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七章)
刘云贵

第七章 力解难题
等调查走访完附近村里的几个病人,天已经黑了。
防疫员们来到公社招待所,唐立志、郑志和宋德海住在一个房间里。王瑛科长和县委“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的一个女同志住在一起,那个女同志参加揭批“四人帮”斗争的座谈会去了,科长王瑛便跑到小伙子们的房间里闲聊。
王瑛见郑志从黄书包里往外拿书,问道:“小郑,什么书哪?”郑志拿出书一看,是一本高中数学课本。王瑛惊叹道:“耶!小郑,复习功课呢?!想考大学哪?!”
“嘿嘿!不看书的时候想,翻开书一看,就不敢想了——俺、俺一点都不会。”郑志拿着书本讪笑道。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傻小子真有意思!你说你不会!那你整天介拿本破书,不看,放到鼻子上闻,有啥好闻的?拿过来,让俺闻闻是啥味道。”唐立志听罢大笑,跑过来抢课本。
郑志一把把课本抱在怀里,急赤白脸地瞪着唐立志说道:“你你你这个‘糖炒栗子’,要拿俺的书,俺跟你玩急的!”
见郑志这个样子,唐立志撇撇嘴悻悻地说道:“干嘛呢干嘛呢,急赤白脸的,至于吗?不就是一本破书吗!”
王瑛科长拿过书,见封面上写着欧阳晓惠的名字,笑了,对唐立志说道:“这是人家女朋友送的书?你抢什么呀!”
“欧阳晓惠是你女朋友啊?”科长把书递给郑志问道。
“哼哼!把‘桩’打到石头上去了,灰溜溜地哭鼻子,还女朋友呢?”唐立志挤挤眼睛幸灾乐祸地讥笑道。
科长如坠雾里,叫到:“你这个‘糖炒栗子’,到底在说啥呀?”
唐立志如此这般地将那天晚上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述说了一番。
科长笑笑说道:“说谈恋爱像‘打桩’,多难听。不过啊,俺倒觉得这谈恋爱和挑西瓜是一样的。”科长看看郑志,说得很平静,很认真,也很委婉,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男女到了婚嫁的年龄,谈恋爱是很正常的事情,这就像夏天的西瓜,瓜熟蒂落,摆到集市上卖是一样的。”
“大家都来买西瓜,你挑我拣,你挑挑这个,她拣拣那个,隔皮猜瓜,先买的未必好吃,后买的未必不甜。从这头挑到那头,从那头挑到这头,挑来挑去挑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歪瓜,那就坏了,你说?要?还是不要?!”
“要要要!”唐立志忙不迭声地叫道:“为、为什么不要?俗话说‘歪瓜裂枣,味道最好’!买西瓜是吃的,又不是看的,只要好吃,管它歪不歪!”唐立志眨巴着眼睛说道:“俺媳妇就是‘歪瓜裂枣’,看着不好看,吃着甜着呢!能解决俺的鸡、鸡、鸡巴的……问题。科、科长怪漂亮的,能解决吗?”
科长从门后捡起一把笤帚朝着唐立志打去:“你这个‘糖炒栗子’不说人话,真是个混小子!”
唐立志忙举手讨饶道:“科长科长!别打别打!你你你听讹了,听讹了,俺说得是‘基本问题’,‘基本问题’!俺俺俺敢让你解决那那那个问题吗?”
科长嗔道:“你这个‘糖炒栗子’,数你年龄大,一点儿正型都没有。”科长瞅瞅唐立志又说道:“其实呀,这个‘糖炒栗子’说得也有那么一点儿道理,这找媳妇和挑西瓜是一样的,好看的未必好吃,好吃的未必好看。甭管她丑点俊点,高点矮点,吃国库粮还是吃农业粮,只有两个人结婚了,在一起过日子了,个中滋味,方能体会。两人有缘结成夫妻,相亲相爱,互谅互让,才是美满姻缘哩。”科长就是科长,学问就是学问,同样的问题,王瑛科长说得是那样的娓娓动听,是那样的温文尔雅。
不过,“糖炒栗子”的说法好像也有些道理。
宋德海有女朋友了,说话好像比郑志有点底气:“俺倒觉得找对象是一种缘分呢,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心里想的不一定得到,得到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你们说,大街上女人到处都是,为什么你偏偏碰上她呢?”
“碰巧了呗!什么‘爱情’啊‘缘分’啊,都是些骗人的鬼话!愿意跟你钻一个被窝子的女人,愿意给你过日子生孩子的女人,就是你媳妇!”唐立志赤裸裸地说道。
话粗理不粗,唐立志的话还真有点精辟,一针见血。
这一阵辩论,倒是把郑志紧绷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姻缘姻缘,姻由缘定,缘分到了,自然而成,自己瞎忙活啥呢!想到这儿,郑志释然。
次日吃罢早饭,防疫员们骑车来到崖头村口,这里的道路奇特,村庄在半山腰里,路窄坡陡。唐立志借着路边的石头骑上自行车,用脚一蹬,车子就向崖下滑去,坡太陡,车子又快,唐立志急忙伸脚蹬前轮刹车,车子一艮没蹬住失去了控制,“叮叮当当”顺着崖头滑下去了。大伙儿一看傻眼了!扔下自行车,急忙朝崖下跑去。
唐立志骑着没有闸皮的自行车顺坡而下,越跑越快,幸好两个壮汉拉着装满粪的地排车在下坡,车尾搭在地上,唐立志双手一较劲,自行车借着惯性冲到粪车上,车轮陷进粪堆里,唐立志用力蹬住车帮停下来。
两个拉车的汉子听到“叮叮当当”乱响,回头一看,见有辆自行车骑到地排车上来了,骑车人穿着像个小干部,两个汉子停下车喊道:“喂!你是哪级干部啊?骑着自行车还让俺小老百姓拉着你?”
防疫员们赶紧跑过来,见唐立志傻愣愣地站在地排车上,并无大碍。对两个拉粪的好汉谢了又谢,王瑛科长则毫不吝惜地把剩下的半盒大前门香烟送给好汉,并亲自给他们点上。一个好汉狠吸了一口烟,盯着唐立志指着前面的深沟说道:“算你小子命大,要不是俺的地排车挡着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唐立志惊魂未定,抹把脸上的冷汗赶紧跳下车来,身子一晃,痛得他呲牙咧嘴,郑志和宋德海赶紧扶他坐下。两个汉子拉着粪车走了,科长让大家把自行车放在路边,叫宋德海陪唐立志歇会儿,她和郑志、于爱莲步行向崖头村走去。
整个崖头村就在半山腰中,灰白色的屋脊掩眏在树荫下,屋顶上搭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耀目。
几个妇女在屋顶上叽叽嘎嘎地说笑着,踮着脚尖探着身子撸槐花。
阵阵洋槐花的清香迎面扑来,把三个人的热汗一扫而尽。于爱莲拿出疟疾病人登记表看了看,朝着撸槐花的妇女喊道:“喂!大婶,您知道甄富贵家在哪儿住吗?”
一个妇女站起身,随手指着村西边说道:“那……那儿,你们找他干什么呀?”
“我们是县防疫站的,看他疟疾药吃了没有?”郑志答道。
“他呀!想喝农药!”那妇女撇着嘴喊道。
听了这个妇女的话,科长、郑志和莲姑娘惶惑不解,这个甄富贵是怎么啦?
他们顺着羊肠小道走下山去。甄富贵家离村庄有半里多路,孤零零的悬在半山腰间。小路上面满是碎石乱草。于爱莲走在前面,脚底一滑,“嗤溜”一声几乎摔倒在地,踉踉跄跄往下跑。急得王瑛大喊:“莲姑娘!慢点!慢点!”郑志紧跟几步赶上前去拉住于爱莲。
甄富贵的家就在眼前,这里恍若隔世,几块乱石摆在门口,一扇破门横在中央。崖头前有两间茅草屋,靠着草屋是个窑洞,窑洞里铺着乱草,两个十多岁的孩子在乱草中趴着,红口白牙的在啃生地瓜。他俩光着膀子,头发上沾满草屑,黢黑的脸蛋上露出白白的眼珠和牙齿。见有人来,俩个娃儿“嘿嘿”傻笑,“呜哇”乱叫着站起身来,一人腰间扎块破布,另一人全身赤裸,小鸡鸡耷拉着。
于爱莲惊叫一声吓得转身就跑。科长靠在郑志身后,浑身抖个不停。
“喂!有人吗?”郑志壮着胆子喊道。
“谁呀?”茅草屋里传出了人的声音,紧接着,两扇破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邋里邋遢的男人来。
只见他蓬乱的头发上戴了顶旧军帽,面色憔悴,胡子拉碴的。破旧的黄褂子没系扣儿,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嘴上叼着根自制的卷烟儿。
“有事吗?”此人问道。
郑志打个激灵回过神来,忙说道:“请……请问这是甄富贵的家吗?”
“是,不是甄富贵的家还能是谁的家啊?!”甄富贵回答。
“我们是县防疫站的,是来看看您吃疟疾药了吗?”郑志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头几天赤脚医生给送来的,扔下就走啦,俺没吃!”甄富贵说着,狠狠吸了一口烟。
“大叔,您为啥不吃呢?”于爱莲悄悄走过来,靠在郑志身边,怯生生地问道。
“没用!”甄富贵长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空气中顿时弥漫着旱烟叶火辣辣的气味儿。抽罢烟,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站起身,用脚使劲蹁着,碾压着,摇晃着脑袋看着天空说道:“一个疟疾病人两个大傻瓜,活在这个世上还有用吗?!”
甄富贵瞪着两只红红的眼睛望着蓝天,看得出这是一个长相不错的男人,是一个心智健全的男人。
“甄大哥,只要活着,就得治病啊,你还是把药吃了吧,这个疟疾病好治,吃了药就好!”看到甄富贵这个样子,郑志心里五味杂陈,一个身体健全的大男人,怎么会活到这般模样?
“甄大哥,你才多大啊?以后的路长着呢,快把药吃了吧!”科长也镇定下来,同情地劝说道。
“甄大哥,无论谁看不起你都没关系,你可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啊!”看甄富贵这个样子,郑志心里酸酸的,他推心置腹地劝说道。
“谢谢!谢谢你们啦!”甄富贵的眼圈红了。他闭上眼睛,忍着泪水重重地说出这几个字。
“谢谢你们!俺……半年没有给人说话了,真的,谢谢你们!”甄富贵仰起头,强忍着眼泪咬着嘴唇说道。
“大叔,你的药还吃不吃啊?”于爱莲颤声问道。
“吃!俺吃!你们防疫员没有忘记俺,还想着俺,大老远的来看俺,俺……还算是个人!你们走吧,放心走吧!俺要不吃,那还算是个人吗?”甄富贵的眼泪滚落下来,他擦把眼泪说着,往外撵防疫员们。“走吧!走吧!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别的用处,也不能光埋汰别人啊!”
顺着小路返回到山顶,一个放羊的老汉告诉防疫员们:甄富贵是个复员军人,退伍后和村里俊妹子巧珍结了婚,郎才女貌,人人羡慕。可后来生了两个傻儿子,村里爱嚼舌头的女人说巧珍鬼附身,办了缺德事,王母娘娘降旨惩罚她,一气之下媳妇跑了。
甄富贵脾气倔,在山坡的自留地里挖了个窑洞,搭了间草房,干脆带着两个傻瓜儿子搬到村外住,一住就是好几年。唉!苦命人哪!
“郑志、莲姑娘,你们看仔细了没有,甄富贵的这两个傻孩子塌鼻梁,眉间宽,身材矮小,又聋又哑,是克丁病,俗称呆小病,是他母亲怀孕时缺碘引起的。”科长分析道。
“人啊!一辈子没有个健康的身体,没有个健康的孩子,还有什么幸福可言啊!”科长感慨道。
谷城公社的疟疾服药检查完了,科长找院长汇报情况,特别提到甄富贵和赤脚医生普遍有捎药留药的现象。院长听了发起了牢骚:“现在防疫科有两个人,科长侯跃进是社来社去的大学生,初中没毕业就上了大学,稀里糊涂上了两年医学院,会的东西有限,业务差得很,心脏在哪边都不知道,湿罗音干罗音都分不清,拿着麻疹当感冒治。去年出了医疗事故,把人家小孩耽搁了,病人家属天天来卫生院闹,没办法,只好把他调到防疫科,防疫上的事他一问三不知。于爱莲又是今年接班顶替的,虽然挺勤快,可不大懂防疫知识。两管五改、预防接种、疟疾服药,还有丝虫病监测,哪样工作都要有人干哪!唉!我这个院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听罢院长的一番牢骚话,王瑛对院长说道:“院长,尽咱们的责任吧,你再找公社领导反映反映情况,尽可能的解决甄富贵的生活问题,关键时候拉他一把,这个人就站起来了。”
院长紧紧握着王瑛的手说道:“你们做防疫员的什么心都得操到啊!咱们一块去找公社书记,向他汇报疟疾检查的事儿,看看能不能帮帮甄富贵。”
院长和防疫员们一起找到公社书记,向他汇报了疟疾服药检查情况和甄富贵的事。书记说:“这个甄富贵,公社里每年给他的救济都是最高的,可救急救不了穷啊,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傻儿子,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