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 驴 骂 榜
段广亭 (甘肃)
富在深山有远客，穷在闹市无人来。
张庄塬的张玉家里从前很富有，七朋八友和远近的亲戚都经常来到他家里叙旧聊天。他四岁那年父亲不幸肠梗阻命归黄泉，抛下张玉和母亲艰难的相依为生。从此，家道衰败，一年不如一年，娘俩只能过两晌算一天，稀吃清喝度日如年。看到人家娃娃去上学，张玉娘思谋送儿子去上学，企盼他以后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是，学堂里一个学生一年要交十个大洋，家贫如洗，拿不出这么多的钱啊。万般无奈，张玉娘只好去娘家求兄弟们借钱，哥哥说:
“妹子呀，我也吃了上顿没下顿，没有钱啊！”
弟弟说:“姐姐，我这烂罐罐婆娘天天吃药，害得我连两匹骡马都卖了，帮不了你呀！”其实，张玉娘心知肚明两个娘家兄弟是害怕借钱后还不了，才这么义短情薄，她哭了一路回到家里，再也没有提儿子上学念书的事。穷人家的孩子出息早，张玉人小心里清白，每天除跟着娘下地干力所能及的活外，他娘怎么也没有发现，张玉和村里的小伙伴狗牛的关系很好，他要狗牛教他识字。于是，狗牛在学堂识多少字就教给张玉多少字。日久天长，张玉自己也能背诵千家诗写很多字。到他九岁这一年，他娘才发现了儿子的奇才，心里乐道:“我娃天眼开着呀！是个天生的好才料！”这一年她把家里积存的一石谷子卖了。有一天她对儿子说:“玉儿，娘今年送你到学堂念书去！”“我不去，娘啊，”张玉认真地说，“咱家穷，连我舅舅都瞧不起咱娘俩，念书还要花钱哩”！“娘把咱攒下的一石谷子卖了，够你上学用的。” “娘，这钱不能花，要是遇上年馑，会饿死咱们的！”
他娘听罢泪眼模糊，思潮起伏，沉默了很久很久，拿出卖谷子的钱说:“玉儿，娘眼见你大了，也懂事了， 你说这钱咱咋花哩？”张玉不假思索道:“娘，先买点谷种子拿回家，再买一条小驴咱喂养着，明年就可以使唤耕地，这样咱们干活也就轻松多了。”张玉最后对娘说:“其实，我这几年还学了不少字呢。是狗牛给我教的，你不信我写字你看看。”他便在地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娘依了他的话，买了一条小毛驴，还买了谷种子。辛勤劳作，小日子过得也不致于饿上肚子。在那兵荒马乱，战事风云的年代，张玉已经十五岁了，狗牛也结束了念书，说是要到队伍里混去，张玉对他悄悄说:“混出名堂后，可别忘了我啊！”
张玉的大舅重疾难愈，殁了。给张玉娘捎话来告知了发葬期。张玉娘为此啼哭了大半天，第二天由张玉拉着毛驴，备上鞍子送娘来到舅家吊孝。他娘到娘家后就哭着进了丧茨，给先去的哥哥焚纸化黄，奠酒哭丧，伤感泣血，使所有的人都感到心里难过。有道是在别人的灵前哭自己的恓惶，张玉娘哭其兄是真情真意，但多少也含有一些哭自己恓惶的成分，她跪在哥哥灵前喊兄长呼兄短，哭的天昏地暗，嘴里还数叨着：
“哥啊，你咋说走就走呀！我们娘俩全仰仗你过日子，你咋忍心抛下我们不管呢？”
明白人一听，既是哭兄又是哭自己的心里凄惨。但凡乡间丧事，任你怎么哭怎么数叨，人们谁也不会钻牛角尖，都会抹泪同情奔丧者，几个老者听着听着，在院子里说：“玉玉他娘多可怜，兄妹同胞，她心里就是舍不得她哥哥呀！谁进丧棚里快扶她出来，哭久了会伤身子的！”这时，就有人进去劝说扶她，她才止住哭抹泪走出丧茨。这边哭的天昏地暗，那边张玉的二舅已差人从张玉手里接过毛驴缰绳，卸掉鞍子，赶着毛驴下沟里驮水去了，张玉被凉在一边，既没有人安排他去吃饭，也没有人叫他去干别的事。过了很久，他二舅见张玉还呆在院子里，就走过来说：“这娃瓷的象块砖头！你舅死了，你来了还等谁请你坐上席？去到后院把那堆牲口粪担到地里去，免得明天客人来了不好看。”张玉听着二舅的话，心里很恼火，自己和娘走了近百里路，来了不给喝一口水吃一口饭，倒叫我去担粪干重活。几个表兄弟坐在院子树荫下嘻嘻闹闹玩牛久，心里越发火气冲天，暗骂一句:“二舅嫌贫爱富，就瞅中我这个穷外甥寻岔子，和地主一个样！”他不能顶嘴，就黑着脸气烘烘地道:“二舅，我待会儿把驴安顿好了再干那些活！”他二舅白了他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道:“这瓷松货，穷八辈子也活该！”毛驴被人赶着在深沟里驮了三趟水，不容添草倒料，张玉他二舅又指示效劳人拉驴套起了磨子，开始磨面，张玉的一个远房外祖父见状心里很不悦，对一直闷声不响站在院子里的张玉说：“玉儿，你去把驴从磨子上卸下来，驴驮人跑了那么多路，还驮了几回水，乏了！你二舅这人呀！爱占小便宜，不可思议！”
这时，张玉的表弟从屋里端出一碗剩菜，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喊道：“张玉，过来把这一碗剩菜泡馒头吃了，明天客人来了才能坐席，今天就凑合吃一点！”张玉瞪了一眼大舅的这个小儿子，心里骂道：“你也学会狗眼看人低了！给我吃剩饭！”他没有理睬，气鼓鼓的去磨坊里强行卸驴停磨，对效劳人说：
“我这驴和人一样，一天没吃东西了，不干了，要缓一缓！”他给毛驴倒了草料，找个地方睡觉去了。
谁知第二天天刚亮，张玉进圈里才发现毛驴不见了，昨天下午给倒的草料还原样摆在槽里。他血往头上涌，就冲出院子里大喊道：“谁看见我的驴了？谁看见我的驴哪里去了？”院子里都没人吭声，这时只见驮水的驴从院门进来了，张玉知道毛驴一夜没有歇缓，气的对赶驴人说：
“你咋不知道爱惜牲灵呀！”
他二舅这时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看到张玉说：“驴闲着也是闲着，推磨、驮水还可以替换一个人干别的事，你吼叫啥哩？我给你钱行吗？”
院子另一端这会儿吹起了唢呐，乐队、礼生、孝子们开始迎接丧事执事榜。众人都挤着看迎执事榜仪式。执事榜挂起来由礼生按照古代二十四项宣读效劳丧事的人员名单时，张玉从正欲又要出门赶毛驴驮水的效劳人手里牵过驴缰绳，“蹬蹬蹬”把驴拉到人群后边，刚好礼生读完执事榜上效劳的人名单，张玉就照毛驴脸上左右“叭叭”两巴掌，大声粗气道：“驴啊驴啊，你咋就这么不识事？你天生就是个出苦力的料子呀！我舅殁了，多少人闲着玩牛九，谝闲传。你却抢着干活，吃也不吃，喝也不喝，这会儿好，执事榜上咋就没有写上你的名字呀？我比你还强，昨天还有我表弟端来一碗剩菜叫我吃。我不吃那东西，我今天要吃酒席，吃饱了我二舅还给我安排让掏后院的粪哩。你不吃不喝抢着干活，人都嫌穷爱富，你也知道我舅家富有，抢着卖力气，咋上不了执事榜呀！”
张玉打驴骂榜一下子搅得满院子的人都大笑起来。这条毛驴也不知是听懂了话还是肚子太饿太委屈，也掺和着叫了几声，院子的很多人又是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人公道地说：“这娃他大死后家里挺可怜，他舅舅，他表兄弟谁去看过一回，穷外甥来了受气，连驴也跟上遭殃。”他二舅脸红脖子粗地冲过来狠狠踢了张玉一脚，骂道：
“瞧你一家子那穷松样，吃剩饭还是高抬你，我还觉得你们来了踢我脸伤我面子，把穷气带到我家里来了，快点滚！永远别到我家里来！”张玉怒发冲冠狠狠瞪了二舅一眼，拉着毛驴，喊来娘，粗声粗气地说：“娘，咱们走！我舅家富有，咱穷。咱也没本事向村里人放高利贷，霸占田地，就过咱的穷日子好了！”他扶着娘，牵着毛驴走出院门，大声向院里的二舅抛来一句：
“舅啊！穷人翻身的日子不远了，你还是尽量少霸占田地，少放高利贷，小心穷苦人踩倒你呀！”
不久，张玉收到狗牛捎来的信，背着干粮袋挥泪告别母亲，到延安红色根据地参军去了，这个骂榜打驴的故事却一直流传到今。
作者简历:
段广亭，甘肃省镇原县人。曾任村和乡干部，后在杂志社为记者，先后在中央和省级报刊发表各类文章5000多篇。文章朴实无华，接近地气，很受读者品味。现因病蜗居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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