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十七章)
刘云贵
第十七章 回老家
到了星期五,郑志早早跑到国道边等柳秀玉。
柳秀玉来了,她还是穿着那身钴蓝色工作服,脸上汗津津的,郑志接过自行车,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柳秀玉红着脸用手掐掐他的大腿,嗔道:“干什么呀?有人看着呢!”
通往东湖公社的220国道是新铺的油漆路,平平整整的,还有点弹性,郑志骑车带着柳秀玉感觉格外轻快,车轮滚滚,风驰电掣一般。
小情侣边走边说着话儿。
“哥,给老奶奶的药送完了没有?”
“完了,昨天正好是第八天。”
“为什么疟疾病还要吃八天药呢?”
“怎么啦小玉,想当防疫员啊?”
“俺就问问,知道你每天在干啥呀?”
“好!哥给你说说,那个白色的小药片叫‘氯喹’,吃下它两三个小时就能发挥作用,就能杀灭血液中的疟原虫,它代谢慢,在血液中十几天还能管用呢,所以吃三天就行了。”
“噢!那个紫药片代谢快,所以要吃八天,哥,俺说的对不对?”
“对对对!”
“那,为什么还要吃白色的紫色的两种小药片呢?”柳秀玉又问道。
“这个疟原虫啊有藏在血液里的,有藏在肝脏里的,白色的氯喹负责杀灭血液里的疟原虫,紫色的伯喹负责杀灭肝脏里的疟原虫,分工不同呗!”
“俺明白了,这就像俺们车间干活一样,有纺线的,有织布的,有裁剪的。”柳秀玉说道。
“对对对!小玉啊,我看你比以前聪明多了。”
“俺不是找了个聪明的老公吗?”柳秀玉笑道。
郑志突然想起柳秀玉借面的事儿,便问道:“哎!小玉,你是不是光吃地瓜,把粮票都省给俺啦?”
“你瞎想什么呀!俺从小吃地瓜长大的,喜欢吃地瓜,吃出感情来了。”
“瞎说,车间的活那么忙,光吃地瓜怎么能行?”
“你甭担心,俺没事的!”
“你是俺媳妇,能不担心吗?”
“放心骑车吧,你媳妇在后面坐着呢!”
到了谷城公社大街上,柳秀玉买了二十个芝麻烧饼,又买了两瓶酱菜。她把烧饼酱菜分装在两个布兜里,挂在车把上。
他们骑着自行车转眼到了东湖公社,下了220国道便是山村土路,坑坑洼洼的,颠簸的挺厉害,柳秀玉坐不住了,两个人下了车一起步行。

“咱们回家怎么说啊?”柳秀玉想起来他和郑志照了订婚像,还没有征求老人的意见呢。
“实话实说呗!”郑志心不在焉地答道。
“说的轻巧,怎么实话实说啊?”
“小玉,你把相片给我。你是女孩子,抹不开脸说,我直接给你爹娘说,行不行?”
“行!相片都给你!”
到了村口,柳秀玉下了车,拎着布兜悄悄回家去了。
郑志一进家门,娘就告诉他:“你知道吗?小玉当工人啦,到县城工厂上班去啦!”
郑志笑着点头说道:“娘,俺知道。”他放下自行车,拎着布兜来到屋里。爹在屋里看书呢,见儿子回来,问道:“怎么好几个月才回来一趟啊?”
郑志说道:“爹,俺这些天挺忙,参加完县里的疟疾服药大检查,又到汇河工地上搞大批判宣传栏,前几天刚回来。”
“好!忙就好,干这个防疫工作千万不能偷懒耍滑啊!”父亲叮嘱道。
“嗯,俺记住了,这次疟疾服药大检查,赵站长还表扬我呢!”郑志说道。
“我和你项大爷干防疫那会儿,连饭都吃不饱。休止期根治、全民服药,天天骑着自行车到各个村里去送药,那个盛药的木头箱子,俺一驮就是三箱,八九十斤重,俺从来就没有怯过。咱东湖公社疟疾病人多啊,一年就有两三千病人,你想想,得吃多少药啊,都是我们几个防疫员骑着自行车送下去的。现在才几个病人啊!”父亲有点不服气地说道。
“喂!志儿,你项大爷身体还好吗?”
“他有哮喘病,可不如您的身体好呢!”
“挺想他的,一九五六年全县疟疾大检查,他还到过咱们家呢,俺老哥俩挺有缘的,见了面代我问他好!”爹又说道。
“行!爹,前些天俺到鸿峪公社检查疟疾服药,墨香池村的刘老先生送给俺一幅字儿,写的是‘白头始悟颐生妙,尽在黄庭两卷中’。刘老先生是咱们山东省著名的书法家,写得字可好呢,听说有些当官的上门求字,他都不理。”
“噢!好!志儿啊,知道这两句话的意思吗?”爹问。
“翠河公社申书记说过,俺还弄不明白《黄庭经》是咋回事呢。”儿答。
爹合上书,端坐在椅子上,给儿子解说起来:“这个《黄庭经》啊,传说是道教始祖太上老君写的,有内景、外景、中景三篇,在道教内部,一般较重内、外两部,而不甚谈《中景经》。陆放翁的这两句诗‘白头始悟颐生妙,尽在黄庭两卷中’,所指的就是内景、外景两卷。都是强调养生并非养形,更要注重调养精神。正所谓‘五脏六腑,皆有精神’。‘精神还归老复壮’,倡导‘唯有强固精神,才能长寿的养生修炼方法’。刘鹤云老先生耄耋之年有此感悟,才写下这幅字啊……”
爹正说着,忽听“咚咚咚”的敲门声,娘说道:“看看!准是有人看病来了,志儿,快去开门。”郑志打开院门一看,一位远房的三奶奶一手捂着腮帮子,一手提溜着水壶,满面痛苦地站在门外。
“三奶奶,您这是怎么啦?”郑志看到三奶奶如此这般的站在门口,颤兢兢地问道。
“哟!志儿回来啦!你爹在家吗?”三奶奶说着走到院子里。娘招呼道:“三婶子,怎么啦?来就来呗,怎么还提壶水啊?您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二侄子,快!可把俺痛死了,牙痛,痛得俺‘扒坑上吊’滴,喝……喝口凉水好受点儿。快给俺把痛止住,俺真的受不了啦!”三奶奶说着又提起水壶,对着水嘴儿喝了一大口,然后“噗”的一声吐在地上。(扒坑上吊,榆山方言:极度难受的意思。)
爹回屋拿根筷子,压住三奶奶的舌头看了看说道:“三婶子,您这是‘火牙’,也就是牙周炎,体内有火,把牙烧坏了。”爹说着让娘从屋里拿出针灸包,消消毒,就在三奶奶手上脸上头上扎了起来,不大一会儿,三奶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二侄子,你真是神针啊,你这针一扎下去,头上就凉嗖嗖麻酥酥的不疼了。”
爹说道:“三婶子,你这是胃火过大引起的牙痛,针灸能给你止痛,但祛不了根,你以后吃完饭要刷刷牙,漱漱口,再到地里挖些婆婆丁冲水喝,消毒败火,你这牙痛就能彻底好啦!”
“二侄子,俺有病就愿意找你看,不用花钱,病还好得快,可麻烦你啦!”三奶奶放下水壶,感激地说道。
“麻烦啥?都是自家娘们儿,三婶子,您的牙要再痛,再来!”娘在一旁痛痛快快地说道。
“好啦好啦!牙不痛了,俺到地里挖婆婆丁去,你们忙吧。”三奶奶说着提着水壶走了。(婆婆丁,榆山方言:即蒲公英。)
“爹,针灸治牙痛这么管用啊!”看老爹三下五除二地把三奶奶的牙痛治好了,郑志钦佩地说道。
“志儿啊,牙痛有胃火、风火、虚火之分,看病要分清虚实寒热,阴阳表里。用药要讲究君臣佐使、升降浮沉。扎针也一样,手法的捻转提插,作用各异,五脏六腑,四肢百脉,都要起到酸、麻、胀、重的感觉,针灸得法,痛疼自然停止,病情随之缓解了。”爹给儿子细心解说道。
“你看看,你看看,你们爷俩到一块没别的事儿,不是疟疾送药就是扎针治病的,烦不烦!志儿,说说你和小玉的事儿。”娘记挂着儿子的婚事,问道。
郑志拿过布兜,掏出烧饼酱菜说道:“这些都是小玉买的!”
“小玉买的?她怎么知道俺和你爹爱吃谷城烧饼、谷城酱菜啊?”娘惊喜地问道。
“娘,你再看这个!”郑志从兜里掏出相片给娘看,娘看了笑得合不拢嘴:“傻小子,背着娘把相片都照啦!”爹也拿起相片来看,喜不自禁地说道:“你别说,志儿和小玉挺般配的!”
“小玉呢?”娘问道。
“我们一起回来的!”
“快!快把她叫过来,俺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
“行!娘,俺这就去叫!”郑志说着跑出去了。
郑志家离柳秀玉家不远,小玉全家坐在一起,正准备吃饭呢,见郑志急急火火地跑进来,小玉的爹娘起身迎接。
“志儿啊,怎么这么巧啊!小玉也回来啦!”身体有些瘦弱的小玉娘说道。
“婶,我和小玉一块回来的!”
“你们一块回来的?”
“嗯,我们骑一辆自行车回来的,下午还要一块回去呢!”
“嗨嗨!小玉这孩子,你咋不说呢!”
“婶,她不好意思呗!”
“来来!屋里来说,玉儿她娘,你去弄个菜,我和志儿喝两盅。”小玉的父亲柳根旺是个敦厚健壮的中年汉子,他拉着郑志的胳膊对老伴说道。
郑志到屋里坐下,对小玉的父母说道:“你们不用忙活了,让小玉到俺家去吃饭,俺娘想她呢。”
郑志也真够大方的,只见他大模大样地掏出相片递给小玉的父母说道:“叔,婶,也没来得及和二老商量,我和小玉照了张相,你们看看好看不?”
小玉父母拿着相片左瞧右看,喜滋滋地说道:“好看!好看!照得真好!照得真好!”
“小玉,还愣着干嘛?你大娘想你呢?快跟你哥走吧!”小玉娘催促道。
郑志说道:“吃罢饭俺们就回来”,拉起柳秀玉就走了。
郑志兄弟姐妹挺多的,大哥娶妻分家另过了,两个姐姐也已出嫁,弟弟妹妹在学大寨工地上战天斗地呢,只有爹娘在家里。
娘见柳秀玉来了,煎了鸡蛋,炖了碗豆腐,又往盆里舀面,柳秀玉忙问:“大娘,您这是干什么呀?”
“和面,擀面条!”娘语气果断地说道。
“娘,吃烧饼不行吗?擀面条挺麻烦的!”郑志说道。
“哎!志儿他娘,吃烧饼吃烧饼,谷城烧饼好吃着呢!”父亲也说道。
“你们爷俩就是狗窝里放不住窝窝头,烧饼留着以后吃,今儿个就是擀面条,小玉,来,和面!”娘站起身,对柳秀玉说道。
柳秀玉干起活来真是干净利落,也不知她的小手是怎么弄的,眨眼功夫,面和好了,比欧阳晓惠和的还快,把面片折起来用手捋两下,拿起菜刀 “嘎嘎嘎”面条切好了。柳秀玉提溜起面条,抖掉粘着的面粉,把面条一缕一缕的放到面板上。
娘不眨眼睛地看着,笑道:“嚯!俺玉儿真是好手艺!”
原来,这是准婆婆对准儿媳进门的模拟考试:“和面。”
和面取其“和”字谐音,意即全家和在一起了。
看娘菊花般的笑脸,柳秀玉的“考试”过关了!
饭做好了,一家人坐下吃饭,柳秀玉坐在娘身边,娘一个劲的给她夹菜,弄得小姑娘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说道:“大娘,俺自己来。”
郑志一本正经地问:“小玉,俺给你提个建议行不行?”
柳秀玉爽快地答道:“行!”
“你把那个‘大’字去喽,再喊一遍!”
柳秀玉噘着小嘴不吭声了。
娘嗔道:“志儿,就你事多。玉儿啊,咱们以后叫,以后叫!”
柳秀玉脸色绯红地悄声说道:“行!娘,俺以后叫。”
郑志叫道:“小玉,你还没有叫‘爹’呢?”
柳秀玉央求娘道:“娘,俺下次来叫,行吗?”
娘笑得合不拢嘴,一连串地答应道:“行行行!”
爹说:“早叫晚叫都一样,下午你们还要回去,快吃饭吧!”
一家人正在吃饭,“咚咚咚”大门又响起来了。
“看看,准又是来看病的,俺跟你这些年,就没有吃过安生饭。”敲门声很是让娘扫兴,她埋怨爹道。
“谁家生病还看时辰啊?志儿,快去开门!”爹命令儿子。
“小玉,你去开门。”郑志扭头对柳秀玉说道。
“志儿,你这个混小子,小玉是客人,怎么能让她去开门?”娘气呼呼地数落着儿子。
“小玉是俺媳妇,怎么能算客人呢?”儿子犟道。
“娘,没事儿,俺去开门,俺去开门。”柳秀玉说着跑去开门了。柳秀玉开门一看,是本家侄子柳树青捂着肚子站在门口。
“小姑,你怎么在这儿?”柳树青见开门的是小姑,吃了一惊。
“你能来,俺就不能在这儿啊!”柳秀玉红着脸说道。
“啊!树青,快进来快进来!”郑志和柳树青是发小、老同学,好朋友,听见他的声音,急忙跑过来喊道。
“噢!郑志回来啦,不知咋回事儿,俺肚子痛,痛得要命,来找俺大爷看看。”柳树青说着,脸上冒出冷汗。
爹急忙让柳树青躺在床上,细心地给他检查,又问他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拉的大便是什么颜色的?检查完毕,爹对儿子说道:“看见没?树青腹痛腹泻,里急后重,还有粘液便,他是患了细菌性痢疾啦。”
“志儿他娘,拿针来!”爹喊道。
“喊什么喊,俺在这儿站着呢!”娘早就拿着针灸包站在爹的跟前。
爹按按柳树青的腹部,在他的腿上、肚子上扎起针来,不大功夫,柳树青的脸上露出笑:“大爷,您真是名不虚传的‘郑神针’啊!您这针一扎下去,凉嗖嗖麻酥酥的痛疼立去,不药而愈。”
“树青啊,你这病不吃药是不行啊,生的冷的不干不净的食物吃下去,就容易患痢疾,患肠胃炎,以后可要注意噢。”
“大爷,俺记住了,你们吃饭吧,俺走啦!”见耽搁一家人吃饭,柳树青有点儿不好意思,起身要走。
“你慌什么呀?俺还没有说完呢,回去到地里挖些‘马剩菜’,再捣些蒜泥拌了,吃它两大碗,保准痊愈。”(马剩菜,榆山方言:即马齿笕。)
柳树青见一家人陪伴着他看病,桌上的饭菜都凉了,顾不得和郑志叙旧,慌忙走了。
下午还要一百多里地的路程呢!吃罢午饭,郑志和柳秀玉也不敢多耽搁,告别双方父母就上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