不太高,有些瘦而显得单薄,但小男孩那双滴溜溜转动的乌黑大眼睛,透出几份机灵可爱。他跑进店里熟练地帮起了妈妈的忙。"黄医生,我妈说您上次帮忙医好了我的感冒,她还没有来得及感谢您哩,这次就不要钱了……"秀琴上三年级的儿子罗晔放学回家了。这孩子像他妈妈一样,不但手脚麻利,还很有眼色。秀琴看到儿子很中用,就放心地忙灶上去了。当她看到戴眼镜的文雅的女人时迎了上来。"李老师,我家罗晔最近表现咋样?"秀琴边给李老师装饼子边问。李老师伸手往上推了一下眼镜,笑着说:"大姐,您的儿子很争气,这次期中考试又进了我们年级前十名。听中学部的老师说,他姐姐罗燕也考得相当不错,秋天保准能考上咱农七师重点高中。"说着将钱悄悄地压在装馅饼的簸箕下,快步走出了店。当秀琴拿着钱追出来时李老师已经走远了,秀琴无奈回到店里开始为儿子准备午饭了。等儿子吃毕上学走了,她才能得空出去买菜割肉,准备第二天的馅料。下午也不轻松,要赶在七点以前把所售的饼子全都打出来,下午饭点时间短光卖都忙不过来,没时间打。再说儿子放学还要辅导他的作业,检查他的学习状况。这是她多年来雷打不变的习惯,从女儿上学开始就形成的,这些年一直坚持着。当一轮皎洁的明月升起时,市场上也安静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回家了。秀琴忙完店里的活锁上店门,和儿子骑上自行车驶向出租屋。边走边想:明早六点(相当于老家四点,新疆和内地时差两小时。)要起床给预定的几个老板打饼,今晚又该洗女儿床上的床单被罩了。不由得一阵风似地猛踩起了自行车的脚踏,坐在后座上的儿子怕把自己颠下来,停住口中的歌声不由自主地搂紧了妈妈。她们娘俩到家时,女儿已下了晚自习,坐在台灯下学习了。她停好自行车快速进屋先烧上水,再洗衣服去了。儿子见水开了灌到壶里之后洗了脚,快快地爬上床钻进被窝与周公对话去了。洗完衣服的秀琴已疲惫不堪,摸摸架子床上铺熟睡中儿子红扑扑的脸蛋,会心地笑了。再进女儿房间为其掖好被角,悄悄地退了出来才爬上自己的床,一天的辛苦终于画上句号。她对目前她们娘仨的日子很满意,尽管辛苦但快乐着。回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由得悲从心底涌出来。三年前对于32岁的秀琴来说,无异于天塌地陷。先是老公罗杰的不辞而别抛弃她们娘仨而去,让她心都碎了。在棉纺厂上三班倒的秀琴,除了上班还要忙孩子、家务,一刻也闲不下来。上后夜班是很辛苦的,晚上在车间看八小时的机器,白天照样做饭洗衣,睡眠严重不足。这些还不重要,重要的是年轻力富的老公晚上老婆不在家他就不好过了,多次提出让她别上班了,在家带孩子。抱怨自己是和尚,看上去有老婆,可晚上摸不着……还说他包工程挣的钱足以养活她们娘三个,干麻受那罪?可她闲不住,觉得两个孩子以后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里,就一直没有放弃她的工作。罗杰见说不动就不说了,渐渐的外面的应酬多了起来,出差的日子也长了。她觉得他那个小建筑队能有多少事?罗杰告诉她自己正在逐步扩大着哩。她也没有多想,就自己除了上班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孩子教育等琐事,好让男人在外面放开手脚干事业,没成想她的男人真的干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来。那天下了夜班回到家,一进门她看到桌子上压着一封信,抽出来一看就蒙了。我对不起你!另外的一个姑娘怀上了我的孩子,没办法我们要到南方去发展了,家中就靠你了。从今往后你把我忘了吧,就当我们从未相识过。我的建筑队已解散,这个家二分宅基地的院子和三间平房子就留给你和孩子吧,我再也不回这个家了。再见! 晴天霹雳!她的心也忒大了,人家都跑了她还没觉察出来变化。她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这封短信看了又看,怎么也不相信是真的。她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她的眼神又闪现在她的脑海里;新婚燕尔时他温软令人心动的"爱你一辈子"的誓言,还回荡在她的耳畔。最令她心软的是她生下女儿时的情景,初为人母的她小声的告诉他,自己不会照顾孩子咋办?他体贴地拉过她的小手,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眼睛与她对视着说放心有我哩!他真的说到做到,只要孩子一哭,就马上扒开看是否需要换尿布。即使晚上他睡着了孩子哭啼,他会立马起来不让她动,让她好好地休息。最难忘的是她第一次给女儿缝棉裤时罗杰一个大男人穿针引线与她一起缝,两人各捉一条裤腿,在柔和的灯光下,你一针我一线,然后两人对视一会再缝……这些温暖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地浮现她眼前。现在却人去楼空,他竟然领着意中人远走高飞了,留下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让她如何是好?如何张口向孩子们说他们的爸爸跑了?如何向自己已年过七旬的老娘说得出口?能忍心让娘为自己担心吗?想到这些秀琴的泪如雨下。她想找人打架,拼命,可上哪里找人去?好象挥出去的拳头砸在棉花上一样……她在心中千万次呐喊,咆哮,暴跳如雷,可他早已走了,一切都与事无补了。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不能再哭了女儿快放学了,万一让女儿发现咋办?她急忙收起信去洗漱完毕,进厨房为女儿做午饭去了。下午等孩子去了学校,她找出家里的存折到银行一查傻眼了,所有的钱都在近期被罗杰取走,只剩下大衣柜中小抽屉里的900元现金。她瘫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当她被放学的女儿推醒时,已到下午幼儿园放学之际。赶紧起床去接儿子时,女儿看到母亲如此疲惫就替她去接弟弟了,她强打起精神支撑着起来给孩子做晚饭。吃完饭她一如既往地给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听写了英语单词,语文生字新词,又与女儿一起背诵了最新学的古诗,安顿好孩子们洗漱完上了床,调好闹钟叮嘱女儿明早记得先送弟弟上幼儿园,自己再去学校。孩子们问爸爸又出差啦?她点点头,差点抑制不住自己快流出的眼泪,装作伸手拢额前的头发,用手遮住眼睛。女儿还冲她做了个鬼脸说一定照办,让妈妈放心,她才起身向厂里走去。日子还得继续,为了孩子们健康地成长,不受干扰,及家人的安心,她向外界宣称:男人去外面挣钱了。半年后她唯一的经济来源也断了。她们厂由于大号"蛀虫"蛀蚀,致使曾经全县有名的红火企业突然倒闭了,给她的伤口上又撒了重重的一大把盐。咋办呀?老天真的要绝她王秀琴的路吗?在局领导和厂领导宣读完企业倒闭的消息时,秀琴的脑袋几乎炸了,她焦虑不安地走出她曾经奉献了15年青春的厂大门时,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高一脚低一脚走回了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悲伤,所有的悲惨和愤怒一齐涌上了心头,她扑倒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不管不顾。女儿放学回家看见妈妈从未散乱过的头发披散下来,哭得红肿的眼睛桃子一样,脸上一道道的泪痕,并且还在撕心裂肺地哭泣着,吓得扑到妈妈的身上,紧紧握住妈妈的手焦急地问:"妈妈,你咋啦?"秀琴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厂子倒闭,我下岗了!"女儿给妈妈盖好被子,拢了拢她散乱的头发,拧了毛巾帮她擦了把脸,安慰妈妈:没事,还有爸爸挣钱哩,千万别伤心啦,哭坏了身体我们可咋办呀?让妈妈好好休息,她去幼儿园接弟弟就出门了。当落日的余晖把微弱的光芒照射在秀琴卧室的窗户上时她醒了,想到要给孩子们做晚饭就挣扎着爬起来。见她弟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饭走了进来。她惊奇地问:"你咋来了?"弟媳说:"姐,你先把饭吃了再说,你弟弟强子也来了。是孩子来我家告诉你下岗的事,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她端起碗走到客厅见弟弟正陪着两个孩子吃饭,看到姐姐出来了就叫坐下一起吃。他们边吃边安慰劝导:这些年来那三班倒把人也折腾得够呛,让她先好好休息把这些年欠下的觉补回来再说。再说还有姐夫吗?孩子这几天就放他们家,让姐姐好好清静一下。临走时,不忘把一沓钱压在了秀琴的枕头下。弟弟和弟媳把两个娃领走后,家中安静了下来,当晚天就下起了深秋时节的雨。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偶有雨丝飘落在窗户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拍打声。屋檐水滴滴答答地滴着,就这样如诉如泣的下着。这样的夜晚正适合想心事,往事像放电影一样在秀琴的脑海中一幕幕地闪了出来。她想这个男人咋就如此狠心?不顾他们十年的夫妻恩情,连自己的骨肉也不要了。这种男人好可怕!难道是自己的错?自己变老了,丑啦?她走到镜子面前细细地端详起自己的容颜。虽说步入32岁,可依然很漂亮,浓眉大眼,鼻梁高挺,脸蛋白里透红,美丽的丹凤眼仍然传神。再看一米六八的个子依旧挺拔。身材似乎比刚作母亲时还成熟,凹凸有致如同熟透的果子一样汁水饱满。可惜还是没能吸引住自己的男人,让狐狸精给勾跑了。她实在想不出勾走自家男人的女人是啥模样,越想越伤心难过就哭一阵,然后在心里暗暗地恨一阵,累了迷迷糊糊地睡着,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更别提吃饭了,就这样把自己在床上放任了三天。三天后雨过天晴太阳出来了,她起身洗了个热水澡,把家里里外外彻底地收拾了个干净,还不忘从她种在院子里的玫瑰树上剪下几朵盛开的秋玫瑰,插在客厅的桌子上。她一看日历今天周五了,决定明天带孩子回塬上看看自己的母亲。于是起身去市场割了些肉,买了葱姜蒜,回家烙了好些馅饼准备明天带给母亲和哥哥嫂嫂。回到娘家,家人都说饼好吃,香得很。外皮酥脆,里面的肉馅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肉与葱花的香味完全融合,相互弥补。嫂子直呼香!说自己试着做了好几次都没有秀琴做的好吃。她与母亲,哥嫂美美地相处了两天,自然也把下岗的事告诉了他们,还让他们别担心。说孩子他爸在外面挣了钱会寄回来的,自己也会慢慢重新找工作的。哥哥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说还找什么工作,不如在你家门口支个摊卖馅饼去!她迟疑了好大一会儿,问能行吗?嫂子和娘也同意哥哥的提议,说你的饼子这么好吃,我们相信你肯定能红火。再说你家就在街道最繁华的地段,干嘛不利用起来?还有这打饼也是一个人能干的活,别的啥一个人是干不了的。她想也是,就告辞了娘家人着手准备了。她把邻街的那间房门朝向街道改造了一下,挂上【鲜香馅饼】牌子,随着一阵清脆的爆竹声就开业了。真如同她母亲、嫂子所料想的那样,生意一炮走红,门口等着买饼子的人排起了队。晚上数完钱她心里美滋滋的,想离开这个臭男人,一个女人照样也会为孩子们撑起一片蔚蓝的天空的。然而好景不长,就在她开业半年后县上征地的文下来了。她们的院子所在的那一片地全被县上征用了,用于扩大县文化广场,这下她又没路可走了。咋办呀?人一忙起来还好,若闲下来那些恼人的往事就会跑出来烦人的。她尝试着去卖水果,卖蔬菜让自己忙碌起来,但均以失败告终。钱没挣到不说,还把菜整包的丢了,手机也不翼而飞,真够气人的。她觉得哥哥说的没错,这些活不光累人,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干的,她彻底歇菜了。弟弟和弟媳劝她别瞎折腾,先歇歇,想想再从长计议。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出路在哪里?我该怎么办?向家人告诉男人离家出走的真相?女儿秋季就要升入初中了,儿子也要上小学了钱在哪里?迷迷糊糊中她睡着了,梦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指着她的鼻梁说:"活人就让尿给憋死了,你就不能挪一步?"她疑惑地望着老人说:"我往哪里挪?"老人捻着银须说:"死脑筋,看看你们县上做大生意的南方人,哪个不是从家乡挪出来的?"她一个激灵醒了,看看表才凌晨四点就再也睡不着了。顺着梦境中白发老人的话去想,还真是那个理。无论是弹棉花的店,还是"晨光"鞋店的老板,做蛋糕的,理发的都是外地人,他们来我县个个都发了大财。再想想我那冤家男人能去南方我就不能去北方?趁年轻不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着老死吗?北方去哪呢?不如去新疆吧,县上每年都有人去新疆捡棉花,今年秋天不如出去看看。转眼到了八月份,她悄悄地报了去新疆的名。把自己的老娘接下来让暂时给她管孩子,向老娘慌称去男人那里,就加入到了拾花大军中,踏上了西去的列车。一直坐了三天两晚上的火车,再乘了近三个小时的汽车才到达目的地。这里天空湛蓝, 云朵洁白。绵延几百公里全是白绿相间棉田,和她在来的路上,透过车窗看到的棉花田一样,一眼望不到边,正如从地图上看到的沙漠绿洲。平展展的土地上,笔直的道路边,两排钻天白杨树冲天而长。就连所有的枝丫也一律向上,如同矛盾笔下的《白杨礼赞》一模一样。还有粗大的沙枣树上挂满了黄绿色的沙枣果……与内地景象截然不同,新疆在她眼前绽开了一幅迷人的画卷。当然,这里的气候也与老家截然不同,就是传说中的"早穿皮袄午穿纱,抱着火炉吃西瓜"。单说这里的太阳就让秀琴深深领教了。刚下地那天她看到别人头上戴着大檐凉帽,包着宽大的围巾,还捂着厚厚的口罩,只剩下两个眼睛露在外面。心想这么热的天捂死人啦!凉帽她戴了,可头巾和口罩死活受不了,就这样把脸和脖子裸露在外面。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晒得她的后脖颈和脚背都快着火了,她往棉花树枝下挪挪脚,可脖子不可能挪下来只好忍着,热得实在受不了,就去地边的树荫下歇一会儿。看到别人都在地里快速地往前移着,身上的花兜渐渐鼓了起来,就连大袋子也都快装满了。而自己却连一兜也没有捡满,她又只好去自己的行子里捡花了。好不容易挨到了吃中午饭时,她累得早已腰酸腿疼,又渴又乏,汗水不知是第几遍湿透了衣服了,但还要把自己所捡的棉花从长长的棉田行子背到地头。她连背带扛只顾往出走,却被棉花枝绊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多亏仰着头否则棉花枝戳了眼睛就完了。她又羞又恼爬起来来到地头,见别人正津津有味的吃着饭,聊着天。她一个人默默地来到菜盆跟前一看,盆中的卷心菜炒得就像小时候她给猪煮的草一样黄,就不想吃了,只想喝些汤算了。可当她拿起勺子舀汤时,看到一只肥大的菜青虫在勺子里"游泳",就再也没有一点食欲了。只好拿了个馒头,就着自己带的矿泉水一口一口艰难地往下送时,一个年龄较大的四川大姐走过来,给她手里塞了两根火腿肠说:"你是头一年来的吧?咋也不包个头巾,戴个口罩?菜不吃汤不喝能吃得下馒头?不吃哪有力气捡棉花?你的老乡们被老板分开了吧?"她听了直点头,委屈得几乎哭了。大姐告诉她自己姓李,叫菊花,以后有啥困难找她,并送了她头巾和口罩,让赶快包上。(她带有备用的)下午还挨着她的行子一起捡。这个李姐可热肠古道,她给秀琴说了好多新疆与内地的不同,可惜她的手太慢老跟不上,一回头她们也相差老远了。晚上过秤时她已精疲力尽,只捡了33公斤,可人家李菊花捡了133公斤还轻轻松松的,她却累得直不起腰了。李姐告诉她刚开始就这样,习惯了会好的。在李姐地鼓励下,她竟然坚持了下来,而且一天比一天捡得多。45公斤,63公斤,72公斤,节节攀升。她觉得太阳再也不那么毒辣了,蚊子也没有刚来时那么凶了。40多天过去了,她所在的老板家的棉花也捡完了,她竟然挣了3000多块钱。把她乐得想到那时在工厂一个月就那么一点死工资,干多干少都一样,出力与不出力也一样。在这里的确是多劳多得,按劳分配,她心里爽极了。捡完棉花她把这个市场美美的逛了个够,这个市场不大,但家家生意都很好。用"门庭若市"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仔细打听了一下,原来这里做生意的人都很聪明。他们看无论哪个行业超过了三家,就绝不发展,即使强行发展了不但影响了前面做的人,自己也搞不起来还不如不做。回到了驻地,她又从老板那里打听到,这里每年从春天把棉花播种到地里,到冬天来临之前地里都有活,所以有大量的内地人要来打工,人流量非常大。再加上本地人的消费,饮食业是很不错的选择。还有这里的教育也很不错,随着国家西部大开发的政策实施,学校的教育硬件措施、设备很先进,甚至胜过内地。更重要的是高待遇吸引了大批内地高校毕业的年轻老师,软件也是一流的。还有这里的人来自祖国各地,大家都说普通话,对孩子语言也有帮助。再说大家都出门在外下苦力,人与人之间诚实淳朴,很令人佩服。了解到这些信息她动心了,决定把孩子们转到这里来上学,自己开馅饼店。既然男人不靠谱,还不如自强自立闯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第二年春天王秀琴的【陕西特色馅饼店】在新疆农七师123团市场开业了,正如本文开头的那样红火,让祖国各地的人尝到了陕西面食的魅力与诱惑,也给她带来了可观的收入。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秀琴迎来送往了六个春秋。人生路没有白走的,功没枉费,苦没白吃,终于将女儿送到了南京科技大学。两个孩子亲眼目睹了母亲的辛苦,很是心疼她。就在女儿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哭着央求妈妈回老家吧,别在这里受罪了。她实在忍不住了,就把他们的父亲弃她们母子的真相告诉了孩子们。两个孩子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劝孩子们别哭了,就当他死了,没有他母亲照样能把你们养大。告诉女儿她不能回去,还要把饼店经营好,挣钱继续供养她上大学,供弟弟上初中高中。并一再叮咛女儿搞好学习,吃好喝好,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就是对母亲最大的安慰。就在女儿去大学不久的一天,市场大门外一个男人在地上爬着。是顾客说给秀琴的,说好像操着陕西或者甘肃口音,他们听不懂让秀琴闲了去看看。秀琴也没放心上,等忙完了权当看热闹,就解下围裙来到大门外,一看吃了一惊。只见一个一米八左右的汉子直挺挺地躺在路边,身上沾满了污泥浊水,头发和胡子乱蓬蓬的,都打了结粘在一起。她走近一看咋那么像罗杰,再看看那张布满皱纹,又黑又脏的脸,她就不确定了,试着叫了声罗杰。他应了一声,觉得有点像,但还不相信就用家乡方言问:"你是阿哒人?咋么整成这怂样子了?"她的一番话被罗杰听了出来。他也吃惊不小含糊不清地说:"你戏(是)王秀琴!"这样她十分确定眼前人就是她的冤家男人。她眼里噙满了泪水问:"你咋成这熊样了?"真想踢他两脚一泄心头之恨,可看到他都如此模样了还计较啥?随即叫来三轮车把他拉到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她此人是中风后留下的遗症,治不好了就开了些药让拉走。她风风火火地关上店门去银行取上钱,雇了两个男人让先把他弄到澡堂子里去洗澡,理发,自己再去市场给他从里到外买了两身衣服。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团场敬老院联系好住处,交了钱把他安置了下来。晚上她躺在床上想:我是不是贱呀,当初他做事那么绝,我干嘛要去管他?难道还嫌他把我伤得不够狠?我肩上的担子轻吗?王秀琴你是谁呀?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卖馅饼的女人。可又一想芸芸众生人都很可怜,他都成这样了,干嘛还那么小心眼。如果是个外人,这种情况我也会帮一把的,更何况还是自己孩子的父亲呢?第二天过了中午饭店里闲了下来,她就带上刚蒸出来金灿灿的鸡蛋羹和鲜香馅饼来敬老院看他。他挣扎着扶着桌子给秀琴跪下来 ,一只手抽打着自己的脸,含糊不清的说:"我不西(是)银(人),我该西(死)……秀琴平静地扶他坐下,等他吃完饭问他怎么混成了这样的。从他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话语中了解到,原来当年罗杰和那个女人跑到了银川做生意,怕秀琴寻他就撒谎说去南方,声东击西。他干的还是老本行,组建了建筑队给人盖房子,后来发展成了建筑公司。他忙了生意,就少了时间陪女人,那个女人就勾搭上了个小白脸。再后来和小白脸和伙把他的公司掏空后,罗杰的公司自然垮了,那女人跟小白脸跑得无影无踪,他一气之下脑中风半瘫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更别提买轮椅了,只好爬着出来到处流浪。想回陕西老家结果把方向给搞反啦,还偏碰上好心的班车司机们,这个捎一程,那个拉一次,就阴差阳错的流浪到新疆秀琴所在的团场来了。听得秀琴难过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好久才将手搭在他的肩上安慰道:"别多想有我哩,天塌不下来。"还把女儿考上大学的消息告诉了他,让他想开些只要他在孩子们就有爹。出了敬老院的大门,秀琴看到西坠的太阳又大又圆,红彤彤一片。心想来新疆这么多年老忙于生计,还从未欣赏过大漠落日的壮丽奇观。她迎着徐来的晚风,向着西斜的余晖坚定地走去。
作者简介:孟润梅,陕西省千阳县下岗工人,宝鸡市散文杂文协会会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