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十九章)
刘云贵

第十九章 采访老股长
这天上午,郑志买了两包糕点,骑上自行车来到老股长项明诚家。
郑志“吱扭”一声推开门,把自行车搬进院子里。这是一套普通的农家小院,院中央的一棵老椿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根根树枝像鹿角般的伸向蔚蓝色的天空,一溜五间堂屋齐齐整整。院子里有一盘小石磨,大娘正在踮着小脚在磨道里吃力地一圈又一圈的推着。老股长戴着老花镜仰躺在一张竹椅上看书,一条小花狗懒洋洋地趴在他身边。
“大爷,大娘,你们好!”郑志放下自行车,向老股长夫妇问候道。
“志儿啊,我的乖!你怎么来啦?”见到郑志,老股长惊喜的站起身来叫道。
“哟!志儿,还买东西来,你挣那几个钱还不够吃的,干嘛花钱啊?”大娘停下来,接过糕点嗔怪道。
“大爷,看什么书哪?”郑志见木椅上放着一本黄色封面的书,便问道。
“《黄帝内经》,志儿,看过没?”老股长拿起书问道。
“没有!俺爹倒是有一本,都是文言文,俺看不大懂。”郑志看看封面回答。
“孩子啊!这本书是俺和你爹参加疟疾培训班时买的呢!你要好好看看,咱们老祖先说得多好啊,‘上工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这段话的意思是,高明的医生不是等到疾病发生了才去治疗,而是采取预防措施,防患于未然。咱们干防疫员的就是‘治未病’啊!”老股长说道。
“大爷,您最近好点没?”郑志问道。
“好什么呀?你大爷这个老毛病,一到天冷了就犯,这不,这两天又喘起来啦!”大娘踅着眉头说道。
“没……没事儿,死不了,咳!咳!”老股长说着,又是一阵乱咳,脸憋得通红。。
“你大爷爱喝小米粥,俺给他磨点,志儿你等着,大娘一会儿就推完。”大娘放下糕点,抓起磨辊说道。
“你这个老太婆,志儿是稀客,快……去倒水啊!”老股长使着眼睛催促老伴。
郑志上前接过磨棍说道:“大娘,您歇歇,俺来推。”
大娘问道:“孩子,推磨你不头晕吗?”
郑志摇摇头笑道:“在俺们老家,家家都有盘石磨,吃的窝窝头、煎饼,都是用磨推得呢,俺从小就推磨,习惯了。”
“好好!就让志儿推吧,老太婆,快去冲茶!”老股长吩咐道。
大娘到屋里冲茶去了,老股长随后也跟到屋里去。
郑志力气大,推着小石磨有点亏力气,看到金灿灿的小米从磨眼里淌下来,变成黄莹莹的小米面,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不知从几岁起就抱着磨棍推磨,那首推石磨的儿歌,自己烂熟在心:
盘石转转不觉颠,
路途远远在眼前,
雷声隆隆不下雨,
雪花飘飘不知寒。
大娘把茶壶端出来放在方凳上,挎了个竹篮子出去了。大爷咳嗽了一阵,仰躺在木椅上看郑志推磨。
“志儿啊!你今天来,有事儿吗?”老股长问道。
“没事,大爷,这几天没事,俺来看看您!”郑志推着石磨答道。
“孩子,难为你还想着大爷,咱爷俩有缘哪!”老股长倒着水说道。
“1956年我到你们家,还抱过你呢!你还尿了俺一身呢!”提起旧事,老股长“嗤嗤”笑了。
“嘿嘿!大爷,啦啦你以前防治疟疾的事儿吧。”郑志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孩子,你想听啊?我就从解放前说起吧!”老股长见到郑志高兴,见郑志让他讲想当年“过五关斩六将”的事儿,更是来了精神,他喝口水润润嗓子,坐直了腰板就讲了起来。
“解放前啊,疟疾病在咱们榆山县流行猖獗,农村山区更是厉害。那时候老百姓穷啊!经济落后,生活贫困,连架蚊帐都买不起,国民党反动派根本不关心老百姓的死活,发疟疾的家家都有,谁管啊!”
“解放后,县医院设立了防疫科,各个公社卫生院都成立了防疫股。这个疟疾病才有人管,有人问了。”
“那时候县里的领导们重视!发通知开大会,全县一件事儿,就是防治疟疾病。”
“俺和你爹那年在一块参加疟防培训班,通知上写着:自带干粮。我带了一包袱窝窝头,你爹背了一袋子高粱煎饼,俺老哥俩伙着吃,后来窝窝头都长毛了,没办法,长毛也得吃啊,肚子饿的‘咕咕’叫啊!”
“刚刚培训完,就分派俺到疟防巡回医疗队,挨村挨户的调查走访,发现疟疾病人,立即治疗,往年发病的,进行休止期根治,流行爆发的,进行乙胺嘧啶全民预防服药。”
“联合诊所的医生们每人一个村,分片包干。对疟疾病人有专人负责。县医院的医疗小分队到各个公社巡回检查辅导,治疗重症患者,传授经验,解决难题。”
“那时候全国上上下下憋着一股劲儿,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男女老少一起上阵,打扫卫生,消灭四害,大伙儿是飙着膀子干哪!”
“到了六十年代后期,疟疾病就少多了,一个村子里最多也就十几个疟疾病人,发病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啦!”

郑志边推磨边说道:“大爷,今年咱们翠河公社只发生了一个疟疾病人,就是君子峪的宋奶奶。全县也不到20个。赵站长说,到1980年,全县基本消灭疟疾病呢!”
“好好好!消灭了疟疾病,那可是咱老百姓的福啊!”老股长高兴地说道。
“大爷,你们那时候是怎么去送药的啊?”郑志问道。
“你们现在多好,到哪儿去,骑上自行车一会儿就到。俺们那会儿,全靠两条腿,把药背在肩膀上,爬山越岭,风里来雨里去,遭多少罪啊!”
“大爷,那你们为啥不买辆自行车呢?”郑志问道。
“嗨!那时候刚解放,东西缺啊,甭说没钱,就是有钱也没地买去啊!再说啦,咱这山区的路也太难走啊!咱们干防疫员的就是靠两只脚,靠磨嘴皮子,走百家门,吃百家饭,老百姓笑称咱们是‘铜头铁嘴厚脸皮,橡皮肚子飞毛腿’的傻汉子。”老股长笑道。
郑志大步流星地推着磨,津津有味地听老股长讲故事。
“哎哎哎!志儿,磨顶上没东西了,你怎么还推啊?快停下快停下!”老股长见小米磨完了,郑志傻愣愣地推着转圈儿,急忙喊道。
郑志愣怔了一下回过神,对老股长笑笑,停了下来。
大娘回来了,竹篮子里面装得满满的,大娘是去置办酒菜去了。
“志儿,中午在家吃饭,陪你大爷喝两盅!”大娘爽朗地说道。
“不行,大娘,我该回去了。”郑志见天色尚早,执意要走。
“志儿,看你这孩子,你就像俺的儿子一样,哪有儿子对老子这么客气的。”老股长嗔着脸说道。
“是啊,志儿,听你大爷的话,先把小米面扫下来,俺去做饭,陪你大爷说说话儿。”说着就要拿磨棍抬石磨,扫下面的小米面。
郑志见了,双手一较劲把石磨搬起来,对大娘说道:“大娘,你扫吧,这样扫的干净。”
大娘惊呆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搬着磨盘扫面呢。
“嚯!志儿力气真大,快赶上‘鲁智深’了!”老股长也惊叹道。
“嘿嘿!头几年在老家‘战山河’搞‘大寨田’,整天介搬石头,比这大的俺都能搬得动呢。”郑志毫不谦逊地说道。
“好好好!扫完了扫完了!志儿快放下,快放下!”大娘急急地扫完面说道。
郑志稳稳地把石磨放下,坐在方凳边和老股长喝茶说话儿。
老股长真的把郑志当成了自己的儿子,爷俩喝着小酒闲聊着,越聊越投机,日落西山了,郑志才告别老股长夫妇,骑车回到卫生院里。
天已经黑了,没有电,蜡烛又点完了,闲来无事,郑志、王守田和马逢春又躺在床上胡吹乱侃起来。
“老三,你和兰兰的事儿怎么样啦?”郑志问道。
“郑哥,你、你放心吧,办、办妥了。她娘就、就是个老财迷,见俺把、把彩礼送去了,笑得嘴都裂裂裂到耳朵根子上去了。”自从马逢春挨打后,他不喊郑志“老大”,改叫“郑哥”了。
“你送彩礼啦?”郑志问
“不不不送她、她娘不愿意!”马逢春说。
“送了多少?”
“两两两身衣服,八、八十块钱。”
“她给你什么东西没?”
“给、给了,一块花手绢,包、包着一本‘红宝书’和一支钢钢钢笔。”
“马逢春,八十块钱!咋送这么多?”王守田问道。
“那,老二,你、你送了多多多少?”马逢春反问道。
“俺给媛媛买了一身衣服的布料,她还不要呢!”
“郑郑郑哥,你、你呢?”马逢春又问。
“俺穿的黄褂子就是小玉给买的,俺还没有给她买东西呢!”郑志心里酸酸地说道。
“看见没?人家老大是‘倒贴’!”王守田说道。
“嘿嘿!你们的媳妇都长得白白胖胖的,腚大腰圆的,当值钱了,俺的媳妇屁股小,身体轻,当然要倒贴了。”郑志苦笑道。
“那,老大,咱俩换换行不行,你要舒媛,俺要小嫂子。”
“郑、郑哥,得、得了便宜卖乖,损损损我们哪!”
郑志的这一番调侃,引得两个小兄弟嗷嗷大叫。
正说着,屋里的电灯亮了。
郑志迅速穿上衣服说道:“俺有点事儿,你们先睡吧。”起身跑了。
“郑哥干、干嘛去啦?有、有啥事儿?”马逢春问道。
“他有啥事儿还用咱们管吗?关灯睡觉!”王守田伸手关掉电灯,两个人倒头睡下了。
郑志悄悄来到防疫办公室,打开门,拉开灯,拿出笔,铺上纸,凝神结想。
翠屏山下的沟豁崖头和东平湖畔的山村小道浮现在他的眼前,老股长和父亲的影子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们走村串户,为老百姓送医药,灭蚊虫,治疟疾,防疫病。项明诚老股长是无数个疟防工作者中的一员,是老一代防疫员们的缩影。
郑志在灯光下挥笔疾书,鸡叫三遍了,郑志也写完了,他把稿纸数了数,有二十多页,大概有五六千字。
郑志看着这一张张稿纸,如释重负。
翌日上午,郑志将稿件拿给院长看。院长看罢说道:“你写得挺实在,其他的我也说不好。你还是找申书记看看吧,他是师范毕业的,当过老师,后来给县委书记当秘书,有文化,有知识,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
郑志领教过申书记渊博的学识,即刻骑上自行车跑到公社大院里。申书记在家看文件哪,见郑志急慌慌跑来,问道:“小郑,通讯报道学习班结束啦?学得怎么样?”
郑志气喘吁吁地把稿件递给申书记,笑道:“这是‘毕业论文’,您看行不行?”
“《翠屏山下的防疫员》,好啊!小郑,真有你的,人物通讯,这么快就写出来啦!嚯!有五六千字吧?”申书记接过稿件看了一下,惊喜地说道。
“书记,俺是第一次写,您多提提意见。”郑志谦虚地说道。
“好好!俺先看看再说。”申书记说罢,认真阅读起来。
郑志坐在连椅上浏览着墙上的书画,发现原来那幅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换成了另一幅毛主席的诗词《七律.和柳亚子先生》,条幅用颜体书写而成,浑然大气,遒劲有力,落款仍然是“翠屏山人”。看来,申书记是个笃学之人哪!
申书记看完了稿件,夸赞道:“小郑,第一次能写到这个程度,不简单哪!”
郑志说道:“书记,您给俺指导指导!”
“题目不错,文章用了很多群众的方言俗语,挺有感染力,老股长雷雨天送药这一段写得很精彩,‘一柏桥村的崖头——陡起来啦!’这个歇后语用的恰到好处。但文章稍显冗长,有些词句需要进一步推敲。”申书记说道。
“书记,您看怎么修改才好呢?”郑志问道。
“这样吧,你回去把它缩写成三千字左右,太长了报纸电台不好用!有的地方我给你做了标记,回去你再好好推敲推敲。”
“行!申书记,俺回去就改。”
“小郑啊,要记住:反映先进人物要用事实说话,防止‘假、大、空’,不要硬贴思想。和内容无关的,可有可无的,要‘忍痛割爱’。”书记嘱咐道。
郑志接过稿件,点头称是。
“小郑啊,好文章是改出来的。写稿子一定要耐得住寂寞,‘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啊!”书记送出门又叮嘱道。
院长见郑志回来了,问道:“小郑,申书记怎么说的?”
郑志将申书记的意思向院长汇报了一番。
院长道:“书记说的对啊,这稿件上的形容词用多了,就像女人脸上的痣,一颗是‘美人痣’,两颗还说得过去,再多就是麻脸了。”
郑志笑道:“院长,你形容的真好,快赶上申书记了!”
“瞎说!我哪能和书记相比啊。小郑,写文章不比搬石头,不要急,慢慢来,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甭把身体熬坏了。”
“知道啦,院长大叔。”
“还‘院长大叔’呢,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是不是?该吃饭啦,快去吃饭,吃罢饭再写!”院长命令道。
见郑志拿碗打饭,院长打趣道:“这写文章也和你们小青年谈恋爱差不多,‘心急喝不得热米粥’吗!”
郑志也笑道:“嘻嘻嘻!俺‘凉凉’再喝!”
等冷静下来再看这篇稿件,确实像书记院长说得那样问题挺多。郑志用了一天时间,删繁就简字斟句酌的重写了一遍,再请申书记过目,书记看罢稿件笑道:“小郑啊,你悟性挺高的,一点就破,好好好!”
“我到邮局把稿件寄出去。”郑志说道。
“写人物通讯需要单位同意盖章的,小郑,你回去多誊写几份,盖上卫生院和公社的公章,分别送《大众日报》《山东人民广播电台》和咱们榆山县广播站,行不行?”申书记把稿件递给郑志,问。
郑志接过稿件说道:“行!俺明天就把稿件发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