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赵 峰

我家有留声机较早,只不过不属于私人物品,而是村里公共财物,在我家存放而已。自家那点零钱,可不敢打留声机的主意。这么昂贵的家伙,卖半个家也不一定置办得起。当时收音机都稀罕得不得了,留声机简直是天外来物,比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上档次,差不多属于最高端物品。
那时,社会上商品奇缺得要命,商店里货架上都空荡荡的,除了常规东西,没几样玩意。要是戴块手表,就得整天挽着袖子,生怕别人看不见;就是在城里亲戚家捡双二手皮鞋,走路时候也得把裤腿提得高高的;镶金牙不算缺陷,见人就咧着嘴自来笑,生怕金牙被埋没了。现在无论是家里有松下还是索尼,乃至飞利浦,都顶不上过去有台留声机。就是这台留声机,让我和戏结下不解缘分。
小孩来找我玩的很多,他们未必是听戏,主要想看留声机的机窍。那些老唱片,全是豫剧,像是常香玉的《拷红》,崔兰田的《对花枪》,忘记了还有个唱片是《斩黄袍》,反反复复来回地放。唱词对于我像是熟读的课文:在绣楼我奉了,哪嗨哪嗨咿呀嗨,我的小姐严命。接着就是拖鼻腔音,好听!《对花枪》:有老身居住南阳地,离城十里姜家集。这是两位豫剧大家的段子经典,常香玉粗戏雅唱,《拷红》是登峰造极之作,崔兰田的口语唱法,让豫剧更像左邻右舍谈天。
后期我好多年不听豫剧,移情别恋于京剧,但这两个打底段子,我始终没能忘记过。我听戏发蒙是豫剧,而不是京戏。童年接受的戏曲很重要,毕竟是空荡荡的耳鼓里最早植入的东西,不需要鉴别它优劣与高低。莫言早年接触的茂腔,他至今还如醉如痴着。前段去高密我也听过,有京剧成分,青衣用得也是湖广韵白,俗雅参半。戏曲对于一个孩子,是在荒原上撒下种子,无论是生长茅草和荆棘都是最美的。乡下孩子的心上,空洞而苍白,就是个土岗子,能进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只要有东西进来,和久旱逢甘霖一样,休想跑了。丑和俊,都不是问题,挖到篮子里就是菜。
听戏是欣赏声腔,和吃东西咂摸滋味一样。那些年见的艺术品种少,没有挑剔资格,见白菜白菜,见萝卜萝卜,见地瓜地瓜。小时候吃的地瓜真多,上顿吃,下顿还吃,也没有见谁烦过。和土地最近的当属地瓜,土得无法再土,吃了一肚子地瓜,当然也喜欢掉渣的东西。山东琴书,河南坠子,两夹弦都是沾满泥巴的玩意儿。我老家也有种独创的小戏《王皮调》,听起来滋滋啦啦的,不敢放心大胆咀嚼,怕硌了牙。豫剧也是这样,黑头的唱腔那么接地气,跟喊大街差不多。老包的嘶哑嗓门就像吵架,和家里丢了鸡鸭或是东西,站在屋顶上声嘶力竭的召唤如出一辙。

我听戏的起点还是蛮高的,开蒙的版本全是豫剧顶峰的东西,特值得珍藏。不过,这些都储存在记忆中了,那些年空洞的脑海里种啥长啥,即使无法登大雅之堂的乡野小曲,也忘不掉。现在只要一听到熟悉段子的过门,马上就有唱词在脑子里映现,且能跟着哼哼。尽管我很喜欢孙毓敏的《红娘》,还有袁慧琴黄钟大吕的《对花枪》,无论多么高大上,都难以取代早在我心中定了型的两个豫剧版本。
老东阿城里戏台多,据说有七个。可从我记事起,除了桥东这一座,还有西城路北的那处,就没见过别处戏台。不懂戏的时候,是听那动静,咿咿呀呀的,很美。就是花钱进了戏园子也是看热闹,后来干脆就听动静。戏园子外就是狼溪河,唱戏在外边听得真真的,加上狼溪河这个大音响共鸣,唱腔效果更好。从我家过来,到四孔桥就能听到铿锵锣鼓,上了城墙完全能听清唱词了。西城里的戏园子不行,四敞大开的,站在城墙坝子上就能看清舞台。大人不想蹭这个便宜,就买票进去,哪怕是站着。有票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进戏园子,人五人六地站在那里看。和现在的体制内、体制外一样。
我们不管那个,在外边看两眼就行。反正都是老套子,“戏演三遍无人看”,都腻歪了。出出进进、来来回回的就那几个人,还不如看乐队里那个吹唢呐的呢,呜哩哇啦的。特别是有喜庆场面,或是大团圆的时候,那支曲子真好,它的全部旋律我都能背过。成人后就变了,耐住了性子,一个段子可以反复听,甚至百听不厌。声腔三味,也能体味至深了。有戏迷听戏,合着眼品,嘴、脚和手都不闲着,一边听一边摇头晃脑。
爱上京剧是后来的事,也是从样板戏入,豫剧先听的传统戏,京剧则从铺天盖地的样板戏开始。样板戏厉害,独霸中华,家里墙上贴的招贴画全是,小孩的画本样板戏也占了很大比重,村村都有宣传队。我村里还有一堆十六开的剧本,里边有台词、唱段,后边还有谱子。姑姑去上海,带回不少塑料唱片,这东西很薄,红的、绿的、黄的都有,五颜六色的,很吸引人。翻来覆去地听《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还有江水英和方海珍两个女汉子,天天不归家,混在一堆老爷们里《让青春焕发出革命光芒》。天天读红宝书,一轮红日能照到心间里去。听唱片,看不见那张红扑扑的,不用涂腊就精神焕发的脸,但高昂的情绪让人亢奋。可听久了,也枯燥得要命,就一种腔调实在是太可怕了。
那些年耳朵都要起一层茧子,脱落了,接着还得起。不知要反复多少回,耳朵就有了功力,才算走了进去。反正没有别的可听,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后来掺和进来《朝阳沟》,就整天“大建设一日千里”,“董存瑞,刘胡兰”“前腿弓,后腿蹬”地没完没了。从喜欢上张春秋《为亲人细熬鸡汤》,方荣翔的《绝不让美李匪帮一人逃窜》、《朝阳沟》就听得少了。《红色娘子军》也不错,是杜近芳版本的。
八一年在天津舅舅家过暑假,去了趟新蕾出版社,回来正值下雨。路过东站,从一栋小楼上传来动听的京胡,那优美的丝弦吸引了我,让我拔不动腿,那声音伴着雨丝,更生一种缠绵,一种悱恻。雨中听琴,离得稍远一点,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哪个地方若是绞尽脑汁,也凑不够十景和八景,觉得还不够风雅的话,就弄上“雨中听琴”,这景可以造。
真的迷恋上声腔,是听了薛亚萍的盒带,是当年在火得不行的三联大楼购的,何顺信先生操琴。这两盒粉红色的带子,我听了多年。《状元媒》的二黄原版《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美眷》,《玉堂春》的反二黄《崇老伯他说是冤枉能辩》,《望江亭》的南梆子《只说是杨衙内又来搅乱》,《秦香莲》的琵琶词《夫在东来妻在西》。越听越上瘾,最后欲罢不能。可食无肉,但不可一日无薛亚萍。再后来听过一大群优秀张派传人,王蓉蓉、赵秀君、张萍都不能尽兴。薛亚萍的戏如正宗的山西陈醋,散发着粮食骨子里的那香,是意。在唱腔的丰富层度上,比张君秋先生大大地前进了一步,她声腔里那种只能意会的金属味,至今没有人能企及。

听戏薛亚萍是我的首选,在她的声腔里我陶粹了,忘却了,自我了。旋律之美,让我受益终生。薛亚萍2001年在历山剧院演出,我匆忙从外地赶回来,一瓶矿泉水加一包饼干就解决了晚饭。那样美好的夜晚,去参与饭局简直是糟蹋时间。
后期打动我的演员不少,像是张春秋先生,她还指导过我唱《贵妃醉酒》。还有最佳拍档李胜素、于魁智、张火丁。程派的戏我听过很多,在历山剧院我还在后台搀扶过腿脚不好的李世济。只是听了张火丁,别的就难进耳朵了,她一改老程的闷,声腔有了亮度,又不失音断意不断的悲怆,凄美。程派有张火丁,实属大幸。白燕升说火丁在中国大戏院演出,几千元的高价一票难求,我说:值,北京人懂戏。放到听流行歌的地方,就真的明珠暗投了。
老东阿城多奇人,东门盲人侠二先生,才追阿炳。演戏的见他在台下就紧张,别说唱错词了,就是琴师少拉一弓,他那里都过不去。他拉得一手好琴,二胡、板胡、坠琴皆擅。能伴奏,亦能拟音各种鸟鸣唱词。歌唱演员殷秀梅祖籍是南门外,听过她反串唱戏,豫剧当然不在话下,京剧里却夹着浓浓的美声,别有一番滋味。听戏像是品茶、读帖、赏名家字画、醉酒。到了妙处,那声好不自觉就冲出喉咙。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