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自那棵大树下……

李存葆

莒县城西浮来山定林寺中有棵古银杏，那是上苍留给我们的活着的历史，是造化于冥冥中捧献给人间的不可思议的杰作。《左传》载：“鲁隐公8年（前715年）九月辛卯，鲁隐公及莒人盟于浮来。”“莒鲁会盟”处就在当时已有的大银杏树下。由此算来，古银杏已抗衡过悠悠三千载的风刀霜剑，将三千道年轮镌刻在那古老的躯体里。那古银杏是我心中的图腾，近些年每当我走进沂蒙山，总要去朝拜它。站在那高24.7米、粗15.7米、繁荫罩地亩余，岁岁仍绽蕾结果的大树下，我的生命便被另一种无比强大的生命所震慑。古银杏那腾游时空的气魄，吐纳古今的恢宏，剪春裁秋的博大，送寒迎暑的坚韧，抽黄谢绿的顽强，每每使我感到灵魂化做扇动着绿色翅膀的鸟儿，在充满生机的世界里翔舞。

当青年画家盛洪义拿着他即将付梓的第一本中国画集交我翻阅时，我脑海里又浮现出古银杏的身姿。

1963年一癸卯年夏，盛洪义出生在莒县东南部一偏僻的山村里，家中绳床瓦灶，罗掘俱穷，难有容膝之安，一肉之味。洪义兄弟五个，他是老小。在他两岁那年，身心交病的母亲怀着断炊之忧，弃下襁褓小儿，撒手人寰，魂归普陀。童年的洪义很少穿过鞋子，常是赤脚随父上山放牛、打柴，身上的棉裤总是从冬穿到夏，再拆下表来缝缝补补当单裤。命运多舛的洪义，从小就酷爱绘画。但上帝并没有在这未来画家的脸上戳有印记，即使有印记，囊无孔方的父亲也只能望着有才无命的孩儿兴叹。洪义这沂蒙山岩间的小草，却以古银杏般的顽强与命运抗争。在他读初中那年冬，他将父亲给他买鞋的钱买了两本关于绘画的书，赤脚强忍堕指裂肤之寒，到五里外的学校就读。初中毕业辍学归家，当兵成了他的云霓之望。1980年初冬，他同村里几个青年到乡政府验兵，没有随身携带的被子，夜里他挤睡在有被者中间。然苍天有眼，村里同去应征的几个小伙子，唯他一个体检合格穿上了军装。

洪义参军来到济南，如涸辙之鲋跃入江河。他知道，一个没有祖荫祖绿的农家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是埋头苦干。在部队，他当过警卫员、炊事员、招待员、放映员，干啥都恪尽厥职，曾三次荣立三等功。对于绘画，他一仍旧贯，心醉神迷。星期天、节假日，他不是跑图书馆就是去看  画展，津贴费几乎全部用在购买绘画用品上。他深知，要想叩开艺术殿堂的大门，必须先在崎岖的山道上跋涉。临沂城中，一代书圣王羲之那洗砚池中的池水，是沂蒙山人成才的镜子；古银杏旁，旷世文宗刘勰那校经楼里的烛光，是昭示后来者奋发的火炬。不甘沉沦于平庸的洪义，成了笔墨的囚徒，砚池的俘虏，一拿起画笔，便日旰忘餐，夜不分寝。有年盛夏，他伏案临池画到深夜，想到户外活动一下筋骨，不料刚跨出门房，便遭豪雨浇头，原来暴雨下了一夜，军营已成水乡泽国，他竟浑然不知。在他担任《解放军健康》杂志社编辑之后，结婚时妻子提出要到苏杭、上海一游，他却偕妻直奔黄山，扑进锦山秀水，他走一路画一路，竟和妻子走散，直到夕阳坠山饥肠辘辘时，他才猛然想起妻子在山那边……。洪义钟情绘事，正如张彦远所言“全其神而专其一。”凭着山溜穿石的毅力，洪义的绘事如锥处囊中，脱颖而出。从他当兵的第二年有画作在军区小报上发表始，迄今已有数百幅作品散发在全国大小报刊上。其作品多次入选军区、省和全国美展，有的还获了奖。近年来，他个人画展先后在中国美术馆、山东省美术馆举办，以其独特的画风得到了美术界的高度评价，部分作品被海内外收藏家和国内美术馆及毛主席纪念堂收藏。

古老的国画艺术只有在探索和革新中，才能不断丰富其美的形态和美的内涵。曾在中央美院进修过的盛洪义，在当今画坛上是属于“探索家族”中的一员。在既要保持国画特色又图新变革的两难的课题中，洪义能颇为清醒地去寻找变法的突破口。他早期的山水画，通过浓重的墨色，表现出他对北方气势雄强的大山大水的挚爱，淋漓洒脱，意境深远，勾皴点染，很具章法，这说明他在传统技法上是下过一番苦功的。不管是龚贤、石涛之笔，还是石溪、黄宾虹之墨，对历代名家的范本他不仅去摹写，还靠反复“读”去含英咀华。他重视书画同源，坚持苦练书法。他从柳、颜入手，上追王羲之，下寻董其昌并当代名家墨迹。这些都为他探索打下了基础。对于外来的东西，不管是非洲木雕那夸张变形的特有神韵，还是西方印象派象征隐喻的手法，他都左右采获，细细消化，融入新机。

《盛洪义中国画集》中的作品，大都是洪义的代表作。我不敢说每幅作品都十分耐看，都有着橄榄般的回味，但这些作品却既没有丢弃传统笔墨的妙蒂，又有着明显的现代感，作品里充满着画家的灵性。就画集中那几幅既没有着彩又没有标题的山水来说，洪义采用或条幅或方形的构图，远看是巨峰高耸，怪石林立，近看却是线条的世界，是一张张面孔构成的奇石大山。这些结精灵有的匿藏于花木之间，有的附着于山石之上。面孔中有花信年华的少女，有残年幕龄的老夫，有的若乡佬农人，有的若巨贾大亨，有的似神似佛，有的像鬼像怪。他（她）们或喜或悲，或善或恶，一个个细碎的形象相互揉融，构成了芸芸众生的大千世界。这里有画家对山川之灵的感悟，对如烟世事的叹怀，或许也有洪义对坎坷人生的回溯。从这些独出机抒的画作中可看出，洪义努力探寻的是一种古代与现代，东方与西方，具象与抽象、现实与梦幻相互渗透的新的艺术境界。

汲蒙山之灵气，纳沂水之膏泽，凭着古银杏赋予的性格，盛洪义从一个山里娃跻身于画家的行列。如今，当他把一束新花献给吾土吾民时，我想他一定清醒地知道，摆在他面前的探索之路还很长很长。历史对艺术的筛选是极为苛刻的。苛刻得如同那历经三千年风雨而犹存的古银杏。这种筛选愈是严格，对真正的艺术家就更具有吸引力。相信洪义为朝拜艺术的殿堂会像苦行僧一样不畏山高路险，因为他来自那棵大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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