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五章)
刘云贵

第五章 两个老太
吃罢早饭,郑志这一组四人就出发了,组长是王瑛,组员有郑志、唐立志和宋德海。他们负责检查林水湾、谷城和鸿峪公社。
王瑛骑一辆飞鸽牌女式坤车。宋德海是林水湾公社卫生院的防疫员,因人员不好调配分在这一组。他个子挺高,眉清目秀,不爱说话,像个大闺女,他和郑志一样,骑辆大金鹿自行车。唐立志最有意思,他骑辆破旧的杂牌自行车,手闸和泥瓦盖都没有了,下坡的时候,他把脚蹬在前车轮上,鞋底就变成了车闸。这辆车用他的话说: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
唐立志个子矮,自行车座挺高。他说,媳妇个子高,用自行车驮东西挺方便的,媳妇骑着舒服了,可苦了唐立志,骑在车子上,脚够不着车蹬子,身子往这边歪那边扭的,让人看着就费劲。大伙建议他把车座弄矮点,可他为了那点虚荣心,连连说“没事,没事”,大伙儿也只好作罢。
王瑛科长招呼大家说:“同志们,站上规定给参加疟疾检查的每人每天补助半斤粮票,两毛钱。咱们每人再各出一斤粮票,四毛钱,一块吃,多退少补,好不好?”大家一致同意。
这是济南通往菏泽的220国道,双向两车道,路面正准备铺油漆,路边摆满了灰土和石子,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大货车通过,掀起弥天尘土,呛得他们喘不过气来。更危险的是,路边的石子灰土随便乱放,路面凸凹不平,他们骑车走在上面,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尤其是唐立志,骑车走在前面一扭一晃的,让人看着心颤。王瑛在后面一个劲的喊着:“老唐,骑慢点,老唐,骑慢点!”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林水湾卫生院。院长姓尹,叫尹玉梅,是个女同志,四十多岁,长得慈眉善目,说话细声慢语的挺和善,是个妇产科医生。见王瑛她们风尘仆仆地赶来,尹院长赶紧拿毛巾给他们掸土,打水让他们洗脸。
收拾完毕,尹院长握着王科长的手说道:“好啊,王科长,小英子!好久没见面啦!欢迎你们来林水湾指导我们的工作。小宋年轻,没有经验,你们多多指导,咱们共同把疟疾防治工作干好。”
王瑛科长向尹玉梅院长汇报这次疟疾检查的任务和方法,王科长说:“院长老大姐!我们这次来林水湾,主要是来看看疟疾休止期服药的事,咱林水湾公社是沿黄地区,有十几个疟疾病人,今年全部要进行休止期根治,我们要逐一检查到病人,一个也不放过,看他们服药规范不规范。同时,我们还要看看四邻预防服药情况,借这次检查的机会,向社员们宣传疟疾防治知识,提高全民预防疟疾病的意识。”
尹玉梅院长认真地听王瑛科长介绍检查的要点,在小本子上做着笔记。说完了,王科长拿出二斤粮票和一块四毛钱递给尹院长说:“院长老大姐,上午我们在卫生院食堂里吃饭,下午就到村里检查工作,你看这样好吗?”
“好!好!”尹玉梅院长答应着,接过钱和粮票到伙房布置去了。
四毛钱买二斤馒头,这好办,伙房里有。可这一块钱做四份菜,难坏了伙房的老师傅,让他上哪儿去弄肉啊!看老师傅为难的样子,尹玉梅院长拿着钱到卫生院临近的社员家偷偷买了十几个鸡蛋,用毛巾包着递给老师傅。老师傅接过鸡蛋对院长说:“嗨!真是难为你了,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说咱们投机倒把,那还了得!”
一会儿,食堂开饭了,县里来检查疟疾工作的同志是香椿炒鸡蛋。郑志也很长时间没有吃到这样鲜美的香椿炒鸡蛋了,大口吃起来。唐立志端着炒鸡蛋,左看右看,就是不吃。王瑛看着说道:“老唐啊,怎么啦,舍不得吃啊,想装口袋里带给媳妇吃啊!”
唐立志眨巴着眼说道:“科长,你别说,俺真是舍不得吃呢!想想俺媳妇为了这个家,整天在地里像个男人似的干活,啥都舍不得吃,俺就吃不下。”唐立志眼圈儿红红的说道。
“好啦!好啦!老唐啊,别动感情啦,等咱检查完了,放你三天假,回家好好帮你媳妇干活去,行不?”科长见老唐真的动了感情,劝说道。
“哎!唐哥,见了嫂子好好打打‘桩’,让嫂子高兴高兴,快活快活,比吃鸡蛋还强呢,嫂子干活就更有劲啦!”郑志打诨道。
“去去去!小毛孩子,还说我呢,昨天把‘桩’都打到石头上去了,几乎打折了,灰溜溜的哭鼻子,忘啦!”唐立志讥笑道,郑志赶紧闭上嘴巴。
王瑛科长知道他俩说得不是好话,佯装生气地说道:“老唐啊,小郑和你待了一个晚上,就学得没正形了,都是你教的。你啊,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什么‘打桩’‘打桩’的,有‘桩’回家给媳妇打去,快吃饭,下午还要跑四五个村呢。”
眼下正是初夏季节,地边上到处都是人来人往,社员们有的挑水,有的抬水,还有的撵着牛用地排车拉水,大伙儿正在忙着种花生,栽地瓜。
宋德海拿出疟疾病人登记表,指着上面对王瑛科长说:“这是孙庄,这里地势低洼蚊虫较多,有五个疟疾病人,咱们过去问问吧。”
社员们在栽地瓜,青壮年劳力用锄头在前面刨坑,浇水,小孩子往坑里放地瓜苗,老大娘蹲着捂秧苗,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家长里短的说些闲话,不时引来一片嬉笑声。
“喂!大娘,你们这里有个叫孟玉娇的吗?”小宋看着疟疾病人登记表,向一个正在捂地瓜的老大娘问道。老大娘有六七十岁,头上包块白毛巾,花青色粗布褂子,一件肥大的黑色裤子扎着裤腿儿,两只小脚像两个大粽子似的蹲坐在地垄上。
“孟玉娇?”老大娘站起身,轻轻摇摇头说;“没见过。”正在地头刨坑的小伙子见有几个干部模样的人来到地里,大声喊道:“七奶奶,他们是干什么的啊?”老大娘有点耳背,用手遮着耳朵问:“狗蛋,你说啥?”
郑志见状大声喊道:“我们是榆山县卫生防疫站的,来检查疟疾休止期服药的!”小伙子好像也没有听明白,扛着锄头跑过来。王瑛科长对小伙子说:“你们生产队有个叫孟玉娇的老大娘,去年得了疟疾病,就是发疟疾,一会冷一会热的,隔一天发一场。俺们来问问,这个叫孟玉娇的老大娘吃药没有?”
“孟、玉、娇?没听说过这个人,俺村的人都姓孙,没有姓孟的啊?”小伙子挠着后脑勺说道。
“那……会是谁呢?”老大娘也挠着头说道。

“哎!这位女同志,你说啥?发疟疾?俺去年秋天倒是发过,冷……冷得俺盖三四床棉被都不管用,热……热得俺大汗淋淋,可把俺折腾坏了,亏了赤脚医生给俺送药,还不要钱,吃了这个药啊,一下子就好啦,真管用,真是神药啊!”老大娘比比划划地说道。
“大娘,您叫啥名字?”王科长急切地问道。
“嘿嘿!俺哪有名字呢,十三岁嫁到这孙庄,公公婆婆叫俺‘老七家的’,同辈的叫‘七嫂’,小辈的叫‘七婶、七大娘’,这老了老了都叫俺‘七奶奶’。俺做闺女的时候倒是有个名,是老父亲请私塾先生给起的,叫啥来着?五六十年没人叫了,早忘了!”老大娘倒是个乐天派,讲着笑着,好像是说别人家的故事。
“七奶奶,您娘家不是鸿峪公社孟家庄的吗?”小伙子突然拍着手大笑起来,“七奶奶,那个孟玉娇可能就是你哪!”
“俺……叫孟玉娇?嗨嗨!俺想起来啦,俺就叫孟玉娇!还是俺老爹搭了一瓶老酒请教书先生起得呢!”老大娘这下真想起来了,她反复念叨着:“孟玉娇,孟玉娇,嗨!多好听的名字啊,俺怎么就给忘了呢!”
大伙儿看老大娘乐得像个孩子似的,都忍不住笑起来。
王瑛科长详细询问了老大娘的服药情况,大娘说的一点不错,社员们也说道:“七奶奶生病,我们街坊邻居都跟着沾光呢。”
生产队长见来了县防疫站的大夫,招呼大家歇会儿。大家都围拢过来,王科长向社员们讲疟疾的预防知识。唐立志干脆拍着巴掌说起来快板书“疟疾病,蚊子传,消灭蚊子是关键。蚊香熏,用药打,买架蚊帐是好办法……”
生产队长笑着对王科长说道:“俺大老远看你们骑着自行车从山路上一溜烟儿下来,又从村里跑到地里,还以为是平原游击队的李向阳来了呢!” 唐立志爱开玩笑,指着生产队长说道:“我们是李向阳,那你就是松井大队长喽!”这一说,激起生产队长的灵感,他看着唐立志突然大笑起来:“大伙看!大伙看!俺俩谁像松井!”
大伙儿看看生产队长,又看看唐立志,指着唐立志说:“这位同志和松井大队长长得像双胞胎似的,真是绝了!”随后大笑起来。笑得唐立志窘态百出,只见他双手作端枪扫射状,嘴里喊道:“你们滴,土八路滴干活,死啦死啦地有!”他这个样子更让人笑翻天,王瑛科长笑得直不起腰来,笑骂道:“你这个‘糖炒栗子’,回家让媳妇把你炒熟吃喽!”
等找到其他几个疟疾病人,调查完情况,太阳已经落山了。
大家急急火火赶到公社驻地,公社大门口传达室里亮着盏煤油灯,老门卫正仰在床上听侯宝林的相声《关公战秦琼》,见科长他们一行,老门卫话也不说,从墙上摘下一串钥匙递过来,王科长接过钥匙,问道:“喂,老同志,伙房里还有人没?”
老门卫眯着眼,摇晃着脑袋听着收音机,摆摆手。
“大爷,您说话啊?”郑志肚子饿了,有点急,上前问道
“同志,俺们是县卫生防疫站的,是来检查疟疾防治工作的,还没有吃饭呢,您能找找食堂的人吗?”王瑛科长满脸堆笑地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递过去。
老门卫闻到香烟味儿,睁开了眼睛,接过香烟放到鼻孔上闻了闻,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叼在嘴巴上,拿去煤油灯罩对着火儿狠狠吸了一口,那香烟卷儿一下子小了大半截,老门卫深吸一口咽到肚子里,停约两分钟,然后浓浓的烟雾从两个鼻孔里喷放出来,霎时把这些防疫员们笼罩在烟雾中。
老门卫又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慢条斯理地说道:“今天停电,下班早,公社食堂的炊事员早已回家了。”
“那可怎么办呢?”大伙儿跑了一下午,都饿了,郑志和宋德海年轻,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
老门卫探出身朝西边街上看了看,指着不远处亮着灯光的瓦房说道:“那儿是供销社饭店,还没有关门呢,你们快到那边看看吧,兴许还有吃的。”
天黑看不见路,这些防疫员们也不敢骑车,推着自行车叮叮当当一路小跑赶到饭店,谢天谢地!饭店还没有关门,一个胖胖的师傅正在打烊,见急急火火跑来一群人,有点儿不耐烦:“去去去!关门了!关门了!”
王瑛科长忙又从兜里抽出一支香烟,腆着笑脸递过去:“同志,同志,俺是县卫生防疫站的,来检查疟疾服药的,天晚了,看还有啥吃的没有?”胖师傅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拿眼瞅了瞅科长,从面筐里拿出几个烧饼说道:“就这几个烧饼了,你们要不要?”
“要!要!要!”大伙儿齐声呼叫着冲上前去,把烧饼捂在怀里。
一共还有十个烧饼,防疫员们全包了,王瑛科长急忙把粮票和钱付上。胖师傅端出一碗辣酱问道:“这儿还有一碗辣酱,不要钱,你们要不要?”
“要!要!要!”大伙儿又是一阵呼叫!
烧饼蘸辣酱,大伙儿吃得真香!看这帮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胖师傅笑了,说道:“俺这儿还有壶热水呢,也不要钱,你们要不要?”
“要!要!要!”自然又是一阵呼叫!
吃饱了,喝足了,大家拍着肚皮,打着饱嗝,心满意足。唐立志说道:“俺活了三十年,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好吃的烧饼呢!”
“俺活了二十多年,也是第一次吃!”郑志附和道。
“俺也是。”宋德海亦说道。
“你们哪,真是‘井底的蛤蟆,见过多大的天啊’,这叫好吃?!是把你们饿的!咱们榆山县啊,最好吃的烧饼在谷城公社,那烧饼面粉筋道,芝麻糖稀,酥脆可口,又甜又香,赶明儿到谷城,让你们吃个够!”王瑛科长说道。
回到公社门口,尹玉梅院长正等在那儿呢。
“老大姐,你怎么来啦?”王瑛科长急忙上前握住院长的手问道。
“不欢迎啊?俺寻思着就你一个女同志,孤单,来给你作伴儿!”尹玉梅院长看着王瑛,微笑着说道。
“哎呀!俺的好大姐,你真是俺的亲大姐!”王瑛握着尹院长的手左摇右晃,不肯松开。
公社招待室一共有大小两间房,大房间有八张床,小房间有两张床。王瑛拉着尹玉梅来到小房间里,点着煤油灯,坐在床上说着闲话。
尹玉梅院长是榆山县第一位山东医科大学毕业的大学生。毕业那年,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她的男朋友孙久明被打成右派分子逐回老家。这位痴情的女子告别省城济南,跟随男朋友来到榆山县林水湾公社孙庄大队,在这个黄河岸边的小山村里和她的男朋友结了婚,一起生活了近二十年,现在,两个儿子都长大成人,正在读中学。
“大姐,俺老大哥呢?他最近怎么样?”王瑛问道。
“他呀,刚刚摘掉了右派帽子,听说又要给重新安排工作,还要补发这二十年的工资,可把他乐坏啦!这不,去济南啦,找他的老同学,就是现在的山东省卫生厅张副厅长打探消息去啦!”尹玉梅院长掩饰不住内心欢乐,神采奕奕地说道。
“老大姐,祝贺你苦尽甘来!”王瑛紧紧握住尹玉梅的双手,由衷地说道。
“苦什么呀!俺跟他在黄河岸边待了二十年,俺不觉得苦,要是看不到他,那才叫苦呢!你看这黄河岸边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是这样生活的呀!”尹玉梅淡然说道。
“哎呀!这黄河水真是神奇啊!从遥远的天边奔腾而来,又滚滚东逝入海,荡涤着黄土高坡上的污泥浊水,也清洗着人们的心灵啊!”王瑛感叹道。
“哎!你这个小英子,什么时候变成诗人啦!”尹玉梅揪着王瑛的耳朵笑谑道。王瑛捂着耳朵笑道:“被你们的爱情熏陶的呗!”
第二天,王瑛科长带领着防疫员们从黄河岸边的夏家洼村来到亭山口,一路上爬山涉水,直累得人人汗流浃背,个个气喘吁吁。科长建议,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大家把自行车放到路边,坐在路旁的石板上稍事休息。
宋德海拿出疟疾病人登记表看看,兴奋地说道 “嘿!咱们还剩下一个。”
科长问:“是哪个村的?”
“是小刘庄的。病人叫刘玉贞,是个女的,今年52岁。”宋德海指着山下的小村子说道:“科长,就是这个村的。”
“同志们,胜利就在眼前,让我们取得今天最后的胜利!”王瑛科长几天来和大伙厮混熟了,学着女游击队长的样子挥手招呼大家。
“得嘞,上马!”唐立志借着石板一蹦,跳到自行车上,一马当先地朝小刘庄冲去。
刘玉贞家住在小刘庄村西头,院墙外栽满了白杨树,小院大门的青石上刻着花纹,凿着图案,很是好看。
推开院门,小院里清扫的干干净净,门前栽着石榴树,压水井旁还有一棵葡萄树,初夏季节,枝繁叶茂,生机盎然。房墙是用青石垒的,房顶是用白灰捶的,齐整结实。
“喂!家里有人吗?”王瑛科长喊道。
“有!”有人答应,可看不见人影。
“喂!家里有人吗!”王瑛科长提高嗓门又喊道。
“有!有!有!”还是有人答应,不见人影。大伙儿四下观看,没有人!哎?人呢?!
“喂!同志啊,俺在屋顶上呢!”大伙抬头一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站在屋顶上踮着脚正朝着大路方向张望呢!
“喂!老大爷,刘玉贞是住这儿吗?”科长问道。
“是,是住这儿,她是俺小子的娘!”老汉答道。
“她在家吗?”
“不在!”
“她去哪儿啦?”
“她去日本啦!”
“什么?大爷,您再说一遍!”
“她去日本走娘家去啦,走了快两个月啦,说是今天回来,儿子到公路上接她去了,俺看看来了没!”
老汉从屋顶爬下来,笑着和大家打着招呼。听说是县防疫站来检查疟疾服药的,老汉乐了:“哎呀,同志哪,多亏你们啊!俺小子他娘去日本的证件二月份就办下来啦,可她突然发起疟疾来啦,一会冷一会热的,幸亏赤脚医生给送来了药,这药吃下去就管用,没耽误她去日本。”
老汉个头不高,长得瘦小结实。看到大伙疑惑的眼神,老汉也不避讳,侃侃而谈起来。
1937年“七七事变”,日本鬼子大举侵略中国。为了蒙骗国内民众,他们称这是大东亚圣战,要在中日满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号召日本青年为天皇效力,征召男青年,把他们训练成杀人不眨眼的“皇军”。征召女青年,把她们训练成不知耻辱的“女子挺身队”。1943年,年仅十八岁的井上贞子被征召入伍,派往中国东北,白天她们忙着看护病人,晚上她们就成了这些小鬼子泄欲的工具,这些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他们是那么残无人道的杀戮中国人,对自己的姐妹也不手软。
1945年初夏,日本鬼子预见自己的末日即将到来,他们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把这些老弱病残的“女子挺身队”处理掉。
一条条装着女人的麻袋一字儿摆在中国矿工面前,让这些为他们卖苦力的中国矿工挑选,选中了扛回家当老婆。年近三十岁的刘玉奎长得瘦小,扛不动大的,就拣了一个小点的麻袋扛回家,打开一看,一个瘦小的女孩惊恐的蜷缩在麻袋里,奄奄一息,这个可怜的女孩就是井上贞子。
日本鬼子投降了,刘玉奎一家五口带着贞子,推着一辆独轮车,沿路讨饭,走了三四个月,回到了山东老家……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片说笑声。
“二大爷,二大爷!俺二大娘回来啦!”
“哎!二大娘您回来啦,在日本好吧!”
“二嫂啊,快回家吧,俺二哥想死你啦,天天站到屋顶上看。”
“老二家的,那日本鬼子还那么坏吗?”
……
大伙儿闻讯一股脑儿跑出来,街坊邻居围着一个瘦小的女人走过来,一个小伙子拉着地排车,车上装满东西,另一个小伙子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式自行车跟在后面。
老头慌忙跑出门外,见到老伴,激动地不知说什么好,两只老手在衣服上摩擦着,口里喃喃道:“你……你……你真的回来啦!”
那女人看着老汉窘迫的样子,上前紧紧抱住老汉的双手,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少顷,女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汉说道:“你真傻!这里有你,有儿子,有咱们的家,俺能不回来吗?!”
“爹,俺娘刚回来,快回家吧!”推车的、拉车的两个儿子见爹娘傻愣愣的站在大门外,催促道。
来到小院里,那女人拿出从日本带回的糖果分给大家,郑志吃了一块,绵绵的,甜甜的,有股子奶味。
王瑛看着她忙碌地样子说道:“大婶,俺们是来看看您疟疾服药的事儿,今天您刚回来,我们就不打扰了,改天再来吧!”
“这位同志,您要说别的事改天行,你要说疟疾服药的事儿,咱们就今天说。”这个日本女人看上去身高一米五多一点儿,瘦瘦的,眼睛挺大,穿一身宝石蓝涤卡布衣裤,刚刚回到家,虽有旅途劳顿,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脸上红扑扑的。
刘玉奎和两个儿子收拾从日本带回来的东西,女人把王瑛科长和防疫员领到屋里啦了起来。
“俺去年夏天发脾寒,一会冷一会热的,到公社卫生院一看,医生说是疟疾,给俺那个白药片和紫药片,吃了那个白药片就好了,那些天老头忙着上山打石头,孩子们都去战山河工地了,俺忙着跑县里联系去日本探亲的事,就把这事儿忘了,那些小紫药片没有吃。”这是个爽快的日本女人,看不出她和村里别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
“去日本的签证刚办下来,俺又发疟疾了,一会冷一会热的,这把俺急的!到公社卫生院一看,说是去年疟疾没彻底治好,复发了。你说,这要是到了日本发了病,多丢咱中国的人啊!医生说:‘没事,你按要求吃了这个药,保准你没事。’”
“这回俺可不敢大意,那个白色的药片吃了三天,第一天四片,第二天第三天吃两片,那个紫色的小药片每天三片,连吃了八天。老头子和孩子们都吃了,吃了三天哪。这位同志,俺说的对不对?”这日本女人说话语速挺快的,她看着王瑛科长,像给自家姐妹拉呱似的问道。
“对!对!对!您说得一点都不错!”王瑛科长夸赞道。
郑志见眼前这个地道的农村妇女,怎么看都不像个日本女人,遂问道:“哎!大婶,听说你的日本名字叫‘井上贞子’,是吗?”
谁知,那女人听罢这句话连连摆手,头也低下去,半天不说一句话,防疫员们面面相觑。
过了好大一会儿,这日本女人才喃喃自语道:“俺这次到日本探亲,见了面,俺的老娘、哥哥和嫂嫂喊道‘井上贞子回来啦’! ‘井上贞子回来啦’!当时俺就哭啦,对他们说:那个‘井上贞子’早死啦,俺是中国人,俺叫刘玉贞!”那女人说罢,抬起头,眼里闪着泪花。
一句话引起这位日本大婶的伤心事,郑志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不说啦!不说啦!都过去啦!”王瑛科长拉起大婶的手,打着圆场儿安慰着。
“刘玉贞!刘玉贞!这个名字多好听啊!孩子他爹叫刘玉奎,俺叫刘玉贞,不少人迷惑,你俩长相也差不多,都是又瘦又小的,都长着一双大眼睛,你们是不是兄妹俩?你们是不是近亲结婚哪?俺说是,他是俺哥哥,俺是他妹妹,俺们是一衣带水,是近邻!一个老祖宗,从小一起长大的,俺和他就是‘近亲结婚’嘛!”刘玉贞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充满了幸福。
调查过刘玉贞,一家人把防疫员们送到大门外。大伙儿恋恋不舍,唐立志问道:“大婶,求您点事儿,行不?”王瑛科长生怕这个‘糖炒栗子’再出什么洋相,催促道:“老唐,走吧!走吧!”谁知大婶爽朗地答应说:“行啊!什么事儿俺都答应你!”
唐立志眨巴着眼睛看着刘玉贞问道:“俺……这个骑着自行车走路,用日语怎么说啊?”
刘玉贞笑着招招手说:“トラフィック!”
唐立志挥挥手跳上自行车,口里喊着:“大路朝西走啊!大路朝西走啊!”骑着自行车一歪一扭地跑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