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 戏
赵 峰
看戏和听戏不同,看戏比听戏要麻烦。听戏光用耳朵就行,可以合着眼,听戏听唱、念,看戏看做、舞。身段,动作,眼神,亮相,举手投足,都是看戏的范畴。听戏凭感觉,看戏火候,叫好的地不一样。看戏要比听戏复杂,得真懂,不然很多细腻好处就看不到,洋鬼子看戏——傻眼,就白看了。究竟门道在哪里,还真不好说清楚。
不懂戏的看戏,就是瞎看,纯粹不看白不看,看了也白看。会看戏的能看出门道,知道彩在哪里,醉在何处,不会看戏的就看热闹。好多年前在县里看《红高粱》,散场的路上就有人乱叱一通:在半道就下把了!真他妈土匪。他看的果然是热闹,说的是余占鳌半道就把九儿掳进高粱地里去快活,这样的情节最吸引他。读书亦如此,各取所需,啥人见啥,和看《红楼梦》一个道理。有些年文艺宣传队到处都有,遍布城乡。去公社看了场《沂蒙颂》,懂点戏的大人说这戏也叫《红云岗》。贫嘴的明就用戏来骂傻春:熊样,还俩名哩!傻春还有另外一个大名叫张县委。看完戏回庄,没有看戏的人就问看了戏的:咋样?顺柏鬼头蛤蟆眼地回:就放了两个砸炮子,啥也没看见,稀松一包枣。顺柏说的是戏尾,跳出来一个解放军,拿着打砸炮的枪放了两下,敌人就投降了,我们英勇的军民就胜利了。当然,这个不能用真枪,要是演出戏就得被枪毙一回,那谁还敢演戏啊!他也是看热闹的,那戏是唱的什么剧种来,都忘了。我也没少看了解放军或八路军跟敌人在台上打,扑扑愣愣地,让人眼花缭乱的野场子戏。唱、念、做、打,“打”后来叫“舞”,也是门戏曲功课。我们都是没事闲的,跟着大人瞎蓑衣,算是早期的看戏发端吧。乡间活动着的都是些小剧团,大都是临时起意的凑班子,没有受过正规训练,更谈不上手,眼、身、法、步,讲究的老戏迷不看这个。野场子给野演员的空间很大,像座山雕一枪打灭了三盏灯,杨子荣就下不来台。后场的电工急中生智拉闸,剧场全黑,杨子荣一枪能打灭威虎厅所有的灯,既塑造了我英雄形象,又让观众齐呼过瘾。还有演《沙家浜》的一个演员,口呶,跟郭建光的卫生员小凌諞叱沙奶奶儿子多:一生就生了四个儿子。观众大笑:真能生,跟上猪了。原台词不这样,人家是这样说:沙奶奶这辈子养了四个儿子,就缺个女儿呀!方言不顶事,草台班子更不规矩,就一下生了四胞胎。

老东阿城里是个戏窝子,据说是有好几处场子和台子。但少岱山的戏台我没见过,南门外的我也没见过,我记事看戏的时候,就到了永济桥东,往北一拐的一个院子里。据说早先是日本人的监狱,围墙很高大,北边是大堂,一边配一个厢房。正堂很宽阔,可以做戏台,厢房可以做化妆间,还可以安置乐队。那时的传统戏还没解禁,三三两两地来一些剧团唱样板戏。这里本是豫剧的天地,更早些时候常香玉、崔兰田、马金凤都光顾过。一般的小剧团不敢来,主要是懂戏的人太多,太讲究和挑剔,演不好就会砸在这里。冯骥才先生说,演戏去天津,戏迷不好打发,“眼尖耳刁,褒贬分明”。老东阿何尝不是,身上、肚里没点真货的,不敢在这里显摆。我朋友的亲戚是个说书的,经常把自己会的活编成顺口溜:《大八义》、《小八义》,也会唱歌曲,《杨家将》,《岳飞传》,《呼延庆打擂子》。然后嘟噜蚂苞地说一大堆,显示自己能耐大,呼延庆打擂没有那个“子”,是他为了顺口加上的。他为找一孤本古书来到我家,留他说书却死活不肯。后来问他缘故,他直言:东阿人不好打发!这里还是山东快书的创始人艺名于小辫,大名于传斌的故里。大徒弟高庆海是我姥姥那个村,龙王峪的。

在城里住的看戏方便,人多搬条板凳,一个人看戏就只带个凳子,戏园子中心就是这些有座的观众。四里八乡赶来看戏的,就在凳子外围兜成一个圈子。戏园子是个热闹地方,人声鼎沸,乱七八糟的,和门外的集市一样不堪。可只要是一开锣,实际上是鼓在前边,只要听到啪啦啪啦的鼓声一响,刚才掀翻屋顶的喧闹就没了,像是一下人全都散去了一样。所有的眼睛都射向舞台,所有的耳朵都支崩起来,生怕第一声唱或是道白跑了。我跟着看戏纯属凑热闹,既不听也不看,尤其是对程式化的慢慢吞吞很烦。小时候看戏,就喜欢看戏的尾巴,戏到了最后都有武打。像是《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杜鹃山》最后都得打,全是眼花缭乱的武把子。也有新式的刀枪,结合着打砸炮的盒子枪,看着挺过瘾。不过老看也不行,乏味,这东西都程式了,没法改,下一场还得这样扑愣,和背课文一样,背多少遍就那些文字。看戏看烦了,不再进戏园子,在广播喇叭里和戏匣子里听一听,还能抵挡一阵无奈的程式。尽管耳朵里充斥着熟得不能再熟的唱词,但没有视觉上的堵。村里大高音喇叭无论如何是拒绝不了的,三更半夜的有了紧急通知,也是半夜鸡叫一样,先放几个样板戏段子作为铺垫,然后播通知。不过,这也比在现场受那难忍的煎熬也要好多了,起码可以拒绝那些单调的表演。喜欢样板戏的,估计也多是喜欢它的唱腔,没有多少人喜欢它的表演,包括那些懂戏的上年纪的人。

我真正迷戏,是到了成年之后。也是由样板戏做铺垫,先是喜欢上它优美的腔,像是《定能战胜顽敌渡难关》,光一句“风声紧,雨意浓”就很抓人,还有那么气势的“穿林海,跨雪原”,及“朔风吹”,一下子就把人吸进去。后来读了些书,知道那些唱词太意境,“芦花放,稻谷香,岸柳成行”,“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这词真是太妙,和陶渊明、辛弃疾的田园世情诗有得一比。自那日陷进去了,且越陷越深,无法自拔。真的说从听戏到看戏,是到了恢复传统戏之后,无论是武生,还是老生、青衣亮相,都让人为之一震,美得震撼,无法描绘。我可以耐住性子看《三岔口》和《挑滑车》了,武生的像真是帅得快慰人心。最打动我的是李维康的《永葆战斗青春》。这个段子原本是杜近芳的,可让一身戎装的李维康再度演绎,这段边舞边唱的段子就成了极致,焕发出无与伦比的美,远超原版。

李维康的身段、形象、气质、风度俱佳,是个不可多得的大角色。样板戏最盛时她还年轻,就在《平原作战》饰演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一个叫小英的手提红缨枪,英姿飒爽地从青纱帐里跳出,演唱了三两句的小角色。让她大放异彩的是这段子,让人想如果当年的吴清华由她演,《红色娘子军》地位还能提升一大截子。看她在台上,像一缕风一样的舞,时而刚健果敢,把那些革命的词句都解读成了美,成了无法忘怀的流动曲线,成了一听到熟悉过门就想到的律动。李维康,何止一个美和帅了得呢!从那,我开始看戏,从那,我又声腔里突围,成了一个看戏的戏迷。不过,有了李维康的舞,一般不过眼的戏我不看。我最痴迷的是青衣戏,听戏,听薛亚萍、张火丁、李胜素,看戏只看李维康。
作者简介:

赵峰:一九六五年生,山东平阴东阿镇人。中国民主促进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出版有散文集《就那么回事》、《谋生纪事》等,散文集《混口饭吃》、《哦,跑马岭》也即将与读者见面。现居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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