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岳家军 岳家军(二)
刘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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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主帅和起码的信心意志,宋朝四万大军一夜之间变成了散兵游勇。他们或者一群一伙,或者单枪匹马,在江南的原野上奔突游荡。当土匪的不在少数,投降金兵的大有人在,没当土匪没投金兵的也大多成了没头的苍蝇,在惊慌迷乱中寻觅着各自的生路。
岳飞率领近二百名右军将士,在建康城外与金兵的小股部队打过几仗后,一路向东阳镇方向退去。东阳镇丰沃富庶,岳飞原想在那儿筹集一部分军粮,没想由于散兵游勇们的反复搜刮东阳镇已经成了一付空壳,岳飞无奈之下只得向茅山退去。因为一路上不少散兵游勇前来投奔,部队到达茅山时已经达到将近四百人的规模了。
由于马家渡之战中,岳飞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指挥部队冲锋陷阵,也无法阻止部队溃逃,岳飞规定所有前来投奔的人必须签字划押,保证绝对服从指挥,决不擅自离队或者逃逸,否则一概不收。
在茅山镇东南的大石井旁,岳飞与刘经、扈成不期而遇。
刘经是岳飞的同乡,长得眉清目秀,很有点白面书生的模样。但他自幼习武,十九岁时又投了军,是宗泽、杜充帐前的一员干将。他跟岳飞很谈得来,算得上是军中的一位好友。马家渡兵败后他一路溃退一路收编散兵,手下已经集结了将近二百人。
“哎呀岳飞!想不到在这儿还能见面!幸会幸会!”刘经带着几分兴奋。
岳飞也嚷着:“太好啦!我也没有想到!”
刘经指着扈成说:“我们俩是在前边那个村里碰上的,真是太巧了。”
岳飞与扈成一向关系冷淡,对他在马家渡带头逃跑更是耿耿于怀,但此时相见也只得抱抱拳说:“扈成兄一路可好?”
扈成自知与岳飞不是一路人,平时很少交往,此时他朝岳飞身后的队伍扫过几眼说:“岳飞兄可是兵强马壮啊!”
“哪儿有的事儿!”岳飞应着,“一路上投奔的人很多,只是马马虎虎收了几个。”他朝扈成的队伍打量了几眼说:“扈成兄的兵马,比起我和刘经兄怕是要多出不少啊!”
扈成不无得意地笑了笑说:“那是!乱世称雄,没有人马咱们这些人还怎么混呢!”
“还是扈成兄想得远。”岳飞不无挪揄地笑了笑,说:“部队都安顿好了?”
刘经说:“我们也是刚到一会儿。”
岳飞说:“那好,先安顿安顿,安顿完了咱们再一起聊聊。”
三人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把一应事务安顿完毕后,这才又回到镇东南那座大石井旁。
王贵送来一壶老酒几盘小菜,三人围坐在井台的石阶上边喝边聊。
“下一步怎么办,你们心里有点谱没有?”刘经一杯酒下肚,抢先问出了眼下最为紧迫的问题。
扈成说:“还能怎么办,走一步算一步,哪儿能活命就到哪儿混呗!”他是个好酒之人,没等礼让先自喝下了两盅。
岳飞也是好酒之人,酒量不比扈成小,但他知道王贵那儿总共只有几瓶酒,经不起喝,便只得忍住爬上喉咙的馋虫抿了一口,说:“扈成兄说的有道理,眼前也只能这样了。不过长远说,还是得有个正法儿才行。”
扈成说:“正法儿?走到这一步了,活命第一,保本钱第一,哪儿还来的正法儿?”
“你也别这么绝对,”刘经目视岳飞说:“你有点具体想法没有?”
岳飞皱了皱眉头说:“我寻思,咱们毕竟是大宋的军队,老是四处游荡或者单打独斗不行,得赶紧跟朝廷联系上才行。”
刘经说:“朝廷远在杭州,怎么联系?”
扈成说:“杭州?哼!听说兀术过江后带着几千人直奔杭州去了,朝廷能白白在那儿等死?”
刘经说:“我也听说了,眼下的确不是时候。”
岳飞说:“就算不是时候也得找。我就不信兀术那几千兵马就能怎么着啦!”
刘经说:“我也不信。可眼下咱们怎么办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岳飞说:“怎么还怎么办呢?赶紧收拢兵马,挺起腰杆跟金兵干哪!”
扈成说:“跟金兵干?就咱仨?就现在这个熊样儿?”
岳飞说:“别光看他们骑兵厉害,江南这地方他施展得开吗?只要咱们扭成一股绳,我就不信他们能在这儿待得住!”
扈成说:“扭成一股绳?怎么扭?谁发银子?谁给粮草军饷?”
岳飞说:“没人发粮草军饷,该打金兵也还得打吧?”
扈成说:“你说的!让你三尺肠子空着两尺半打金兵去,你干吗?”
岳飞说:“哎……”
刘经赶紧转移话题说:“哎哎,你们还没说准备明天怎么走呢。”
岳飞说:“那你说怎么走好呢?”
刘经说:“我是觉得咱仨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再说人多胆壮,碰上金兵什么的也好有个照应,能一起走最好。”
岳飞目视扈成:“你呢?”
扈成:“你别光问我呀,你自己还没开口呢!”
岳飞:“我赞成刘兄的话,再怎么说咱们都是大宋的军队。”
扈成说:“大宋的军队?大宋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呢?”
岳飞说:“你连大宋都不认了?这也……”
刘经说:“得!你们就说明天准备到哪儿去行吧?”
“去广德军行吧?”岳飞说。“军”是宋代地方行政区划的名字,相当于州府或者县的建制。“那儿有军营,起码是吃住不成问题。”
扈成说:“那儿可是直通杭州的要道,要是碰上金兵麻烦就大啦!”
岳飞说:“什么了不起的!碰上就干他一家伙,还说不定谁赢谁输呢!”
刘经说:“去广德军我赞成,可眼下最好还是别跟金兵硬碰硬。”
“你这样说我同意。”岳飞目视扈成说:“你呢?”
扈成端起酒壶,把最后几滴倒进自己杯里,仰着脖子倒进肚里,又吃了几口小菜,这才不紧不慢地说:“你俩都认广德军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听……听你们的!”
事情说定,扈成敲着盘子叫来王贵说:“怎么着,就用一瓶破酒胡弄我和刘统制啊?你就不怕岳统制脸上无光?”
王贵只得又送来半壶酒、一碟小菜。
“寒碜!他娘的,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扈成端起酒壶,朝岳飞、刘经晃了晃,仰起脖子一阵咕噜咕噜,喝了一个底儿朝天。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饭时刘经忽然带着王万找到岳飞,说是扈成不见了,他的那些兵马也不见了。
岳飞眉头一皱,说:“什么时候走的知道吗?”
王万说:“说是半夜刚过就走了,生怕让刘统制和你知道。”
王万略显瘦削却十分精干利落。他是刘经的副将,两人在汤阴老家时一起习过武。
岳飞问:“去哪儿了知道吗?”
王万说:“走的是去金坛的方向。”
“这小子!”岳飞发了一声狠,“这是怕去广德碰上金兵,耽误了他的前程的!”
刘经撇了撇嘴说:“哼!就让他就这么走了?干脆咱们追上去,把那小子的队伍并过来得了。”
杀掉一方主将,而后将其统领的军队归并到自己麾下,这是乱世争雄贯用的手段,刘经显然已经动了杀机。
王万说:“这样不……不好吧?”
刘经说:“什么好不好的,该下手的时候就得下手!”
王万不吱声了,只把目光投到岳飞脸上。
岳飞说:“别!眼下国破家亡,自相残杀的事无论如何不能干。扈成这个人首鼠两端,还是随他去吧!”
“真是便宜他啦!”刘经发一声狠,只得把杀机按下了:没有岳飞的协助,单凭他那点兵马是拔不下扈成一根汗毛的。
从茅山去广德的路上,前来投奔的散兵游勇越发多了。开始岳飞只收愿意签字画押的,随着愿意签字画押的人越来越多又加了一条:必须是身强力壮的能上战场杀金兵的。这样也还是不行,岳飞只好把收留兵马的事儿搁下了:多一个人头就多一张嘴,他手头只有杜充逃跑前发的那点的银子,实在维持不了几天,何况前路漫漫,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找到朝廷或者筹到粮草!刘经也想扩充兵马,但他手头更紧,与岳飞同行原本还想沾点光蹭点油儿,见岳飞如此自然也不敢放手。于是两人不管散兵们怎么追怎么求,只管催促快走,想等到了广德军再想办法。
出乎岳飞意料的是,在离广德军还有二十几里时队伍竟然陷进了“重围”:后面几队散兵尾追而来,前面几队散兵把路也给拦了;两伙散兵合起来不下一千人,他们嚷着闹着非要见岳飞不可。
岳飞让姚政把散兵招集到路边一块空地上,而后把自己和刘经眼下的窘困和无奈给大家讲了一遍,说:“大伙看得起我和刘统制,这份情我们领了,可眼下大伙就算跟了我和刘统制,也照样吃不饱饭的!”
散兵中走出一个名叫庞荣的小伙子,他原是王燮部下的一名头领,身材高挺,看上去十分干练。他朝岳飞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说:“岳统制说的这些俺们都信。可俺们总不能等着饿死啊!这会儿俺们来,是想请岳统制带着俺们投金兵去的!”
岳飞、刘经大吃一惊,与庞荣同来的一伙人却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对,投金兵去!投金兵去!”
“朝廷的宰相能投金兵,咱们干嘛不能投啊!”
那引起了另外一伙人的呼应:“对,投金兵去!咱们也投金兵去!”
岳飞的脸色骤然变了颜色。从金兵南侵和他第三次投军开始,抗金救国就成了他不二的信念,退到江南尤其是遭受马家渡之败后,这个信念愈发地强烈了。他从没想到有人会当着他的面儿鼓动投降金兵,甚至于要他带领大家一起去投降金兵!
他伸手抓住剑柄,王贵、徐庆、姚政等人也不约而同地攥紧了手中的刀枪。
“耶!你们干什么?干什么?”庞荣和那伙散兵乱哄哄地嚷起来:“当官的不管俺们饭吃,还不准俺们自己找饭吃吗?”
岳飞抓住剑柄的手好歹松开了,他强作平静问道:“你们打定主意要投金兵,还找我干什么来呢?”
庞荣说:“金兵那边见了散兵就杀,单是俺们这伙人去非得成屈死鬼不行。岳统制武艺高强,金兵也得高看几眼,有你当头,俺们不是也好有个靠山嘛!”
散兵们又是一阵鼓噪:“对,跟着岳统制投金兵去!跟着岳统制投金兵去!”
“你们这些人可真是没脸没皮!还不赶快走人!”徐庆怒声喝道。
岳飞摆摆手,目视众人说:“这位小哥和这伙兄弟们要投金兵去,你们,你们,还有你们……也都是想让我和刘统制带你们投金兵去的吗?”
一位身高马大、胡子拉碴的小头领带着一伙散兵挤上前来说:“没那事儿!俺们才不投金兵去哪!”
岳飞问:“你也是王燮营里的?”
小头领说:“俺是戚方那营的,我叫傅庆,原先是窑花子。”
岳飞打量了几眼说:“好身膀!看样子打起仗来是把好手!”
傅庆说:“那不是吹的!那次三个金兵想抓我,叫我撂倒一个踢倒一个,另一个坐屁股底下啦!”
岳飞说:“那你还要投金兵?”
傅庆说:“我才不投那些狗东西呢!刚才那位兄弟说要投金兵,那不是傻吗?这会儿去投,不让那些北侉子宰了也得给他们当狗使!”
岳飞说:“那你们想干什么呢?”
傅庆说:“俺们想自己干,打家劫舍、占山为王!”
岳飞说:“这么说,你们是要拉我去当土匪王的?”
傅庆说:“那是!当土匪没个好王照样吃不开。刚才听人家说,戚方那小子已经在金坛当起大王来啦!”
戚方的为人岳飞早有所闻,他当土匪王岳飞并不感到意外。
“那你们还不赶紧投他去?”岳飞问。
傅庆说:“俺们跟了他两年,他是个嘛东西俺们清楚着呢!俺们佩服的是你岳统制!”他朝身后的那伙散兵说:“咱们就请岳统制给咱们当大王,大伙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吧?”
那伙散兵立刻鼓噪起来:
“对,就请岳统制给咱们当大王!就请岳统制给咱们当大王!”
“跟着岳大王,吃喝比人强!靠着岳大王,年年抱新娘!……”
岳飞哭笑不得,思忖了思忖说:“你们要投金兵也好当土匪也好,让我给你们当头领这可不是件小事,总得让我想一想吧?这样,今天赶路,明天到广德军,我再跟你们合计合计行不行?”
庞荣说:“行,俺们明天就找你去!”
傅庆说:“你岳统制说话得算话才行!”
岳飞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明天我就在广德军等你们啦!”
到广德军,岳飞才知道守臣周烈几天前被杀,军城已被金兵占领了。进城是不可能了,岳飞登高四望,把驻地选在城郊西南的钟村。钟村位于横山脚下,那里山岭起伏、岗峦迭翠,更加原先住过军队,留下一座现成的营房。
部队入住,未等安顿好有人就跑来报告说,广德城里驻守的三千金兵就是马家渡最先渡江的那些家伙,头领还是那位是金兵都统挞不野。
岳飞说:“这才叫冤有头债有主呢,在这儿又碰上了!”
接下传来的是杜充的消息,说是他逃到江北后很快就投降了金国,现在正做着充当金国儿皇帝的美梦,他派的人已经到了常州,宣称凡是原先江、淮宣抚使司辖属的官员将士愿意跟他走的,他一律欢迎并且保证骏马有骑、高官有做、富贵有期。
杜充投降金国和要做金国的儿皇帝岳飞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这个家伙竟然胆大包天,到江南搞起了招降纳叛的勾当。
“该杀!这个家伙实在是该杀!”岳飞心中涌起一股激愤,命令说:“告诉大家,发现杜充派来的人一律先杀后报!”
再接下传来的就是朝廷的消息了,说是赵构为了躲避兀术的追杀,带着他的小朝廷从杭州逃到明州(今浙江省宁波市)、越州(今浙江省绍兴市),从越州又乘坐民船逃进东海去了,如今音讯全无。岳飞当年那位上司、御前右军都统制张俊也跟随赵构去了浙东,是死是活、还能不能回来只有天才知道。
这个消息让岳飞悲愤不已、痛惜不已。自从大军崩溃和杜充投敌,他一直都在寻找朝廷,寻找自己的老上司张俊,试图建立起新的联系。尽管他对朝廷多有不满,三年前还被逐出军营,面对时下的困境他还是急于找到朝廷,找到部队的归属和依托。得知朝廷落到如此地步,他的失落是不言而喻的。
更让岳飞不安的是,这些消息如同漫天飞舞的蝗虫,打碎了人们对于大宋朝廷的最后一点期待。当地百姓和那些散兵游勇自不必说,即使刘经、王贵、徐庆、姚政这些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也对前途和出路产生了怀疑。
“看来大宋这一次是真的玩完啦!”刘经愁容满面。
岳飞心乱如麻,却镇定着心绪说:“不至于吧?不是说朝廷下海躲避去了,金兵的骑兵总不能追到海上吧?”
刘经说:“可皇上他们早晚总得上岸吧?哪天上岸要是……”
岳飞说:“那些事以后再说,快三更天了,咱们还是睡觉要紧。”
刘经转身走了,王贵、徐庆、姚政还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岳飞说:“你们还在这儿干什么?”
王贵说:“我觉得不管怎么说朝廷是指靠不上了,只能靠咱们自己了。”
岳飞说:“本来也没说不靠自己呀。”
徐庆说:“咱们现在是一没钱二没粮,再往下,怕是不想当强盗也没第二条路啦!”
岳飞一怔,打量打量王贵又打量打量徐庆说:“没有钱没有粮就得去当强盗?你们那脑子也叫狗吃了?”
徐庆不吱声了。王贵朝姚政示过一个眼色,姚政这才开口说:“刚才我查了,总共还有六百多斤大米,掺上野菜也只够吃两天的了。”
“行,我知道了。”岳飞叹一口气,又说:“明天散兵们要来,咱们没有精神头儿可是不行。”
王贵惊讶地说:“眼下这情况,你还想收留那些破烂玩艺儿?”
徐庆说:“收个屁!来了,把他们哄走不就得啦!”
“你们哪……”岳飞摇摇头,断然道:“睡觉睡觉!我眼睛睁不开了,天大的事儿也得等天亮以后再说!”
傅庆、庞荣和那伙散兵们,是晨时刚过便出现到钟村营外那个小广场上的。一夜的飞蝗横飞气急败坏,让这伙原本要去投降金兵或者当强盗的人们,心中越发多出了几分急迫:只要岳飞愿意出头,投金兵也好当强盗也罢,他们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岳飞是与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一起出现的,他们披盔裹甲,显得十分威武严整。
傅庆、庞荣等人涌上前来,急切地询问岳飞考虑的结果,岳飞一笑说:“你们要我给你们当头,我还不认识你们呢。大家先把军籍拿出来让我看看行吧?”
军籍是宋朝军人的身份证,上面标明的是军人的籍贯及其所属的部队和职务、军阶等等。大军崩溃,这些散兵游勇们原本把军籍视为一张废纸,听岳飞要看,有的立刻便交上了,有的则大呼小叫说是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岳飞吩咐交上的站到前边,交不上的站到后边。那些交不上的连忙嚷着闹着相互做起了证明。岳飞又让能够证明身份进到前场,让不能证明身份的全部退到场外。
军籍认证完毕,岳飞命令在场子中间辟出一片空地,然后大声地说:“大家来投我岳飞,是看得起我岳飞的意思。为了表达心意,我和刘统制,还有王贵、徐庆、姚政、王万诸位将军先给大家练上几圈,你们看好不好啊?”
傅庆、庞荣和那伙散兵们原本只听说岳飞如何仁义,如何本领高强,却从没亲眼见过,听岳飞这一说立刻便大呼叫好。
岳飞进到场中,朝大家行了一个拱手礼,随即打起一趟拳来。这趟拳是他小时候从汤阴一位高人那里学来的,经过多年的研习和提升已经独成一家。更妙的是,拳法注重实战,进退腾挪讲究的全是防守和进攻,没有一点花架子。傅庆、庞荣和那些散兵们都是练过武的,一看便知道拳法的厉害。
一套拳打完,场上响起一阵喝彩,接下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也各自表演了一番,引得散兵们叫声连连。
岳飞对傅庆、庞荣说:“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你们也来走上几趟好不好?”
庞荣连忙摆手说:“不行不行,俺们那点本事哪敢在岳统制面前显摆啊!”
岳飞说:“呃!当兵的哪有那么多讲究!来来,大家都来!”
傅庆说:“显摆咱不会,要是比试比试嘛……”
“好啊!我还正想这事呢!傅庆你到前边来!前边来!”岳飞把傅庆请到场子中间,又对散兵们说:“还有谁?想比试的还有谁?到前边来!到前边来!”
一阵起哄和喧闹,五六个骠悍健壮的小伙子与傅庆站成了一队。庞荣还想推托,被几个同伙硬硬地推到了众人面前。
岳飞打量着,露出赞赏的神情,说:“行!看来兵都没白当,上阵杀敌都是好手!”他稍一思忖说:“这样,你们几个拿出看家本领,我们几个也拿出看家本领。怎么比、想跟谁比、比什么随你们说行不行?”
傅庆说:“还有这种好事!行!咱是窑花子,别的没有就是有力气。我就比力气!”
岳飞说:“好哇!你要跟谁比呢?”
傅庆打量了打量,忽然露出一脸坏笑,说:“我就跟你岳统制比。”
众人一惊,岳飞却笑了,说:“好,我就跟你比一比力气。”
傅庆说:“怎么比?”
岳飞说:“随你,你说怎么比咱就怎么比。”
跟随傅庆一起来的散兵中有人喊:“摔跤!摔跤!”
傅庆朝那边喊过一嗓子:“少咋嚷啊!要是把岳统制摔坏了你们赔呀?”
“掰手腕!““举石碾!”散兵们又是一阵乱嚷。
“你们小子们,就不兴来点新鲜的!”傅庆骂过一句,对岳飞说:“咱得先说好,输了可不兴恼的。”
岳飞说:“那是,不但不能恼还得请客才是。”
傅庆说:“这才是大丈夫!戚方那小子有一次跟我比输了,罚我两顿不吃饭不说,还让人砸我的黑石头。”
岳飞说:“这你放心,只要你赢了,中午这顿小酒我包啦!”
“痛快!”傅庆转向众人说:“大伙儿可都听见了,岳统制说我要是赢了,晌午他请我喝小酒!”
众人回应的是一阵喝彩:“小酒!小酒!”“可不兴拉下俺们的啊!”
岳飞说:“你就说怎么比吧!”
傅庆眼珠子打了几个旋转,说:“要不就比开弓。”他朝同来的散兵们喊过一嗓子:“把我的弓拿来!”
“好唻!”散兵那边有人应了一声,送上一副大弓来。
傅庆持弓在手,对岳飞说:“开我这张弓少说得有二百八十石的力气,你要开得了我就算输了。”
石是计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二百八十石实在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岳飞笑而不语。傅庆运了运气,忽地把大弓拉成了一个“晴空满月”。场上响起一阵喝彩,傅庆一动不动,把“晴空满月”保持了好一阵子才松开了。
岳飞说:“好!傅将军果然好臂力!”他接过傅庆的大弓拈了拈又看了看,这才对徐庆等人示过一个眼色,说:“把我的弓取来,让傅将军和大伙也见识见识。”
两名小校送上一副大弓一个箭袋,那大弓看起来与傅庆的那一副差不出多少。
岳飞接过大弓,稍一运气,忽地也拉起了一个“明空满月”。
傅庆说:“哎呀,岳统制好臂力!”
岳飞一笑,把大弓递到傅庆面前说:“傅将军也想试试吗?”
“好唻!”傅庆伸手接过,却忽然觉出异常,说:“好家伙,这么重啊?”
他拈了拈说:“岳统制这弓,少了二百八十石的力气也拉不开吧?”
岳飞说:“你试试就知道了。”
傅庆持弓在手,凝神定气,猛一用力,大弓只拉开了一个大半月形的模样。他且惊且疑,叫一声“怪啦!”把弓翻来复去看过几遍,这才重新运起力来;直到觉得全身都绷起来了,这才一声怪吼,再次拉起弓来。然而大弓拉到三分之二时就再也不肯动了;他发着蛮,挣着吼着不肯罢手,那弓猛地一弹,把他弹了一个踉跄。
傅庆这才好象明白过来,连声叫着:“这弓也太……太……老子都拉不开,谁还拉得开呀?”
岳飞接过大弓,右手挽弓左手搭箭,忽地一个“晴空满月”,朝向远处一棵大树那边射去。没等众人反映过来,岳飞又换过一个身姿,左手挽弓右手搭箭,忽地又射出了一箭。
两支利箭如同两道闪电,一前一后地朝向大树那边飞去。
一阵惊呼接着一阵惊呼,远处大树上方两颗硕大的果子应声落到了地上。
“服啦!服啦!这一次我是一服到底啦!”
傅庆在一片欢腾声中把双手举过了头顶。他原本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臂力能够超过自己的人,却哪知岳飞自小习武,十九岁时又拜周同为师,学成了“左右射”和“百步穿杨”的绝技,二十岁不到就拉得开三百石的强弓了。
比武继续,庞荣和几名被推选上场的散兵,与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或者刀枪,或者棍棒,或者拳脚,逐一比试较量了一番,结果除了一个平局,全部败了下来。这让那伙散兵们心服口服,连声叫着“强将手下无弱兵”,把要投到岳飞麾下,跟随岳飞去投降金兵或者去当土匪的请求喊得山摇地动。
岳飞收身敛步,露出了难得严峻的神情。他站上一个土坡,挥挥手压下众人的喧哗,说:“你们要我带你们去投金兵、去当土匪,可你们想过没有,我的老母亲和老婆孩子都在河南老家,都在金兵的统治下受苦受难。你们谁能告诉我,如果我去投了金兵或者当了土匪王,我的老母亲和老婆孩子该怎么办吗?”
散兵们没有想到岳飞会提出这个问题,一齐愣住了。
“还有你们!你们的父母和老婆孩子都在河北河南,都在等着你们回去解救他们。如果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或者丈夫、父亲,在江南投降了金兵或者当了土匪,他们会怎么会想呢?”
散兵们再次被问住了。
岳飞慷慨陈词:“你们习武、当兵,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为的不就是保家卫国和让自己的父母亲人过上好日子吗?有人说金兵来了、大宋完了,我们只能混个活命,管不了那么多了。错!金兵的确来了,可大宋没有完!大宋还有我们!只要我们挺起腰板,奋力抗争,金兵就一定能够打败,大宋河山就一定能够收复!我们的父母亲人就一定能够过上平安富庶的日子!”
岳飞见众人为之所动,越发激情澎湃说:“八年前平定城保卫战失败,我回乡住了三个月,我的老母亲生怕我丧失斗志,一再催促我重回军营,临行时还特意在我背上刺下了‘尽忠报国’四个字。大家不信,现在我就可以让你们看一看!”
岳飞解开上衣,向上一撩,背上果然露出四个深入肤里的大字:尽忠报国。
众人目瞪口呆,场上出现了一阵难以想像的寂静。
岳飞把上衣穿好,又说:“金兵占领汤阴后她老人家不知受了多少苦!在东京时,我派人三次回乡寻找都没有结果。到建康后我又派人先后六次返乡,也还是没能找到。可一月前,她老人家却托人叮嘱我,要我把心思都用到抗金救国上,不要记挂于她……”
岳飞悲情上涌,声音变得哽咽起来。
这打动了傅庆、庞荣和不少散兵们——他们的父母亲人何尝不在遭受着金兵的蹂躏!他们心中何尝不是忍受着憔灼和痛苦的煎熬!泪水也在他们的眼中闪动。
岳飞大手一挥,抹掉了满脸的泪水,昂声地:“弟兄们!如果你们还承认自己是河北和中原的儿女、大宋的军人,如果你们是真心实意要跟随我,就请你们收好自己的军籍,跟随我把抗金救国的大旗举起来,为收复大宋河山,解救我们的父母亲人拼死力战!如果你们还是要我带领你们去投降金兵或者去当土匪王,你们就杀了我,从我岳飞的尸体上踏过去!”
岳飞的话在散兵们中间引发了一阵骚动,有人叫着嚷着要跟随岳飞打回河北去,也有人嚷着叫着让岳飞拿出钱和粮食来,说拿不出钱和粮食说什么也是白搭,还有人低声议论着,一时不知怎么办才好。
恰在这时,王贵把一面用新砍的青竹挑起的军旗高高地举了起来。军旗是从马家渡带下的那一面,上面被临时添加了一个墨写的“岳”字。军旗插到山坡上,山风吹过,发出一阵忽忽啦啦的歌唱。
岳飞大声地:“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请大家听好了:愿意跟随我岳飞和刘统制抗金救国的,站到军旗那边去!不愿意的请自便!”
他说完,大步走到那面军旗下站好,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也随之走过,与岳飞站成了一排。
这是早晨一番争论之后大家都在等待的一个时刻。争论是在岳飞与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面前展开的,焦点是要不要收编这些散兵们。岳飞认定这些散兵之所以要去投降金兵或者去当土匪完全是为生活所迫,他们的良知并没有完全丧失,只要教之得法,就一定能够重新成为抗金队伍中的一员。而且,眼下也正是重新组建部队、扩大抗金力量的好时机。至于粮食短缺、部队吃不上饭只是暂时的,只要把队伍拉起来了,就不愁找不到解决的办法。刘经、王贵、徐庆、姚政、王万等人尽管疑虑重重,最终还是同意了岳飞的意见。
广场上一阵沉寂之后,庞荣带着他的那伙散兵们一声不响地站到了岳飞身后。傅庆则大声吼着:“咱们都是河北人,跟着岳飞、岳统制杀金兵啊!”带领他的那伙散兵们,呼呼隆隆地把“岳”字旗围到了中间。
飘扬的“岳”字旗又是一阵欢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