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珍贵的陪伴
——我和《百味集》
刘 亮

秋季的一天,我在济宁竹竿巷访书,看见旧书里面有一本《读书》杂志,来了兴趣,翻看着读起来。就读到学者来新夏教授的一篇《我和日记的因缘》,在中间的部分一下子看到“自牧”这两个字,我蹲着的身子一下子站起来。我在心里默念:“终于又读到先生的信息了。”来不及细读,先把这本书买下来再说。
这本书真正属于了自己,我开始站到一边好好读起来。这篇文章不仅写了他自己研究日记,写日记,从古人日记中找寻课题,还对当代 日记事业做了点评,其中就提到自牧先生,说他们为“为日记的再生,发展奔走呼号,他们不仅自己写,鼓励朋友写,还千辛万苦地创办《日记报》,《日记杂志》等刊物,引动很多人响应和参与。”有了这样的介绍,这确凿无疑的就是我心中一直尊敬的自牧老师了。
回到家里,我把这篇文章撕下来,夹在一本书里,心里的喜悦之情还不能平静下来。我看着这本书静静地躺在书桌上。
二十多年来,有一本书始终陪伴在我的左右。当我的生活稳定下来,我开始把它放进我床头桌子的抽屉里,也轻易不肯示人。妻子笑着说:“你那么宝贝,别人也许不去看呢!”我很认真地说:“那要是万一哪一个家伙,一高兴要借走看看,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心事。”
我当然知道这样的概率很小,但是我从内心里仍然防范着,甚至对上学的儿子也觉得,十来岁的孩子,不懂得爱惜书,过两年再给他看。我一遍遍热情地给刚上初中的儿子推荐那书架上的落落大满的书籍。
这本书就是著名日记作家自牧先生的第一本散文选集《百味集》。书是36 开本的,雪白的封面上有斜斜的几根线条,像极了随风拂动的柳条,再加上孙犁老人题写的“百味集”三个字的书名,让一本书有一种清新淡雅的风格,书卷气息极浓。当我后来不止一次翻开书阅读的时候,才明白这是作家一生追求的文章的气质与风格。
在我生活的少年时代,那时候还在乡村,生活是异常艰难的,而我偏偏又迷上了文学,整天想着去借书看。我的同学有一本《少年文艺》,他在学校里给别人看过,我就惦记着,向他借。谁知他说借给别人了,在别的村子里。我着急的很,急于想看到这本书,就向同学打听了地址,黄昏的时候就出发了。说起来我是一个胆小的人,那天我不仅一个人急匆匆地走夜路,还敢于走过那片茂密的芦苇丛,这是我在大白天也不敢去做的事情,当我借书回来,再想想那芦苇丛,心里害怕的很。
除了借书,我还抄书,一本《作文描写辞典》就是我硬着头皮抄完的,这以后还有唐诗宋词元曲各三百首,还有一名女同学费心帮她舅舅晒粮食,给我从她舅舅书柜里拿出来的《三寄小读者》,都抄录下来。
可是我还是想一本自己的书,这个愿望在心里滋生很久了,但那时家里真是异常的困难,看电影的时候,别人都拿着一把瓜子吃,我就没有那样的想法,有时娘给我两毛钱,说:“人家都买瓜子磕着吃,你也买一点。”我哪敢去买,我积攒下来,买练习本,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诗,写作文。
我在赶集的时候,看见有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把一捆晒干的柳条放在大桥边上卖,我也有了这样的想法。
大平原上的沟沟渠渠,田边地头,遍生着低矮的柳棵与韧性极强的藤条。这样四处疯长的植物,在当地编织筐篮艺人的手里是大有用处的。这样当我渐渐能从事田间劳作的时候,就不肯再向家里人要零花钱,而是自己到地边割藤条去卖。我在赶集的时候,看见有些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把一捆晒干的柳条放在大桥边上卖,我萌生了卖藤条去买书的想法。
藤条并不好割,而且是分种类的,有时候需要跑很远的路,因为很多人都在割。这也需要很大的力气,如果可能使上大劲去砍才好。背回家,在麦秸垛上晾晒着。尽管慢,可是十几天下来,拿到集市上去卖,仍然有几块钱的收人。当我兴冲冲地把几块钱拿到母亲的跟前,极其虚荣的要交给母亲时,母亲笑着说:“这是你劳动的结果,你自己看着花吧,买本作文选啥的。”
母亲仿佛早就看透我的心事,我也就赶紧不再让,收好钱,开始打扮自己。期待中的佳期良辰,总是让我激动了不得了。觉得头发很长,到池塘里洗一洗,然后穿着我那身走亲戚才肯上身的白衬衣。球鞋我前几天就洗好了,只等着今天去洒上雪白的鞋粉。骑着车子行驶在路上,浑身轻松自在,感觉那路旁高高的大白杨都在点头对我笑。
书店一直是我心中的神圣的殿堂,就是现在我走进图书馆心里都会有一种甜蜜的紧张感,我想那应该是喜悦与敬畏合二为一的情味。我一点不能理解有人在书店里大声嚷嚷的行为,我仿佛走进了文化的浩瀚无垠的星空,一个个璀璨的星子都在发散自己独特的光芒。九十年代初的书店,还是把书放在玻璃橱窗里,感谢那位年轻的书店的女店员,每当我小心翼翼地请她为我拿书看看时,她的脸上的微笑都能平复我多次选书未买的歉意。当看到《百味集》静静地躺在那里时,直觉告诉我,这是一本文学作品,而且是一本散文集。当女店员耐心的第七次或者是第八次把书拿给我,我打开书时,终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我果断地买下这本书。
买回来的当天下午,家里没有人,我就把这本书一口气读完,当我把板凳一点点挪向门口时,才知道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暮色四合,近处的麦秸垛和远处的房子都是迷迷糊糊的,只剩下一个不太清晰的轮廓,村庄南边的公路上有一辆两辆的机动车发出“突突”的声音,在向着不知名的地方开去。那车子发出的晕黄的光让我觉得大地安静沉寂。我握着书,极目远眺。漆黑的夜色我只能看见村庄的黯淡的灯火,可是我的眼前仿佛有一片光明的地方。我知道这是作家的文章的风格深深吸引了我。我的心里在奔涌着异样的情思。我的心情一直沉浸在书里面。这本书里面包括的体裁丰富,虽然是二百多页的书,可是涵盖了小说,散文,笔记,随笔,书信,札记还有日记。我感兴趣的是书里面弥漫的那种淡雅清新的气息是我喜欢的,这让我一读再读。
我喜欢他的散文,尤其是那篇《舅父轶事》,给我影响很大,写人写的生动,截取几个生活的场景,从几个方面写活了一个人。而且阅读越有味道。
通过作品也仿佛看到了作者的生活。他影响了我。这本书有一半的篇幅是收录了他的代表之作《百味斋日记》。这部日记在作家张炜为《百味集》写的的序言里说:“自1980年记起到今已有十几卷,几百万字。文笔洗练,记事清晰简约。”写序的时间是90年代,到现在不知又要写多少了。我被深深地感动,从那时候起,我也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记上几句,坚持写自己的日记。
这部日记的信息量非常大,记录了日记主人每天读书写作晤谈的经过情景,对一部书的精简的概述。他对日记的态度那么认真,一年一卷,一卷又按照月份分成十二篇,一个月是一篇。而一篇里又按照日期每天分开记,天天坚持。很有韵味的是在每一个月的前面都起一个好听的名字,比如1989年9月的日记,在前面抄录了宋代郑思肖的诗,里面有“宁可枝头抱香死”一句,他就为9月的日记起名“抱香篇。”那“淡墨篇”就是取自“朵朵花开淡墨痕”里面的词语,还有“清馥篇”,“未浓篇”,“初成篇”等等,一个个极富诗意的名字。自牧先生是个嗜书如命的人,大量的买书是他生活的重要的事情,日记里经常记录下在书店或者书摊购得的书籍的书目,让我大开眼界。从日记里学到了到旧书摊淘书的习惯。
这部书选录的几个月的日记,成了启蒙我文学的老师,我甚至觉得这部日记就是一部百科全书,对我的启发帮助是巨大的。开阔了我的眼界,我从书里知道了文学史写作是好几个版本的,知道了中国有个补白大王郑逸梅。在日记里他概括了诗人杜甫的四个人生阶段,他写下了巴金的创作三个高峰。看到吴开晋马瑞芳教授等大家为他们授课的情景。看到他买书借书的书目,仿佛走进了一座图书馆,目不暇接,对文学史的知识的了解更多是从自牧老师的日记里面获取的。
最珍贵的是作者尊重前辈的情感,在他和孙犁老人的通信中,得知他也给老人买书。原来他是忠实地学习孙犁老人文章风格的人。自从看过《山地回忆》之后,我也是喜爱孙犁老人的作品的人,所以又有了一种共鸣在里面。受他的影响我在书摊上购得几种孙犁先生的小开本的散文集。我在日记中看到他几次想全部借出《孙犁文集》一至七卷本的焦急与渴望,而管理人员不允。我不知道如今的自牧先生是不是购全了孙犁老人的作品,我想他肯定有。
在这本书里,从作家身上我学会了对书籍的版本的选择,学会了他对书籍的爱护,给书籍包上书皮。他还学着孙犁老人在书衣上写下“书衣文录”,后来我从《花城》上面看到过孙犁先生的几十则书衣文录,有趣的很。我读到他在日记里不止一次记下收到剪报的信息,“接龙口张炜兄寄来剪报一宗,都是有关环境污染和飞碟动态的。”这让我觉得一个作家的眼界要宽,读书也要杂一些。我也想剪报,可是没有报纸来源。
这样的一本书捧在手里,就像观看一盆沁人心脾的菊花一样,淡淡的味道,清新的芳香反而持久地在心里氤氲。
有一些年里,家庭太困难了,我从矿上回来,不想说话。就像一个女孩子睡觉要抱着洋娃娃一样,我每一次回来就把这本《百味集》和一本长篇小说《马克思和流浪儿》放在我枕头的一侧,翻着翻着就睡着了。从家里去矿上的时候,再把这两本书收好。
从乡村走向小城再到煤矿,这本书始终带给我一种温情的熨帖,当我歇班了,或者是下了中班,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就从抽屉里拿出来,安静地投入地读上几十页。
现在我的书不算多,可是名著什么的也不少。但是我还是经常地打开抽屉,把这本《百味集》拿出来,那种清新的墨香还有,淡淡的沁人心脾。
里面的内容太熟悉了,有时候不去看,就摆在自己的眼前,看着窗外那浓重的夜色,心里翻腾的是对往日的回想与追忆。这本书里有我对文学最初的梦想,有劳动的汗水的滋润,有苦难日子里孤独的陪伴,这份难以割舍的感情是别人无法理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