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远走的玉堂
王良瑛

(刘玉堂先生)
我和刘玉堂一起议论他的小说。
我对刘玉堂说:你的小说是羊肉汤。
刘玉堂面有不悦:上不得大台面?
我说:羊肉汤本身就是个台面。莱芜羊肉汤,单县羊肉汤,等等,自成一家,不依靠任何人。
他面部开始松弛。我接着说下去:潍坊有一道名吃,叫朝天锅,大锅里煮着猪头肉和猪下水,围着大锅的台子上放着单饼、调料,还有大碗。单饼卷着猪头肉猪下水,吃;大碗从大锅里舀汤,管喝。传说战争时期,一位将军路过潍坊,背着属下,擅自去街上吃朝天锅,急坏了警卫员。我说,现在潍坊知名的酒店都有朝天锅,但不是围着大锅吃,是厨师小餐车推着烧开的肉汤到餐厅,就餐者每人一碗,再递上卷着猪头肉猪下水的单饼,看上去既卫生又讲究,但是呢,吃起来索然无味。所以,要吃朝天锅,还是得到专门的朝天锅小店里去,真味道。
至此,我又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羊肉汤就是羊肉汤,羊肉汤本身就是个台面,独特的台面。
刘玉堂笑了。刘玉堂没有微笑,一笑就放得很开,满脸褶皱,很灿烂。他大笑着说:你老大哥懂得我的小说。
我直言不讳,是佩服,从心底里佩服!
然后继续说羊肉汤。
我说,羊肉汤和羊肉汤也不尽是一样的。譬如内蒙古的羊肉汤、青海的羊肉汤,质量高,做得也到位,但不一定是我们喜欢的味道。为什么?喝不惯。刘记玉堂的羊肉汤是沂蒙山羊肉汤,沂蒙山味道,我们爱喝。
刘玉堂说,一是羊的品种不同,二是做法和调料有别。
我说,刘记玉堂用的是沂蒙山的羊,沂蒙山的羊吃的是沂蒙山的草,又用了沂蒙山的厨艺,沂蒙山的调料,便做出了沂蒙山的独特,赢得了众家喝彩。
我又转到了他的小说上:你心里有着太多的沂蒙山的故事,把故事提炼出“核”;你掌握那么多精彩的沂蒙山语言,将其提炼成“文学”;你的天才更体现在丰富的想象和得心应手的运作能力,处处显示出的幽默调侃,巧妙地将心中的苦难化为脸上的微笑,深入浅出,不失丰厚,“喝个小酒”,“找个好事”,“一手拿着煎饼吃,一手拿着大众日”,一男一女一起挖树坑,冷,男把手伸进女的胸前,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你的调料很现成,很可口。
刘玉堂兴奋起来,脸上全是自信:老大哥赞得好!我会把我的羊肉汤越炮制越好!
羊肉汤不是随便哪一个人都可以炮制,都可以炮制得好的,需要成长环境,个人经历,独特气质等等诸方面因素。
我多次到过刘玉堂的家乡沂源县,到过沂源县那个比较有点名气的小镇。城里城外走,看;镇里镇外走,看。更多的是与人接触,交流,也与他们当中的人做过事。感觉他们诚实厚道,又有点“小狡猾”;淳朴爽直,又有点“小智慧”;善良热情,又有点“小彪悍”。总而言之,有一股土味,沂源的“土”,大而言之是沂蒙山的“土”,土得令人爱,令人亲,个别时候还令人怕。但是,这一些话都不能准确地描述沂源人,沂蒙山人。要准确的概括,大概只能用一个不准确的字:膻。这是一个更加难以说清楚的味道,只能从刘玉堂的作品中品砸。

玉堂豪放。
1987年11月(?),全省电影创作会议,住南郊宾馆。我彼时供职于潍坊文联,下午到会,晚饭后正准备洗浴,听见走廊里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之大足可令每个房间都听得到。分明是刘玉堂!我赶快趿着拖鞋跑出屋,朝他招手,示意他不要再喊,让别人听见怪不好意思。他却拉下脸:我就是要找王良瑛,怎么了?又更大地喊了两声,然后孩子一样地哈哈大笑了。说,我刚从沂源赶来,签到时见名单上有你,就想好好唠唠。我们就进了房间,没唠电影,却唠了一晚上小说。我同时感觉到了一股重重的酒气,明白了他兴奋的原因。
玉堂喜饮,尤喜白酒。也就是这次会上,最后一晚上冷餐,菜各人自己加,酒是各种果酒啤酒。时在省档案局工作的张炜把我们几个写小说的招呼到一起,合影、说话。仅有的三五个人,各抒己见,十分高兴。玉堂说唯有一个遗憾,没有白酒。
玉堂其实喜的是场合,情投意合,无拘无束。他到了这种场合就兴奋,一兴奋就喝高,喝高就更兴奋。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还都在基层,山东文学经常举办小说创作笔会,每次社领导都出面招待招待,玉堂喝到兴奋不已的时候就“批判”我:“酒都不喝,小家碧玉,没有道道!”“道道”是他的惯用词,包含着广泛的意义,可以不同用场作不同解释。此后凡多人的酒局,他总好说,不和良瑛一桌,他没有道道,喝不尽兴。我们两人却越发愿意在一起,一起谈创作,谈生活,谈鸡毛蒜皮乱七八糟,都是性情中人,说话只计较内容不计较深浅。时间久了不见,就通个电话,“道道”一番。
发觉玉堂对酒的承受力减弱,大约是世纪初的时候。在南郊宾馆有个活动,我与他同车。他快活得像个孩子,一路反反复复地唱《走进新时代》,唱几遍就评论歌的曲子如何好听,评论完了再唱。可是到往回走时却话语减少,明显见出了疲倦。我先到家,即给玉堂家里打电话,与他爱人小田交流玉堂喝酒的情况,看法一致,应该把他的酒限一限了。
2017年我个人有一个活动,电话邀请玉堂参加,玉堂说,必须的。我问他,你愿意喝哪种酒?只要你说出名字,一定满足要求。他的回答出乎意料:不喝白酒了。我问真的假的?他说,不喝好长时间了。我问:红酒呢?哪个牌子的?他说,也不喝了。我说,红酒还是可以喝一点的吧?他说,只喝一点啤酒,其他什么酒也不玩了。我不由得为玉堂的戒酒高兴。
2019年一进入夏天就热得不正常。突然得知玉堂的噩耗,我惊呆了。
立刻微信质问:刘玉堂你怎么了?
玉堂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大喊:刘玉堂你怎么了?
玉堂依然没有回答。
刘玉堂走远了......
2019.12.愚人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