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扇门的视频聊天
崔 青
今天,我第一次想到了我可能会死。
今天,我的眼里一直有泪滚动。
忙碌到中午的我,看着从食堂打来的菜和馒头,一口也吃不下。一直在楼上楼下奔走,在打电话接电话的我,今天中午安静的坐在办公桌前,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之前,忙碌得没有时间思考,脚步跑得总是比脑子转得快,不过就是在加班,不过就是春节无休,不过就是在后方提供保障而已,我干的是工作,生死?这个没有考虑过。
上午开了挺长时间的会,和我挨着坐的同事,跟我一样,是春节假期全时段加班的一个。我们除了听会,还小声的悄悄沟通几个问题。会后,我从别人那里知道,这位拼命的大姐,昨夜仅凭一只普通医用口罩的遮挡,进到湖北來济人员的家中摸排情况。起初只对这位大姐拼命三郎的工作抱有敬意,直到眼前摆了午饭,安静下来准备吃饭的那刻,突然意识到,我离湖北那么近,病毒离我那么近,死亡离我那么近。那一刻,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从云端一下子松松垮垮的掉落至地面,我感觉到了疼痛,感觉到了恐惧,感觉到了不能自已的泪珠滚动。
除夕早上,联系好的一批疫情防控物资要入库。打算,接完货刚好可以去父母家吃午饭,然后过年。以为有了物资就可以高枕无忧的过春节了,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批调入的物资,相对于这场战役,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除夕早上,如平常一样到了单位,然后就一直坚持到了现在。计划好的除夕中午回父母家吃饭,初一回老家拜年,初二回娘家,初四父亲兄妹聚会,初五我们兄弟姐妹聚会,这些都被肉眼看不见的,在空气中飞沫中间快速传播的冠状病毒一击即溃,了无踪影。
一天多的奔走忙碌,到初一下午我开始嗓子疼咳嗽、头如带了个箍得紧紧的铁帽子般疼痛,低烧。到了初四,除了头疼,颈后部扩展到肩背疼痛,贴了消痛贴睡觉枕在枕头上,仍疼的不敢挪动。因为感冒闻不到气味,也躲过了膏药里那股子药水难闻的异味,这会儿一如既往闻不到,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许多天来,只要回家,我几乎都是躲在卧室里,不敢接触女儿。
初一、初二、初三至今天,每天早上出门上班,昔日堵的死死的车流,像被一阵妖风吹的踪影全无。空荡荡的马路上,我像被什么抛弃了一般心里忐忑独自往前跑,接连几天都是直到三中或铁路南苑路口,才遇到一辆车,莫名竟然觉得很亲切。公交车站偶尔会有一两个人,曾经人来熙往的大街上,商铺的卷帘门紧闭,除了穿橘黄工作服的环卫工人开着电动清扫车经过,空无一人。这就是万人空巷吗?人都去哪儿了?躲在家里瑟瑟发抖吗?我无从知晓,因为面对网上各种晒无聊,晒憋闷,晒无所事事,对我来说那是一种赤裸裸的“炫耀”,因为即便头疼如鼓,即便咳得脸通红,我依然每天早出晚归,没有资格躲在家里“憋闷、无聊”。
前天,我买回一兜子速冻水饺,吃了整整一盘。往年春节吃腻了的饺子,今年因为忙的顾不上包,特别想吃。偶有一瞬,疲累的间隙,会有小小的骄傲自身体的某个角落滋生出来,能够参与一点儿,能够付出一点儿,这些一点儿一点儿叠加起来,盖过了早起空落的街道和晚归时被拉长的疲惫身影。
可是今天,在这个午后,那些小小的骄傲哪里去了?不知道这是不是贪生怕死,我突然那么想要活着。我渴望了那么久的在南山有个院子,这个院子背靠大山,早晨醒来,面对漫山盛开娇黄的连翘花,层层叠叠包裹了整片山谷粉白的杏花,以及夏天浩荡的雨水在山涧奔流,秋天山楂、核桃、栗子的香气弥漫,还有冬天苍凉寂静的荒草斜阳。我很俗气的想到了南山四季,思绪也跟着沉入到四季的高山密林中,神游一遭。我渴望了那么久,我的双手还没有摸到那个小院院墙木鱼石赭红色和泰山石墨绿色的石头,没有在浩瀚星空下仰视过山间夜晚清凉的月亮,我怎么可以就这么被一颗病毒带走,我决不允许!
活着,好好活着,且不能把哪怕一粒病毒带给女儿。进家门,随即冲进卫生间冲个热水澡,然后测体温,然后打包衣服和方便面、水果,准备搬到另一处空房子里隔离一段时间。等我收拾好,准备离开时,女儿一次次靠我的卧室,都被我及时赶走了。我去客厅饮水机接水的那会儿,驱赶不及的女儿软软靠在我的背后,“妈妈,你别怕,我想和你说说话”。
就是女儿这温暖的依靠,将笼在我心头恐惧的阴霾渐渐扫除,我没有独自搬走。隔着一扇卧室门,女儿和我视频聊天,我们像前几天一样调侃。
“曾经在妈妈肚子里,战胜非典的宝宝,你这次依然会是胜利者”
“将来,这个春节,这场蔓延至全中国的疫情,一定会被写进文学作品,就像《霍乱时期的爱情》一样。我们所感受到的孤独、无助、恐惧、希望,这些都会植入记忆,将来某一天会化作刺痛人们神经的文字,自心底流淌至笔端”
“妈妈,面条煮好了。”
“妈妈,给你洗了两个梨,放门口了。”
视频里,十七岁的女儿,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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