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飘来的那艘船
信义庄
很长一段时间，总有一个场景在梦中出现。
一翩翩少年，手持折扇，腰悬宝剑，一袭白色长衫，在皎洁的月光下，傲立在行驶于运河的船头，静静地注视着运河两岸……
突然，一个电话惊醒了我的美梦，也让我在现实中似乎触摸到了梦境……
“我们这里挖出了一条大船，抽空你来看看吧！很有意思的。”菏泽市文管会的小马在电话里开心地说着。
大船？我的心头不禁一震！瞬间就想到了我的梦。
这梦已经是九年前的事情了，但最近不知怎的，又时时在梦中出现。清明时节思纷纷，我想，也许我该圆梦中少年一个梦吧。
梦中的少年，让我喊你一声：秋白吧！
我想，你配的上这诗意的名字。
白露为霜，天地苍凉。秋白，我知道你的心境，我了解你的豪情，纵使千难万险，纵使以卵击石，纵使粉身碎骨，你仍要北上，北上，再北上！
没有什么能阻止你，沿着这千年静静流淌的运河，直达梦想的北方。
为了此行，你已准备了许久许久，那手中的剑，那心中的气，早已合体。
你的脑海里满是故园的风情，南国的柔情怎能让你忘却心中的汴梁。每时每刻，你都梦想着、期盼着，回到那清明上河图的场景里。
十月的一天，大船刚露端倪的时候，我就急不可耐地到达了现场，望着建筑工地西北角的考古现场，凝视着露出的长长船体，虽心理早有准备，但仍震撼无比。
船体露出部分已有13米之长，宽4.5米。 如此大的船体，这绝不是一条民船！这是一条什么样的船啊？这船从那里来，要到那里去？船上有什么人啊？无数的疑问瞬间爬满了心头！？
同行的小马看到我疑惑的样子，笑笑说到：省文物局考古专家就要来了，沉船真相很快就会大白天下。是啊，是啊，早晚有大白天下的时候，我会心地报以微笑。
在随后的日子里，我的心彻底地让这艘船牵走了。
先是小马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她亲自挖出了国宝元青花龙纹梅瓶，让我激动的彻夜未眠。随后不久，又向我展示了寿山石降龙伏虎罗汉像，“辛卯年何家造”漆器残片，钧窑盏托、青白玉笔洗、磁州窑白釉褐彩云龙纹大罐、“天地日月、国王父母”神位牌等等。
震撼！真是震撼！一条沉船竟会出现如此多的重器，竟会给世人如此大的惊喜。看来我的梦可能不仅仅是梦吧！
“秋白，秋白，定是秋白！”
十一月底，一个飘着碎雪的日子，念着秋白，我终于赶到菏泽，如愿地站到了沉船面前。望着面前的一切，心中竟感到无比的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是那么的强烈。
四十多公分高的元青花龙纹梅瓶，别说在省内，就是国内、全球，都是及其罕见的啊！什么样的人家才能拥有如此贵重的器物啊？我想，只有秋白！只有秋白这样的家族才配拥有。
这件元青花龙纹梅瓶，从器型、画工、釉料、底足特征看，无疑当属元至正年间景德镇窑出产。梅瓶器型规整，大腹大胸，曲线优美，梯形口，外撇底；画面龙首作斜角侧视状，嘴巴开张，舌头吐露，圆形的双眼有如戴上眼镜一般，前额微微凸起，头部的毛发与腿上的关节毛均呈飘带状，体表以细线描绘鳞片纹或网格纹，四肢各有三爪，爪子尖长，如同鹰爪一般锐利。釉面白中泛青，釉色莹润透亮，光洁滋润，具有恰到好处的透明度、光亮度和色泽；底足斜削足，旋痕明显。
越审视，越喜欢，越感觉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器物，在当时一定是专门的定做，一定非皇家或贵族莫属。
我想，这件龙纹梅瓶，当年或许就摆放在秋白的书房，是秋白万般珍视的器物。
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福建寿山石，恐怕是没人不喜爱的，据出土文物考证，5000年前，我们就有了寿山石文化，1500年前的南朝就开始了有目地的开采和雕刻。宋代寿山石的开采规模巨大，以致“居民苦之，辇致巨石塞其坑”，但到了元、明时期，开采量锐减。
两尊寿山石罗汉，分别为降龙、伏虎，用料讲究，雕工精湛，圆雕间铁线描画，颇有吴道子之画风；神采内敛，仪态安详，于静谧中见活脱，平和中透冲逸，定为当时高手所为。两尊罗汉之年代，有人认为是元代，有人判定为宋代，但综合各方因素，我认为还是宋代的成份较高，但不管那个朝代，这两尊罗汉都是寿山石雕的精品，都是佛教传播的证物，都是当时稀有珍贵之宝，都非平民凡人所拥有。
也许这两尊罗汉，是杭州灵隐寺住持辅良，当年云游福州西禅寺带回的心爱之物，秋白畅游西湖礼佛，有缘得之。抑或当年辅良洞悉秋白心境，与其相赠，告诫其莫把杭州作汴州，激励其完成降龙伏虎的大业。不管怎么说，怎么想，这两尊罗汉肯定是秋白随身的心爱之物。
凝视着那钧窑月白釉盏托、青白玉荷叶笔洗、砚台、方形象牙骰子、青白釉印花如意耳把杯、卵白釉堆塑云龙纹高足杯、卵白釉刻划龙纹盘、青白釉刻牡丹纹玉壶春瓶、青花菊雁纹花口折沿盘、南宋年间的铜钱等，你能想象拥有这些器物的人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首先，他一定是贵族或富家之人，就是皇族也极有可能，毕竟刻有龙纹之物历来也不是平民随便拥有的；其次，他肯定是一个清高的读书人，酷爱“诗、酒、茶”，且器物用料考究，制作精美，非平民能够获得。不说别的，单就那钧窑的盏托，看一眼都会令人心醉神迷。再次，这一定是一个汉人。有人推测这船上之人是元朝的重臣，为避元末战乱，乘船奔走北方。元代仅存朝89年，试问，有什么样的蒙古贵族会这样痴迷中原文化？更何况还会随身带有“淳熙”“天禧”南宋年号的钱币。我想，这绝非蒙古子弟，一定就是那怀有家仇国恨的大宋皇族遗民，肩负着雪耻立国的宏图大志，这才自断后路，不惜一切的北上！北上！
秋白，秋白，你说是吗？我知道你会沉默不语，但我知道，这一定是你！
露水凝结，秋白为霜。霜自然是存活不了多久的，它既无风雨之骤狂使人胆寒，也无花雪之绽放使人迷醉。但当霜不顾一切的抗争，而平静地融化，安详地离去之时，世间万物都会为这一刹那而寂静无声的。
秋白，秋白！
出土的众多器物中还有几件是不得不说的。
其一，是一件磁州窑白釉褐彩云龙纹大罐。磁州窑大家普遍认为是北方窑口，其中心窑场位于邯郸市磁县、峰峰境内太行山东麓的漳河、滏阳河流域。其实，磁州窑烧造历史悠久，自北朝创始，历经隋唐，宋金元时期繁荣鼎盛，经明清至今，绵延不断，历千年不衰。古代磁州窑系分布范围广阔，西起宁夏灵武，东抵山东的淄博、枣庄一带，北至内蒙林东的辽上京临潢府内窑址，南到安徽的白土窑、江西的吉州窑，均属磁州窑系。还有福建的泉州磁灶窑、广西的西村窑、广东的南海官窑和四川的广元窑都受到磁州窑的影响。因此这件白釉褐彩云龙纹大罐，并非一定产于北方的窑口，说是江西吉州窑烧制也是极有可能。
其二，是两片“漆雕”。一片在黑色漆底上书写“辛卯年何家造”6个字。另一片是密密麻麻的黑底白花缠枝梅花图案。菏泽历史文化与中华古代文明研究会会长潘建荣认为，这种特殊效果的漆雕工艺应为元代“剔犀”漆雕工艺，当时主要出现在浙江嘉兴，元中央政府曾在此设“漆作局”机构，专门负责研究漆雕工艺。“剔犀”漆雕对生产工艺要求极高，堪称“天下奇雕”。很多工艺已经失传。《元史》中只记载“红雕”，没有记载沉船上发现的“黑白雕”漆雕工艺，这是迄今为止的首次发现，也是中国漆雕技术史上的一次重大发现。玩辽金铜镜的朋友都知道，铸有“尚家造”字样的铜镜一般都非常的精美，是许多藏友梦寐以求的藏品，现在来看，这应该就是当时官造或官方监制的。我想，时代的器物特征许多都是共同的，这“何家造”的漆雕也一定大致如此。元代经历过两个辛卯年，从漆雕的保存状况和运河通航记录看，这肯定是元末的辛卯年，即至正十一年（1351年）无疑。
其三，是“天地日月，国王父母”神位牌。这件神龟驮着的牌位，令人扑朔迷离，不知所终。出土已经近十年，各方砖家仍未给出令人信服的解读。岁月沧桑，典籍流失，能说清楚地恐怕只有秋白和其当事人了。但不管怎么样，对秋白来讲，这一定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器物，客观反应了秋白对“天地日月，国王父母”的感恩、敬畏和膜拜。
看看秋白乘坐的这艘大船吧。船体残长21米，宽4.82米，高1.8米，除去船头、船尾独立船舱外，共分为10个船舱，大小不等，宽在1.3—1.8米之间。
该船船体主要用材是杉木。杉木，是我国特有的速生材树种，古时主要分布于包括浙江、福建沿海山地在内的广大江南地区，具有生长快，材质好，板材大，木材纹理通直，结构均匀，不翘不裂，耐腐性强，易加工等特点，是造船的上等之材。用这样的材质制作的一艘大船，除了来自南方还能是哪里？另外，在船的第一舱至第三舱内，还发现了用较宽、较厚的竹片编织的席子。这种竹编席子应是船棚之物，是南方地区在建造船舶上的船棚时普遍使用的棚顶材料，而北方的船棚则基本上都是用木材搭建的。这也客观上更加印证了这船就是来自南方，就是要北上，北上的。
这样的一艘大船，行驶在无风无浪的运河内，秋白，你怎么可能会翻船哪？我想了很久很久，始终也想不明白。有人说是遇到暴风雨，有人说是碰撞触礁，但我感到似乎总不是真相的全部。
会不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当年你从杭州启程一路北上的时候，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而被元军盯上，如此危险人物怎能任其北上！行至菏泽，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元军开始动手。沉船瞬间就被撞翻了，一群官兵在岸上张网待捕。眼看性命难保，危机时刻，义军出手，你及家人方才全身而退，逃过一劫。
梦中的秋白，总是一袭白色长衫，目光内敛，面若止水，不苟言笑，只是那腰中的龙泉宝剑，似乎总也按捺不住地嗡嗡作响。
沉船现场没有看到任何的宝剑，我想，这宝剑一定是跟你去了义军，在抗击元军的峰火中披荆斩棘，经历一场场战火的洗礼，伴你实现心中的梦想，祖辈的夙愿。
秋白，秋白，你说对吗？大明王朝开国皇帝登基大典的人群中，我分明看见了你轻盈的身影，俊秀坚毅的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