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母亲的窗口
文/刘爱民

(作者青年时代与母亲合影)
想起母亲,就会想到窗口,就会想到母亲在窗口瞭望的身影。那一幕幕的情境深深铭刻于心,挥之不去。

(母亲与孙子合影)
上小学一年级,母亲送我入校。马上要上课了,母亲就在窗口向我挥手并竖起大拇指,意在鼓励我好好学习,不要分心。放学回家,首先见到的是母亲在门口或窗口张望着我,这时饭早已做好了。无论是春夏秋冬,一回回匆匆闪过的画面,鼓舞我从小学到中学,最后进到大学。

(青年时代的母亲)
那时候对窗口的母亲并不在意,只贪心于听母亲讲的故事、唱的民歌。母亲出生于东北一户即将没落的大户人家,基因决定了她善良质朴的性格,也赋予了她满身的才艺,十几岁就被地方戏剧大家王绍百一眼看中,说:“这孩子将来必是台柱子!”于是就认了这位小弟子,并收入剧团,练起了甩袖和扬旗等基本功。三天之后,姥姥硬是给母亲骂了回来,说:“从古到今,好人家绝不让孩子当戏子,宁肯饿死累死。”宁死不当戏子的家规让母亲没有走上戏剧之路。不让学艺,母亲就自立自强做个好姑娘,为家里分担责任。由于母亲天生一副好面容,而且勤劳能干,成为当时当地众多小伙儿的追求目标,可姥姥认为这些人虽好,但是太穷了,均婉言谢绝。后来母亲嫁给了刚参加完抗美援朝后转业的父亲。作为革命干部且医术精湛的父亲那时年龄已经三十有余,母亲才刚十九岁。

婚后,由于父亲的脾气倔强,特别是阶级意识强烈,再加上一心扑在工作上,不仅不顾家,反而跟母亲“斗争”了一辈子。但是不管生活多艰苦,婚姻多坎坷,母亲都保持了乐观心态。母亲不仅对家庭付出全部心血,也是牙林线铁路系统标兵。遗憾的是,她1962年被无辜下放,而作为干部的父亲始终不闻不问。许多同情母亲遭遇的亲友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就一句话:“舍不得孩子们。”舍不得孩子,让母亲下半辈子更为辛劳。这是牺牲自我全身心培育子女的大爱。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从小到大虽说衣服穿得不太时尚,却总由母亲洗得干干净净;虽说吃的不太丰盛,却从未挨饥受饿。即便是捡来的白菜帮子,母亲也总能做出香喷喷的水饺。在母亲的影响下,她的子女们虽然清贫,却有风骨;虽然平淡,却有深情;虽然弱小,却有志向。

最难忘的是窗里窗外飘出母亲的歌声,每当放假或闲暇,围坐在边劳作边放歌的母亲身旁,那真是一种享受。一曲曲当红民歌由母亲唱出来,悠扬婉转,行云流水,清脆嘹亮,惟妙惟肖。我们的艺术潜质和创作能力就是靠母亲的一首首歌儿调动启蒙起来的。母亲的音色十分优美,在没有广播电视的年代成为平淡生活的调味剂。可以说,母亲的才艺我没能继承十分之一

岁月匆匆,多半辈子没过上好日子的母亲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不幸患上脑梗,左半侧身子偏瘫。首次治疗中的母亲,眼睛除了紧紧盯着吊瓶,就是盯着窗口。四十天后,医嘱要求下地活动。扶着母亲活动,母子就是一身大汗。母亲骂我“太狠了”。当恢复行走能力后,她就理解了我的“狠”,释然而欣慰地说:“亏了二儿子狠,要不然真就走不了啦。”母亲就这样与偏瘫症抗衡着又走过二十个春秋。伴着半个世纪的夫妻“斗争”,伴着年老体弱和半身不遂,老年的母亲对子女产生了强烈的依恋,窗口,成为瞭望我最重要的平台。

我成家立业后,母亲住楼上我住楼下。只要上楼,她就能说出我家何时来人何时送出,我何时出门何时回来。“天冷了,咋穿那么少?”“下雨,怎么不知道穿个雨衣?”我说怎么这些你都看到了?怎么看到的呢?有几次我去看望她,她竟然说我自行车没上锁。果然,下楼时回望窗口,母亲正目视着我。一切都被她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有一次,我硬是借机规劝了她。母亲给我留下最爱吃的饺子,一闻已经馊了,我故作生气地说:“以后别留吃的,我不爱吃了。以后少从窗户看,再说窗口风大,容易着凉,对你身体不利。”可是规劝是没用的,母亲也学精了,该留吃的还是留,该去窗口目迎目送还是去,只是不说出来了。

一次闲聊,母亲说出了她对我的职业愿望,她对我从事过的药师、教师、编辑记者、守护大山等等,都不以为意不以为荣,却偏偏认定了:“你要是当个警察就好了!”我惊异地问:“为啥?”母亲说:“既可以为群众公正做事,又可以保护人民,还不受别人欺负。”我说:“这正是我最不想从事的职业。”我们都互相惊愕地苦笑着望着对方。原来母亲放心不下,是怕我上当受骗,遭遇不公,所以才要不停地翘首以待,张望着平安。真是啊,只要下楼回望,一定会迎到母亲在窗口凝视的双眸。母亲的窗口,是最牵挂的表达。

病重的母亲住过几次监护室,我坐在外面的冷板凳上几天几夜,常常望着紧闭的窗口,再难望到母亲临窗关切温和的目光了。母亲出殡的前一夜,仅仅片刻打盹,我却做了一个真切的梦,梦中我在窗内,母亲在窗外的楼下。我呼喊:“妈,您怎么自己就下去了呢?!妈,您怎么就不回答了呢?!妈,您这是怎么了?!”只见母亲一脸的慈祥温和,一身黑色礼服,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旁边是黑色奥迪18号。这时,一个披着白纱菩萨模样的女士把我拉回窗前,告诉我:“老太太将被我带回京都了。”

母亲辞世,我难过了多半年。从此,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也从此,我没有了充满母爱的“家”。我再也不敢望向任何一扇窗口,因为我深知,就算我望穿双眼,再也不会有母亲的目光在窗前闪烁。母亲啊,您窗口凝视我的目光,就是我不灭的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刘爱民,男,汉族,大学中文本科,民革党员。生于六十年代的牡丹江畔,成长于大兴安岭林区,求学于内蒙古草原。曾任中药员、教师、记者、编辑,今供职于东岳泰山桃花源。自幼热爱诗文书画,常年笔耕砚田。早年诗文曾多次获奖,现主攻国画山水,国画作品多有获奖并被国内外多家机构及私人收藏。出版有诗集《春韵》画集《刘爱民山水画》。中国艺术研究中心艺术研究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美术家协会会员、泰安市政协文史特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