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城市的分量》连载 44

第四章 秦人崛起

十三、称霸西戎，秦国第一次让天下诸侯心服口服  5--8

  ●  刘畅、刘松林 著 

5、渭河上那支舟楫相连的船队

晋国又遇到麻烦了。秦穆公十二年（公元前647年），晋国大旱。

一时间，河流枯竭、草木尽死。晋国的田野上没有了一丝绿意，树叶黄了，庄稼死了，大地一片焦黄，全国粮食绝收，民众的饭碗一下子成了问题。许多人家断了口粮，有些地方出现了剥树皮、挖草根、饥民流离失所等现象。

眼看着饥民一天天增多，府库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晋国君臣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借粮。

可是晋国是大国，受灾面大人多，粮食需求量大，一般小国也没有那么多余粮啊！

于是他们想到了秦国，这个强大的邻国，连续多年风调雨顺、政通人和、府库充盈，应该有能力帮助晋国。况且秦晋两国还有姻亲关系，秦穆公的夫人就是晋惠公的姐姐，论起来，秦穆公与晋惠公还是姐夫与小舅子的关系呢。

于是，晋惠公就派人向秦国求助。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么厚的。但是俗话说：脸皮厚，吃个够。还真是说到了点子上。

②秦国又一次伸出援手。晋国的使者到了秦国，这可把秦穆公给难住了。到底是借还是不借？他有点拿不定主意。于是就召集公孙挚、百里奚、丕豹等人商量对策。

丕豹的父亲被晋惠公杀害，他只身逃到秦国，一肚子的仇恨还没有消解呢，就对秦穆公说：“千万不能借。晋国之前欺骗了秦国，晋惠公就是个忘恩负义、没有信用的人；他重用的都是些寡廉鲜耻、重利轻义之人。这次晋国大旱，就是老天爷开眼了，要惩罚他们。所以，我们坚决不能借粮给他们。而且，这也是老天爷给秦国讨伐晋国的好机会，秦国可以趁机发兵，灭掉晋国。”想想也有道理。

但是公孙枝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我们过去帮助晋惠公，本来也没有期望有什么回报，况且失信的是他，不是我们，我们也没有损失什么呀！旱涝饥馑，都是天灾，跟人没有关系，谁家都有可能遇上。我认为我们还是应该帮助他们。”

三位重臣，一人支持一人反对，这个时候，百里奚的意见就很重要了。秦穆公把眼光投向了百里奚。

只见百里奚不慌不忙地说：“得罪君上您的，是夷吾，不是晋国的百姓；现在受到饥荒的，是晋国的百姓，不是夷吾。您跟夷吾之间的恩怨，跟晋国的百姓没有关系，他们是无辜的。我们怎么能让无辜的人罹受灾难啊！”

秦穆公听了百里奚的话，觉得很有道理。于是决定帮助晋国度过饥荒。

这次救灾行动规模巨大。秦穆公动员全国力量，向晋国运输粮食的船队从秦都雍城（今陕西凤翔），经汧水，入渭水，过黄河，溯汾水，到绛城（今山西绛县），舟楫相连、千里相接、声势浩大，堪比举国大战。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泛舟之役”。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是一场争夺人心、争夺国际影响力的战争。这次救灾行动，使各诸侯国对秦穆公的宅心仁厚有了认可，也对秦国的实力有了认识。

人心的天平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慢慢地向秦国倾斜。

6、岐山脚下，有群盗马的野人

在秦国都城雍城东北的岐山脚下，生活着一个戎人部落。他们虽然归顺了秦国，但在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上却保持着本民族的特色，就像现在的少数民族一样，虽然与我们同属一个国家，却还保持着本民族的风俗习惯。这些戎人尽管在岐周农耕文化圈内生活，却仍然延续着游骑民族的生产和生活方式，狩猎放牧，逐草而居。

有一次他们外出打猎，遇到一匹马，以为是野马，就猎杀了。实际上，这是秦穆公豢养的一匹千里马，是穆公的心爱之物。这一天，趁养马的人不注意，就溜了出来，不料却被戎人当做野马给猎杀了。

穆公丢了马，心里很着急，就派人四处寻找，一路追寻到了野人部落。但为时已晚，马已经被野人吃掉了，只剩下几根马鬃和几块马骨头。当时参与吃马的有三百多人。

吃了国君的马，那还了得！于是地方上便把这三百人全部抓了起来，要按盗猎罪给予处罚。

秦穆公听到后，心里虽然痛惜，但转而一想，再怎么也不过就是一匹马，无论如何不能跟人相提并论。况且这些戎人也是无心的，就是把他们都杀了，死马也不能复生。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还能落个仁德爱民的好名声。于是就说：“君子不会为了牲口而伤害人。我听说吃了马肉不喝酒，是会生病的，这可不行啊！”不仅赦免了这些野人，还赏赐他们美酒，以解马肉之毒。

野人也是人啊，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当他们得知自己吃了国君的良马以后，心里也很恐慌。尽管当时在戎人部落里没有开展“两学一做”和“群众路线学习教育实践”活动，但耳濡目染地，他们也知道秦法的严苛，知道当时诸侯之间连年征战，马对于中原民族的重要性。但是现在秦穆公不但没有降罪给他们，也没有处罚他们，反而赐给他们美酒，真是因祸得福！这一份恩情将怎样回报啊？

秦穆公的这一无心之举，救了这群盗猎了良马的野人，也救了他自己，甚至可以说挽救了秦国，改写了历史。

看来老天也是长眼睛的，他一定不会辜负善良人的。

7、晋国的第二次失信

晋国的逻辑。秦穆公十四年（公元前646年），秦国发生了大旱，颗粒无收。而晋国却是风调雨顺，获得了大丰收。老天爷真是不偏不倚，待谁都是一个样子。眼看着府库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国内已经出现粮价上涨、民众因缺粮而乞讨的现象，秦国君臣想到了晋国。当年晋国遭遇饥荒，秦国曾经倾力相助；现在秦国有难，晋国理应相助。即就是退一万步讲，就是还个人情，也是应该的。

但是晋国不这么想。面对秦国君臣热切的眼光，晋国的反应却是让人先是大跌眼镜，再是出离愤怒。

当秦国借粮的使者到达晋国后，晋惠公夷吾就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庆郑说：“君上您是依仗着秦国的支持才继承了君位，后来您却违背了承诺没有给秦国割地，这已经是失信于秦国了。前年我们晋国遭了饥荒，秦国又帮助了我们，使我们度过了难关。现在秦国遇到饥荒，有求于我，我们应该知恩图报，毫不迟疑地给予全力帮助。请君上赶快下令安排救灾事宜！”这是一个正常人的正常反应。但对于不正常的人来说，事情往往还有另外一种处理方式。

虢射就提出了不同意见。他说：“过去我们遭遇灾荒，那是老天要把晋国赐给秦国。可是秦国不领老天的情，还帮助我们度过饥荒；现在秦国发生饥荒，这是老天要把秦国赐给我们。我们难道要像秦国一样，违背天意吗？我认为我们不仅不应该帮助秦国，反而应该攻伐秦国，占领秦国！”

郤芮也说：“当初我们没有履行承诺给秦国割地，已经得罪他们了。现在就是帮助他们，他们也未必领情。而且还能助长他们的力量，这对我们是不利的，坚决不能做！”晋惠公一听，觉得似乎更有道理，就拒绝了秦国的请求，反而积极备战，准备攻打秦国。

②秦国的愤怒。晋国这一恩将仇报的做法在秦国引起了巨大震动。

你不还秦国以前的人情也就罢了，再说就是不借粮有句话也行啊，毕竟晋国也是刚刚经历了大旱，当时的科学技术水平低，也没有什么好的品种，粮食产量也低，国库里也没有多少余粮，但是却要乘人之危、发兵攻打，就有点过分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穆公心里的火气啊，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这晋国都是些什么人啊，还有没有良心？于是秦国也积极备战，要教训教训晋惠公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于是就任命丕豹为大将，亲自出马，向晋国讨还公道。

对于这场战争，晋国国内也是意见不一致。主和的人认为师出无名，是典型的不义之战，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主战的人认为这是天赐良机，管他道义不道义，到手的利益才是最真实可靠的，晋国的强大才是最重要的。

晋国的实力总体来说要强于秦国。再说了，晋国是西周初年分封的老牌诸侯国，天子同姓，贵族血统。尽管这几年内部有些矛盾，曾经遭受饥荒，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秦国有什么？翻身的农奴也想把歌唱？才当了几天诸侯，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一个未开化的戎狄之邦，居然整天喊着东出东出，要融入华夏主流文化圈，进入华夏的主流社会，也敢跟我们平起平坐，讲什么公平道义，真是岂有此理！所以要趁此机会，好好教训教训秦国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晋国君臣的这种想法就决定了他们对这次战争的重视程度，也决定了备战的充分程度。

但是从秦国方面讲，他们有足够的理由，也有足够的实力。大家都是诸侯，你晋国凭什么这样对待我秦国？经过多少次与戎人的争战，秦国已经打造出一支能打善战的精锐之师，而且也不是没有教训过你晋国。

加之立国以来在文化上、经济上实施的许多重大举措，使秦国在文化上向山东各国靠拢，在经济上也积蓄了相当实力。打就打，谁怕谁啊？于是举国上下，群情激奋，同仇敌忾，积极备战。他们发誓要用铁一般的拳头，要用锋利的尖刀和矛戈，让晋国为自己的不义付出代价。所以就做了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部署，以必胜的心态投入到即将展开的秦晋大战。

战争还没有开始，胜负实际上已经分晓。

8、善恶终有报

大敌当前的争执。公元前645年，秦国和晋国之间的第一次大规模的战争——韩原之战（今山西河津东）在秦国的凌厉进攻下拉开了帷幕。晋国虽然叫嚣要攻打秦国，但是没想到秦国会率先向他们发起进攻。

秦军一路长驱直入，很快就渡过黄河，攻打到晋国的腹地。晋惠公没想到秦国的动作这么快，有点不知所措。就问庆郑：“秦国已经深入我国境内，一路攻城略地，我军连连失利，一路退缩，形势非常危急。你有什么好办法？”

庆郑是主和派，可能还对上次晋惠公没有采纳他的建议心存不满吧，就说：“秦国帮助你做了国君，你不仅背叛了秦国，也背叛了自己；晋国发生饥荒，秦国给我们粮食，帮助我们度过难关。秦国有了饥荒我们不仅不帮人家，还要乘人之危、落井下石去攻击人家。现在秦国大军压境、长驱直入，这是我们咎由自取、自作自受！”

这样看来，庆郑也是个极端情绪化的人。在这个时候还说这样的话，显然不是个有大器局的人。大敌当前，不以本国利益为重，还在说风凉话，真是不讲政治，没有一点大局观念。

看看，这晋国朝堂之上都是些什么人？这样的国家，衰败是必然，不衰败那才是奇怪呢！

②离心离德的君臣。说归说，仗还是要打的。毕竟秦国人就在眼前。于是晋惠公就向上天求助，卦象显示庆郑如果做“御右”，就会逢凶化吉。

当时的战车分御、左、右三个位置，左是领导的位置，御是驾驶员，右是战斗员，是整个战车的攻防核心，是车上乘员、特别是首长的身家性命所系，必须由武功高强、忠心不二的人担任。

“天意”让庆郑做晋惠公的御右，也符合当时各方的实际情况。庆郑之前顶撞了夷吾，这次如果做御右，可是个戴罪立功、改善君臣关系的好机会。

可是晋惠公心里却不这么想。他觉得庆郑不可靠，就没有用他，而是让自己的家仆做了御右。庆郑一看就明白了：领导已经不信任自己了！心里就很不痛快。

到了战场上，两军对垒。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晋惠公的马快，一下子冲到了前面，脱离了大部队。秦穆公一看机会来了，立即带人围了过来。晋惠公回头一看，自己的人一个都没有跟上来，就调转马头，想退回去。可是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马陷入泥泞，动不了了。任凭驾驶员怎样吆喝，战车就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晋惠公心里那个急呀，眼看着秦军越来越近，情势越来越危险。

这时，他看见庆郑就在附近，也顾不得国君的面子，就连忙向庆郑求救。这个时候庆郑性格上的缺陷一下子暴露无遗，他居然在这种关乎国家最高领导人性命的节骨眼上，让情绪控制了自己，抛下一句话：“你不尊重天意，死了活该！”然后居然扔下陷于绝境的晋惠公，自己走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他的这些作为就已经决定了他的结局。也可能他认为晋惠公这次是死定了，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ƒ不明身份的救兵。但是，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就在秦穆公信心满满地要去活捉晋惠公时，晋军大队人马到了，他们反而包围了秦穆公，局面一下子反转了。

刚才还踌躇满志稳操胜券的秦穆公，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事出突然，秦军将士们眼看着自己的国君被晋军包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大家只能奋力向前冲击，但眼前的路却是那样的漫长，他们恨不得自己肋下生出两个翅膀，一下子就飞过去。

不管他们心里有多么急，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眼看着秦穆公和跟随他的卫士渐渐招架不住晋军的围困了，只恨没有回天之力。

难道上天就这样对待忠厚之人吗？这普天之下还有没有天理正义啊？

就在秦军将士几乎陷入绝望的关键时刻，战场的西北角响起了一阵喊杀声。

尘土起处，只见一队人马穿着奇怪，手里挥舞着弯刀短剑，直接杀入晋军阵中。他们口中喊着：“勿伤恩公！”手中抡着弯刀，见人就砍。

晋军哪里见过这等情景啊，简直是一群野人！慌乱之间被杀出了一条血路，眼睁睁地看着即将到手的猎物被救了出去。

这时秦军大队也赶了过来，战场局势再一次发生逆转。晋军禁不住秦军的猛烈冲击，纷纷丢下兵器，四散逃命。晋惠公夷吾跑得慢，被秦军俘获。

这一仗，秦国取得了东出以来的最大一次胜利。他们见好就收，带着战利品，押解着这次征战最大的战利品——晋惠公夷吾，凯旋而归。

这胜利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秦穆公都有点应接不暇。明明是他就要冲到晋惠公夷吾跟前，抓住那个无耻小人的，他已经看清楚夷吾眼里的恐惧和紧张了，可是不知从哪里冒出一队晋军，将他围在了中央；他左冲右突，越杀敌人却越多，眼看着体力不支，就要落入敌手时，却被一群“天兵”救了出来，居然还俘获了夷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④善恶皆有缘。回到秦军大营，秦穆公立即派人去核实情况。那些突然出现、救他于困境、扭转了战场局势的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他们为什么要救我？

派出去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原来那些在战场上突然杀入敌阵、救出穆公、扭转战局的，并不是什么天兵天将，而是秦国都城雍城附近的“岐下野人”，因为当初误食了秦穆公的宝马，本来要受到法律制裁的，可是秦穆公却赦免了他们，还担心他们吃了马肉生病，赐给他们美酒。这种贴心的关爱让这群受尽白眼的少数族群心怀感激。他们听说秦国要去攻打晋国，而且秦穆公还要亲自出马，就尾随大军而来。在战场上，看到恩人穆公陷入危险，更是奋勇争先、舍命相搏。

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穆公当初的仁慈宽厚之举，今天收到了回报。而这个回报，无论是对于秦穆公本人，还是对秦国，都是至关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