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岳家军 岳家军(三)
刘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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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之内,岳家军从四百多人扩充到一千五百多人,吃饭成了头等大事。部队整编结束后,岳飞把姚政叫到面前,把一个随身皮囊交给了他。姚政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不觉大为惊讶,问:“这是哪儿来的?”
岳飞说:“哪儿来的你就不用问了,赶紧去买粮草和武器吧。”
粮草自不待说,武器——姚政知道,刚刚收编的队伍中不少人手里只有一根木棍。
姚政说:“这哪行?不明不白的银子我可不敢花——这是你定的规矩,我可不想掉脑袋。”
岳飞说:“这是我给的,又不是抢的偷的。我保证不过问行了吧?”
姚政说:“规矩就是规矩,这一次在你这儿破了,以后我还管别人吧?”
岳飞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叫真呢!还能从哪儿来?都是我的军饷和存储。”
姚政说:“我就知道!这可是你三年多……婶子和嫂子他们还等着它活命呢!”
岳飞说:“你说的不假,可眼下向哪儿寄?如其放着,还不如用它来救救急。”
姚政说:“理是这么个理儿,可要是咱们这一次过不了这个坎儿,这银子可就……”
岳飞说:“你都说了些什么!我岳飞是干什么的?你姚政是干什么的?要是连这个坎都过不了,还抗的哪门子金、救的哪门子国呢!”
姚政无言以对,只得收起银子,安排购买粮草武器的事去了。
王贵、徐庆得知后,也拿出自己的军饷和存储找到岳飞面前。岳飞恼了,说:“怎么着,你们以为靠咱们几个的军饷和存储就能把部队的给养解决了?”
王贵说:“那也不能只花你一个人的呀!”
“你们哪,先把银子给我收好,真到急用的时候再说也不晚。”岳飞说,“当务之急是粮食,把眼睛盯到老百姓身上肯定不行,得朝金兵那边使劲才是。”他把二人招呼到一张摊开的地图前,说:“我想把目标定到溧阳城,你们看怎么样?”
溧阳城距离广德军不足二百里,溧阳知县投降金兵后,金兵只派渤海太师李撒八带了少量渤海军驻守在那儿。渤海原本是辽国的藩属地,辽国灭亡后归附金国,成了入侵大宋的帮凶。渤海军的战斗力一向不高,更重要的是,溧阳城里有一座粮仓,足以缓解部队时下的粮荒。还在收编散兵之前,岳飞就盯上这个目标了。
“好!太好啦!”王贵、徐庆举双手赞同。
王贵说:“我去吧,来回五天也就差不多了。”
徐庆说:“这点任务还用得着你出马?我去就行,少一粒粮食我负责。”
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刘经、王万进到屋里。
刘经说:“部队吃不饱饭,有人看见你们这边买回新粮食,硬是跟我闹,说是你岳统制不把他们当人看。”
部队收编,刘经的兵马从二百多人一下子扩充到五百多人,
王贵说:“刘统制误会了,那粮食是岳统制自己……”
刘经说:“说好了两家凑一家,怎么又分出自己不自己了呢?”
王贵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刘经说:“那我们的呢?分给左营的在哪儿?”
徐庆看不过眼儿,迈前一步冲着刘经道:“刘统制,你这也太……太……”
“徐庆!”岳飞把徐庆向旁边一推,转身对王贵说:“告诉姚政,把买的粮食分一半给刘统制!快去!”
王贵心有不甘,却也只得出门去了。
岳飞拍了拍刘经的手臂说:“是我没交待清楚。你让王将军赶紧拉回去吧。”
刘经朝王万示过一个眼色,王万转身走了。
岳飞说:“部队扩编,单靠一星半点解决不了问题,我正考虑从金兵口里夺粮呢。”
刘经说:“这倒是个办法。关键是得找准目标,广德军里金兵太多,怕是很难下手。”
岳飞点点头,指着地图说:“我想先从溧阳城下手。”
刘经看了看地图说:“行。就是不知守军和粮草怎么个情况。”
岳飞把几路探马回报的情况说了一遍,刘经好不兴奋说:“那就太好啦!我去跑一趟!”
岳飞说:“刚才徐庆、王贵还在这儿争呢。”
刘经说:“那就别争了,我去就成!”
“那不行!”徐庆急了,刘经的为人他略知一二,溧阳城要是让他打下了,只怕是右营的将士们还得饿肚子。
刘经说:“这倒怪了,怎么你去行我去就不行呢?”
徐庆说:“我的兵马都点好了,就等上路啦!”
刘经的目光在徐庆脸上打了一个逡巡,说:“你这是要跟我耍滑头吧?”
徐庆说:“耍什么滑头啊!我去就是我去!”
刘经目视岳飞说:“岳统制你看这事……我兵马比你少,打仗也不如你……再说那么多嘴都在等着……”
出兵溧阳,岳飞原本没打刘经的谱,听他这样说只得变了主意,说:“也好,你就去一趟。不过不能轻敌,那些渤海军也不好对付。”岳飞目视徐庆说:“这样,你带三百人一起去,一切听从刘统制指挥!”
徐庆心里说不出得多少别扭,但沉了沉只得回了一声:“遵命!”
溧阳之战果然不出意料,刘经、徐庆的大军一到渤海军即告投降,知县和李撒八被痛责一番之后,两人当即押着五十几车粮草凯旋而归。五十几车并不是一个小数字,刘经分给徐庆十车,其余的都归了自己。
“这个小白脸子!我就知道他屙不出好屎来!”徐庆愤愤不平。岳飞问过情况,只微微一笑,就把话题转到进攻广德军的计划上了。
广德军外有高墙内有重兵,硬打不是办法,岳飞用的是诱敌出城、批次歼灭、最终夺取内城的办法。但诱了三次,诱出三股金兵打了三次胜仗之后,金兵都统挞不野来起了“闭门战”,任你怎么挑衅、引诱就是不理不睬:他的任务是确保兀术的先头部队返回时道路通达,根本没有必要跟岳飞死打乱缠。
“放心,用不着咱们出手,过不了几个月岳飞就得饿死、冻死!”这位以粗莽知名的金兵将领,其实是个精于盘算的家伙。
挞不野的预言很快就得到应验,广德军连年干旱少雨,更加兵连祸结,民间早就无粮可筹、无粮可买。军营内的粮草危机日甚一日,岳飞严令部队不得扰民、不得与百姓争食,同时鼓励各部队或者上山打猎、下河摸鱼,或者四处采集野菜和树皮树叶,才勉强维持了部队的运转。
尽管如此,私自到村里和老百姓家中抢粮偷吃的事还是时有发生。
那天刚刚处理过一起违纪事件,岳飞回到营内与几个亲兵吃起饭来。饭是野菜团和稀米粥,每人一份,谁也不多谁也不少。稀米粥入肚,野菜团刚刚吃了半边,有人跑来报告说是第三部第二大队的一名旗头和一名枪手,把一家商户给抢了。岳飞一惊,把碗筷一推,朝向门外就走。
所谓商户其实是钟村一户村民,前庭后院,前庭卖的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后院种的是青菜萝卜外加两棵果树。因为战乱,一户原本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如今却空空荡荡,看不出一点生气。
岳飞进到院里时,一个老妇人还在呼天号地,一个中年妇女也搂着两个孩子在抹着泪水。巡逻的军校报告说,早晨那位旗头和枪手从这儿路过时,发现小园靠墙的一丛树枝下藏着几个萝卜,当即翻身入园偷了萝卜就走,户主发现后上前阻拦,被两个人推到石墙上磕破了额角。
岳飞问:“那几个萝卜呢?”
军校说一个被那两个士兵吃了,还有五个他们原先准备带回队里,被发现后已经还给了户主。
岳飞问:“那几个人呢?”
军校说正在外面候着。
岳飞说:“让他们进来!”
话音刚落,两名五花大绑的士兵被押进院里,随在后面的是第三将的部将傅庆、副部将庞荣以及第二大队的队将、副队将。两名士兵跪到地上,傅庆、庞荣和两位队将则小心翼翼地站到一边。
岳飞瞟过一眼说:“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两名士兵没有说话,庞荣小心地:“他们抢萝卜肯定不对……只是大伙每天吃野菜树叶屙不下屎来,这萝卜……”
岳飞说:“这么说是抢得有理了?”
庞荣说:“没……不过……只是……”
岳飞目视傅庆:“你也是这个说法?”
傅庆说:“依我说这两个小子就是欠揍,每人二十军棍,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啦!”
庞荣说:“对,每人二十军棍,让他们明白明白,咱岳家军跟王燮、戚方那些狗东西根本不是一路货!”
两个士兵,一个是跟随傅庆从戚方营里走出来的,一个是跟随庞荣从王燮部队走出来的,而在那儿,抢几个萝卜说不定长官还会夸奖几句呢。
岳飞说:“军纪是怎么定的?抢夺百姓财物是什么罪你们记得吗?”
傅庆怔了怔说:“记……记得。”
岳飞目视庞荣:“你呢?背给大伙听听!”
庞荣翻了一个白眼珠,只得背诵起来:“……临战退却者斩,擅自脱逃者斩,欺侮百姓者斩,掠夺财物者斩,奸淫妇女者斩……”
岳飞说:“带兵五诫呢?”
庞荣看看傅庆,见傅庆铁着脸,只得又背起来:“一诫妄法,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者军棍五十;二诫欺瞒,隐情不报欺瞒上司者军棍五十;三诫宽宥……”
岳飞指着跪在地上的两名士兵对傅庆道:“你说,这两个人应当按哪一条处置吧!”
傅庆低着头不肯言语了。
岳飞厉声地:“说!该按哪一条!”
傅庆:“……抢夺财物者斩……”
听傅庆说出“斩”字,两个士兵慌了,抱住傅庆和庞荣的腿嚎哭起来:“部将救命啊!部将救命啊……”
两人被押解的军校拉到一边,犹自哭个不止嚎个不停。
“你们呢?”岳飞目视庞荣:“说说看,你们几个该当哪一条?”
庞荣慌了,他原本以为军纪都是用来应付上司和吓唬士兵的——王燮那儿何尝没有军纪,可真正执行的能有几条?……他望了望傅庆又望了望两名都头,嗫嚅道:“这……这……”
岳飞严厉地:“说!”
庞荣:“有令不行……有禁不止者军……军棍……五……五十……”
“好!你们明白就好!”岳飞朝傅庆、庞荣等人望过一眼,对随行的军校命令道:“按军纪执行吧!”
两名偷抢萝卜的旗头和刀手被斩首,傅庆、庞荣和两名都头各自被罚了五十军棍。这在岳家军营内引起了一次不小的“地震”,那些刚刚从散兵游勇变成岳家军将士的人们,第一次把军纪与自己的性命挂上了钩儿。
冬季来了,山上的野菜树叶没了,军马和可以食用的物品也吃得差不多了,在饥饿和死亡的双重威胁面前,官兵们的不安情绪急速增长,利用夜晚逃跑或者掠夺百姓财物的事日渐增多。岳飞一边派人到邻近州县寻找摆脱困境的机会和办法,一边指令王贵加强军营内外的巡逻,特别是夜间巡逻,严禁官兵私自外出和与百姓接触。这样,事态才再次得到了遏制。
广德军的冬季与北方原本不可同日而语,但一连下了几场雪,军营内外全降到冰点以下,夜间巡逻成了一件实实在在的苦差使。为了给巡逻的将士们鼓劲打气,一连几个夜晚岳飞亲自带队。那天雪停了,王贵坚决不准岳飞继续参加,岳飞才不得不罢了手。可偏巧那天就出了事儿:三个军校巡逻到凌晨时分,眼看手脚僵了,走不动路拿不住刀枪了,只得走进村边一座早已破败且无人居住的茅屋,扒出几根丢弃的檩条、木板,用火镰点着烤起火来。没想事情被随后巡逻的另一组军校报告到王贵那儿。王贵不敢隐瞒,随即报告岳飞。岳飞当即命令紧急集合,同时命令把几名烤火的军校押送到大广场等候处理。
王贵情知不好。这些夜间巡逻的军校都是马家渡兵败时,跟随岳飞一路杀敌、一路走过来的,都是岳家军的骨干,与王贵等人情同手足。就烤火本身而言,当时是在眼看就要冻死冻伤的情况下采取的紧急措施,烧的也只是几根丢弃的檩条和木板。夜间巡逻烤火有违军纪他不否认,但这与“抢夺财物”还有很大不同。他有心把自己的看法跟岳飞说明白,可嘴巴张了几张没敢说出声儿来,只得找到黄纵,请他赶紧跟岳飞解释一下。
黄纵是进士出身,曾担任过从八品的从事郎,因所著《兵论》受到岳飞的赏识,两月前路过广德时,在岳飞的再三邀请下才留下做了幕僚。在随同岳飞向广场那边去的路上,他把王贵要他转述的情况和看法说到了岳飞耳边。岳飞回了声“我知道了”,便大步向正在集合的队伍那边走去。
特殊时期,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将士们的体力消耗,岳家军连基本的操练都停止了,一次突如其来的紧急集合,使将士们都觉出了非同寻常。
部队集合完毕,值日官姚政跑到岳飞面前报告说:“右营新军全体官兵集合完毕,请岳统制训话!”
右军是江、淮宣抚使司时的建制,如今已不存在;重新组建的部队,军旗上也新增了一个“岳”字,“岳家军”成了官兵和当地百姓通用的称号,但在正式场合,岳飞还是把部队称之为“右营新军”。
“右营新军的弟兄们!”岳飞面色凝重声音高亢。“大家都知道,现在我们正处在最困难的时期,没有特殊情况是不会把大家集合到一起来的。但昨晚发生的一件事,我觉得关系到咱们右营新军的未来,必须让大家都清楚明白。现在就请王贵将军把昨晚发生的情况给大家介绍一下。”
王贵原本没有把事情闹大的意愿,让黄纵把自己的看法和意见转达给岳飞后,也没想到要对大家讲点什么。但听岳飞点了自己的名字,只得出列,把昨晚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巡逻部队中途烤火取暖尽管有特殊原因,与抢夺百姓财物也有根本不同,但仍然是军纪所不能允许的,因此必须给予严肃处分。不但对巡逻烤火的三名军校要严肃处分,对负有管教责任的第一将和第三部、第五队的将领也要严肃处分。还有,组织夜间巡逻是岳统制交给我的任务,如今出现了这种情况,我理应承担主要责任,因此我请求给予我最为严厉的处分!”
说完最后一句话,王贵面朝全体官兵,单膝跪到了地上。
王贵是右营新军的统领,是岳飞之外的最高将领,他处事公正,待人和气,很得将士们的信任。听他介绍过情况后官兵们心里都松了一口气,见他自揽责任,当众跪倒自请处分,又不由地生出了几分敬佩和同情。
三名肇事的士兵和第一将的正将徐庆、副将吴化,以及第三部和第五队的几位部将、队将立即出列,学着王贵的样子跪成了一排。
岳飞浓浓的眉头跳了几跳,说:“好!自请处分好!”
他的目光在王贵、徐庆等人身上扫过几圈,这才问道:“巡逻烤火既然没有触犯军纪,只是在不得己的情况下犯下的过失,你们要请的是什么处分呢?”
王贵欲言又止,其他人也不知该当如何回答。
岳飞转向全场官兵们说:“刚才王统领介绍的情况我没有什么补充的,巡逻的军士的确是在面临冻伤或者冻死的情况下点火烤火的,烧的那几根檩条和木板的确也不是抢来的,但这就能够认定合理或者没有违犯军纪吗?我看未必。其一,那檩条和木板是谁的?你付过银子吗?其二,巡逻的军士有冻伤冻死的可能就可以占用老百姓的东西吗?果真如此,面临饿死是不是就可以抢夺老百姓的粮食?面临渴死是不是就可以抢夺老百姓的饮水?面临腿伤脚残走不了路是不是就可以夺取老百姓的骡马车辆?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军纪岂不成了一句空话?”
岳飞的话揭开了罩在王贵、徐庆和官兵们面前的一层薄纱,使他们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我这样说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从古到今,军队都是靠老百姓养的,真正秋毫无犯的军队从来就没有过。这是不是事实?我看是。”岳飞忽然提高了声调:“但我要说那是过去、以前,从现在起,在我岳飞统领的右营新军里,就是要真正做到秋毫无犯!就是要‘饿死不虏掠,冻死不拆屋’!大家说对不对?”
广场上一片死寂,但只过了一会儿,便暴发出一阵滚雷般的掌声。掌声停止后,姚政带头喊起了“饿死不虏掠,冻死不拆屋”的口号。口号声传向山谷,在山谷中回荡不止。
最终的处理结果是:三名巡逻烤火的士兵被斩首;王贵、徐庆和几名部将、队将分别被处以五十军棍。
事情至此本应结束,岳飞却再次站到队前大声说:“岳飞身为右军新军的主将,治军无方,导致侵害百姓的事件一再发生,其责不容推卸。为此岳飞特自请与王贵、徐庆等人同等处分:军棍五十。现在就请执法官执行!”
言毕,岳飞径直走到王贵身边,单腿跪地,作好了接受刑罚的准备。
这出乎所有人的想象,身为值日官的姚政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王贵、徐庆等人也瞠目结舌。
倒是傅庆、庞荣等人最先反映过来,大声呼叫道:“不可!岳统制不可!”
“不可!岳统制不可!”广场上立时响起一片呼应。
岳飞只当没听见,对执法官命令道:“执行!”
执法官手中的军棍抖动着举到头顶,可没等向下落,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泪俱下地大呼一声:“岳统制不可——”
随着他的呼叫,姚政、傅庆、庞荣,以及广场上一千五百多名军士一齐跪倒在地,发出同一声长呼:“岳统制不可——”
岳飞无可奈何,只得站起身来朝向众人郑重地鞠了一个躬,道:“岳飞多谢各位将士的关照。但刑责可免事责不可免,责令岳飞自今日酉时起连续执勤五个时辰!”
是夜大雪纷飞,一个披坚执锐、坚毅顽强的身影,从天黑一直站岗到天明。陪伴他的是军营内一双双无法闭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