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本是我家
信义庄

《山本》是我家,山,本就是我家。
这浮躁的年头,估计没几人能够耐心地去读一部近50万字的小说了,我猜,就那负责出版此书的编辑,估计也没认真地读过。
我也一样,如果没有这“肺炎”的肆虐,这书,应该还在我的床头继续搁置。
拂去尘埃,我走进了《山本》,也走进了我的家。
五天,一天一百页,阅读时,不时有着许多的感慨、冲动,好像明白了许许多多;合上书,又好像什么也没明白,那感觉明白了的和没明白的,似乎都不知何去何从了 ,那莫名的感慨和冲动连鬼的影子都没了。
山,都是神秘的,不像大平原那样一望无际,暴露无遗。
这《山本》,也是一样。
我喜爱山,喜爱山的伟岸,喜爱山的胸怀,喜爱山的富饶……更喜爱山的神秘!这神秘迫使着你,不停地去探索,去追问,乐此不疲。
《山本》就是我喜欢的山。
在宗次郎优美的陶笛声中,合上书,闭上睛,陶醉在“故乡的原风景”中,我细细品味着、咀嚼着《山本》。
平凹兄就像山里的一位老农,像极了故乡的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读《山本》,就像夏日的傍晚,在故乡的老槐树下,坐在条石上,看着爷爷奶奶,正摇着蒲扇,呡着蒲公英茶,向我慢慢讲述那尘封岁月里的件件往事。
时而嘈嘈如急雨,时而切切如私语。这些事,支离破粹,却又相互链接;这些事,似信手拈来,却又感觉有些牵强。书,没有了习惯的章节,让你看起来费劲,但却逼着你不由自主,非一气看完不可;人,没有了惯性的成长,没有了绝对的对错,但却逼着你不得不思考,人性是什么?生命的意义在哪?人与社会、家庭的关系是什么?物,花草树木、鸟虫禽兽、戏台塔楼,琳琅满目,目不假接,是那样的熟悉、亲切、生动、活泼;
那尺八、那铜镜、那猫、那皂角树,
那神秘的三分胭脂地,向你诉说着,昭示着!
平凹兄在题记中写到:一条龙脉,横亘在那里,提携了黄河长江,统领着北方南方。这就是秦岭,中国最伟大的山。《山本》的故事,正是我的一本秦岭志。
是啊,这的确是一本秦岭志。

阅读过《泰山志》、《灵岩志》。明代《泰山志》,嘉靖朝学者汪子卿编撰。全书分为四卷,卷一为图、山水、狩典、望典、封禅,卷二为遗迹、灵宇、宫室,卷三为登览(即诗文),卷四为岳治、治迹、人物、物产等。首次对泰山历史、地理、艺文、风物等内容作了全面记述,是一部开山之作。全书正文计20万字。清代马大相的《灵岩志》,全书分为五卷,卷一为图,卷二为封疆域志、建置志、人物志、古籍志,卷三为艺文志一(赦诏等)、艺文志二(唐宋金元诗),卷三为艺文志三(明诗),卷五为艺文志四(国 朝诗、杂述志、邻山胜境)。全书正文计23.5万字。
两本志书加起来只有43.5万字,离《山本》一本书还差5万多字。
细细阅读《山本》,你会发现,他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自然的、恰到好处的向你讲述了秦岭的方方面面,不仅涵盖了《志》书所要表达的全部,而且更全面地反映、揭示了社会。如果说非要挑刺找点什么的话,与志书比,那就是缺少了图。但没有了图,却给人留出了无限遐思的空间。
那些《志》书是死的,是写给少数人看的,就像书中麻县长写的《秦岭志草木部》、《秦岭志禽兽部》一样,我们姑且称之谓阳春白雪吧。而平凹兄的《山本》,在某些人眼里,似乎是下里巴人,但却是活的,是最贴近百姓,写给百姓的。是老百姓的生活志、风情志、人物志、乡村志……
“杨掌柜拿着去了井家,她便在家里做起袼禙。做袼禙是把一些烂布片子铺在门扇上抹糨糊,铺一层烂布片子抹一层糨糊,铺抹成四层五层了,晾干了,将来蒙上好布可以纳袜底子和鞋帮子”
“有两家是蒸了土豆,熬苞谷糁糊汤,一家做的是浆水面片,一家做的是小米干饭,炖了血豆腐,油炸小鱼烩了酸菜辣椒,正好有猎来的五只野鸡,将带骨的肉剁碎,用萝卜在肉中砸,去尽碎骨,滚油爆炒”。
“孟六斤说:你不说挠我不觉得痒,你一说挠我也痒的不得了。自个就解开怀捉虱,虱子越捉越多,干脆脱了衣服,翻过来,拿了木榔头在衣服褶缝处挨过砸,砸出的血红哈哈一溜子”。
“麻县长说:怪,这儿怪东西多。我在街巷里走,看好多男人是动物,有的是驴脸,有的是羊脸,三白眼,一撮胡子,有的是猪嘴,笑起来发出哼哼的声,有的是猩猩的鼻子,鼻孔朝天,有的是狐的耳朵,有的是鹰眼,颜色发黄。我有时都犯迷糊,我这是在人群里啊还是在山林里?”
“这镇上谁不是可怜人?到这世上一辈子挖抓着吃喝外,就是结婚生子,造几间房子,给父母送终,然后自己就死了,除此之外活着还有啥意思,有几个人追究过理会过?算起来,拐弯抹角的都是亲戚套了亲戚的,谁的小名叫啥,谁的爷的小名又叫啥,全知道,逢年过节也走动,红白事了也去帮忙,可谁在人堆里舒坦过?不是你给我载一丛刺,就是我给你挖一个坑。每个人好像都觉得自己重要,其实谁把你放在秤上了,你走过来就是风吹过一片树叶,你死了如萝卜地里拔了一颗萝卜,别的萝卜又很快挤实了”。
看看,这那是秦岭志啊,分明就是一本秦岭的百科全书,中国北方农民的生活全书。那熟皮子的、烧窑的、做黑茶的、制墨的、养蜂的、贩烟丝的、酱笋的、打铁的、打胡基(土坯)的、耍铁礼花的、淘井的,开暖锅店、肉店、滋粑店、中药铺、棺材铺、油坊的等等,无一不在书中自然的展现,或详细或倏忽。山里生长的花草树木、野果山珍,有名有姓的,写了不下近百种。什么忘忧草、绞股蓝、锁阳、灯笼草、赤麻、老鹳草、蕺菜、大叶碎米荠、诸葛菜、甘露子、白三七、六道木、接骨木、胡颓子、蕙兰、蝴蝶兰、麒麟兰、荷瓣兰、素心兰、水晶兰、栲树、构树、鹅掌楸树、婆罗树、七叶子树、女贞树、梣树、青冈树、皂角树、沉香木、擦木、杜仲、黑松、白桦、桂花树、山腊梅、裤裆果、鹅儿肠、刺龙苞、隔山撬等等,数不胜数。至于那禽兽飞鸟更是令人叫绝。什么狐狸、豹猫、白面豺、长着狗身子野猪牙的熊、带香的林麝、杀死后肚子里倒出一升五斗酒的山猴、说了人话的狗、剥了皮还能跑的黄羊、披着金发的金丝猴,难得一见的羚牛、似婴儿叫的大鲵、丹顶鹤、黑鹳、苍鹭、棕背伯劳、凤头百灵、酒红朱雀、金雕、红脚隼、神秘的长尾白绶带、稀见的国宝朱鹮、难得一见的虎凤蝶……
真不知平凹兄是如何了解这些,那么的熟稔于心的,这要没有秦岭几十年生活的积累,我想恐怕是无法做到的。我们常说,生活是文艺创作的唯一源泉,大概就是如此吧。
在这些花草树木飞鸟禽兽的衬托下,书中的人物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活了起来,让你过目不忘,记忆深刻。陆菊人一出场救了一支蛤蟆,从此就成了金蟾托生的,那只身子二分之一是脑袋,脑袋二分之一是眼睛的黑猫总是时不时出现在画面里;井宗秀喜欢马,总爱骑着马在城墙上巡查;麻县长天天无所事事,就喜欢弄弄花花草草,听听禽兽鸟虫的离奇传说;这周一山,能分辨出是乌鸦还是练鹊,还是百舌、伏翼、鹌鹑、鸳鸯等,简直就是那传说中听懂鸟语的公冶长再世;那称作涡镇魂的老皂角树,是多少涡镇人心中的神啊,每个涡镇人做梦都期待那掉下的皂角砸到头上。

没什么华丽的辞藻,没什么主流意识,没什么故弄玄虚的技法,就是平平淡淡的叙述。一件件往事,一件件家事,或开心、或悲伤、或愤怒,或残忍,或善良,但却都那么自然、真实、顺理成章,像山间清澈的小溪,缓缓流淌,滋润着大地和你的心田,或许这就是大拙至美吧!
五十万字的故事抽出来看,就是三分胭脂地,一棵皂角树,一支尺八,一面铜镜, 一只猫,一个不务正业的县长,一些想当官的男人和期盼男人当官的女人。所有的坑蒙拐骗、挖坑栽刺、奸淫抢劫、残忍屠杀、灭绝人性、正义善良、冷漠无情,无不围绕着上述展开。那多如牛毛的人物、情节,似乎都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并演绎的。每一个男人似乎都在说:我要当官,我孩要当官,当官才好!但似乎总能听到一个神一样的声音在祷告:莫当官,莫当官啊!
在书的“后记”里,平凹兄在谈到自己的文学创作时,讲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的过程。我想,这个道理用在阅读、欣赏《山本》上,也是非常适合的。当你第一遍阅读的时候,你肯定是第一重的境界,吸引你的一定是那些故事;而当你合上书咀嚼的时候,我想那你已经进入了第二重境界,此时,思考恐怕已经难以遏制;当你再次翻开书的时候,第三重境界已经在等着你了,那种大彻大悟后喜悦的情怀,会让你的眼睛和心更加明亮。如若不信,你不妨试试。这疫情肆虐的时候,我想很多人应该有大把大把时间的。
当了红军团长的井宗丞被人害死了。在隆隆的炮声和人皮鼓的咚咚声中,做了国军旅长的井宗秀被红军的炮弹炸死了,连同那匹骏马;麻县长跳潭成仁了,老皂角树火烧后倒下了。尺八不再呜呀,黑猫浪迹天涯,昭明铜镜再不昭明,唯一无恙的应该就是那三分胭脂地了。
陈先生说:今日初几了。陆菊人说:是初八。陈先生说:初八,初八,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陆菊人说:你知道会有这一天吗?陈先生说:唉,说不得,也没法说。
林林总总的各色人物,没有一个是成功的。这是书中的真实,也是生活中的真实。儿时,总整不清村里谁谁是便衣队,谁谁是国民党,谁谁又成了八路军,谁谁解放被政府镇压了。读完《山本》真的是明白了。
这秦岭志,何尝不是中国志!这秦岭志说的是历史,又何尝不是现实。
写到这里,得说一句平凹兄不愿听的话了,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抑或酒后迷糊,在第341页竟有几处错的离谱。“在天愿作比翼鸟”竟成了“上天愿做比翼鸟”;“连理枝”解释成了“石楠”;“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变成了“秋波红萼水,夕照青芜岸”,这一字之差简直谬之千里。红蓼是指野荞麦,也就是我们常说“狗尾巴花”。萼,则是指花朵盛开,花瓣下部的一圈叶状绿色小片。
一个文坛的无名之辈,不自量力地来评价一个著名作家的得意之作,我可能让疫情整晕了。但我相信,若有一天,平凹兄能够看到这些,他应该会会心一笑的,至少会骂一句“瓜皮”吧。
2020年2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