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谨以此书献给奋战在卫生防疫战线的白衣战士:
山玫瑰(长篇小说 第二十四章)
刘云贵

第二十四章 雪花儿那个飘
翌日吃罢早饭,院长招呼各个科室运煤安炉子,防疫办公室房子小,炉子一会儿就烧得通红,屋子里热腾腾的。
翠河公社卫生院经上级主管部门同意,报请供销社批准,买了一台“北京”牌12寸黑白电视机,电视机是木壳的,很重,郑志运足力气才把它搬起来。
院里的几个年轻人忙着埋竹竿捆天线,电视影像虽然向下雨般的闪烁着,总算看到了《山东电视台》的节目。职工们依旧是欣喜若狂,奔走相告。附近村子的老百姓也跑来看,几个小孩好奇的趴在电视机后面瞧,小屁股冻得通红。
下午,院长和郑志一起去老股长家,走到卫生院墙角处,见有一堆垃圾,几条野狗在那里撕咬着。院长皱着眉头说道:“这些社员真不自觉,到处乱扔垃圾,这儿快成垃圾场了,小郑,你回去写个字条,提醒提醒,不要让社员们在这儿扔垃圾。”
“行!院长,俺回来就写。”郑志答应道。
不一会儿,院长和郑志就来到老股长项明诚的家。
老股长穿着厚厚的棉衣,不停地咳嗽着开门迎接院长和郑志。
院长拿出报纸递给老股长:“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谁?”
项明诚老股长戴上老花镜,细细端详着,半天才冒出一句话:“这……这是写得俺?俺……俺上《大众日报》啦?!”
“老股长,写得就是你,实实在在,千真万确!”院长说道。
“大爷,是俺写的,上次来是采访您的。”郑志补充道。
“志儿,傻孩子,你咋不早给大爷说呢?这……上了《大众日报》,全省的老百姓都知道俺项明诚一辈子还做了点好事儿,还给疟疾防治工作出了点力,俺没有白活,就是死了,也值!”老股长动情地说着,眼里含着热泪。
大娘忙着沏茶倒水,老股长边看报纸边说道:“老婆子,你来看,志儿把你都写上喽!”
“俺又没帮你送药,写俺干啥?”大娘说道。
“没有你的支持,老股长能放心的去送药吗?这个荣誉也有你的一半哪!”院长说道。
“院长,这……张报纸能留给俺吗?”
“老股长,今天我和郑志就是来给你送报的。”
“那……敢情好,这张报纸啊,比俺死了立大碑还风光呢!”
“老股长,放心养病,家里有什么重活累活,言语一声,让小伙子们来干。”
“嘻嘻!大娘,以后俺来帮你推磨,从小推磨惯了,光走直道还不习惯呢!”郑志也笑道。
“好好!志儿这孩子,苦水里泡大的,真懂事儿。”大娘夸赞道。
“志儿,回家没?”老股长问道。
“工作挺忙的,有好几个月没回家了。”郑志答道。
老股长拿起那本《黄帝内经》递给郑志,说道:“这本书俺看了一辈子,往后也看不清了,志儿,送给你,好好学,够你受用一辈子的。”
郑志接过那本已经破旧的《黄帝内经》放到书包里。
天黑沉沉的,院长和郑志怕要下雪了,忙告别老股长回去。
买了电视机,翠河卫生院里热闹非凡,职工们来了,邻近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来了,会议室里坐不下,院长让几个年轻人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来看,里三层外三层的把个小电视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空刮起了西北风,刮得电视机一会儿“雪花飘飘”,一会儿成了“看不见的战线”。院长喊道:“郑志,你搬梯子到屋顶调调天线,马逢春王守田你俩在下面护着点儿。”
郑志急忙搬过梯子爬上屋顶,双手抱住竹竿用力拧了起来,院长在下面看着电视画面指挥着:“泰山顶上安着放射塔,天线朝着泰山方向,哎!转,右转,右转,好!好!不要动不要动!”
电视机的画面清晰起来,大家拍手叫好!
郑志在屋顶上奋力抱着天线杆喊道:“你们赶紧找根铁丝固定住,俺快坚持不住了!”
马逢春在下面叫道:“郑、郑哥,坚持!坚持就、就是胜利,几百个老少爷们看、看电视全全全靠你啦!”
“啥时候啦还那么多废话,快找铁丝捆天线去!”院长训斥道。
大伙儿找来铁丝,又在墙上揳了个木楔子把天线固定住,电视画面才稳定下来。
西北风“嗖嗖”的刮着,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痛。这一切丝毫没有降低大家看电视的热情。这个12寸的黑白小电视只能收视《山东电视台》的节目,电视上演什么,大家看什么, “兢兢业业”地看到电视上出现“方格布”。
有人围着电视机打转转,还不肯走,院长喊道:“今晚结束了!今晚结束了!明天看!明天看!”大伙儿才起身离去。
回到宿舍,马逢春一看手表:“妈哎!都、都夜里十二点半了,快、快睡觉吧!”屋里太冷,三个光棍汉衣服也没脱,囫囵着钻进被窝里。
夜里,郑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茫茫雪原中,柳秀玉艰难地向他走来,走着走着,她走不动了,蹲在雪地里慢慢不见了,郑志急得大声呼喊,可怎么也喊不出声音来,他不顾一切的朝小玉扑去,一下子掉进冰窟里……
“今今今年下雪怎、怎么这么早啊?”马逢春第一个醒来,看到刚刚糊上的窗户纸不知被哪个调皮孩子捅得满是窟窿,雪花儿争先恐后地顺着窟窿往里钻,郑志的床紧靠着窗户,被子上落满了洁白的雪花儿。
“郑、郑哥!快快快起来!你你你埋雪堆里了!”马逢春喊道。
郑志掀开被子坐了起来,雪花儿从窗棂的窟窿里钻进来亲吻着他的脸,他打了冷战,顺着窟窿朝外看,“嗖嗖”的西北风吹的雪花漫天飞扬,地头墙角处堆起一道道尖愣愣的雪堆。
郑志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抖落掉被子上的雪花,披上棉袄。王守田马逢春也穿上棉袄过来帮忙,把床抬到屋中间。马逢春说道:“郑、郑哥,咱们给、给院长说说,搬、搬到办、办公室去住吧,在这里还不把、把咱们三个光棍冻冻冻成三支‘冰棍’喽!”
“要说你们去说吧,俺还要在这儿练‘雪花功’呢!”看到马逢春王守田冻得瑟瑟发抖,郑志问道:“你们冷不冷?”
“当、当然冷了,冻得俺只打打打‘牙巴磕’!”两个小伙子缩头耸肩地说道。
“俺告诉你们一个治冷秘诀。可不许外传噢!”郑志神秘兮兮地说道。
“啥秘诀?快、快给小弟说说,冻得俺、俺实在受不了了!”两个小兄弟跺着脚儿围着郑志问道。
只见郑志脱掉棉袄,把褂子也扔在床上,光着膀子打开屋门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道:“回来跟你们说!”
“郑、郑哥!你冻疯啦!快快快回来!” 马逢春王守田站在门口呼叫道。
眼看着郑志远远跑去,两个小青年摇头抱膀的在屋里跺着脚说道:“老大真够生猛的,他这是练得哪门子功啊?”
“他他他说是‘雪花功’,没没没听说过啊!”
郑志的家境比较贫寒,兄弟姊妹多,娘又经常闹毛病,爹一个月三十几块钱工资还不够娘的药费,整年欠生产队的缺粮款,日子过得很是窘迫。
郑志参加工作后,家里勉强匀出一床土布被子和褥子让他带出来,积攒了十几块钱准备添置一床棉被,买了棉花,还没有被里被表呢。穿得更是寒酸了,一件土布棉袄“耍筒子”穿在身上,冷风寒气顺着袖口衣领往里钻,冻得郑志浑身打颤颤。

马逢春家庭经济条件比较好,衬衣、毛衣、坎肩、棉袄和棉鞋一件不少,外面又穿了一件厚厚的翻领短大衣,戴了一顶闪亮光滑的皮帽子,双手抱在胸前,像个皮球似的在屋里晃来晃去。
王守田的家境也可以,穿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在屋里跺着脚取暖。
“老、老二,今、今年怎么这么冷啊?!”
“不不不行,老老老大回来,咱咱咱们一块找院长去,搬搬搬家!”
不一会儿,郑志跑回来了,只见他满身通红,头上冒着热气儿,他边穿棉袄边说道:“这叫做:‘以冷制冷’,‘以毒攻毒’,一招治冷绝了!这个治冷秘诀俺一般不外传,你们两个可千万不能给外人说啊!”
“就就就是说了,一一一般人也也也不敢用啊!”马逢春哆嗦着说道。
“远古时代,咱们的老祖宗茹毛饮血,穿树叶裹兽皮,是不穿衣服的,风霜雪雨,不都挺过来了吗!人类是有这个御寒能力的,只是后来人类进化了,学会纺线织布穿上衣服,靠衣服挡风御寒,人类这个防寒功能就退化了,穿得越多,防寒功能退化的就越快!”郑志系着衣扣说着。
“如果你不想让自己的这个防寒功能退化喽,你就得少穿衣服,越少越好!你们信不信?”郑志对两个小兄弟认真地说道。
“郑郑郑哥,你你你这是哪门子奇谈怪论呢!”
“老老老大,多多多穿衣服还成罪过啦!”
正说着,院长来了,看到满屋子的雪花儿,三个小青年冻得蹦高儿,喊道:“搬家!郑志搬到防疫办公室,小马搬到收款值班室,王守田搬到医生值班室去,马上搬!”
小伙子们立马收拾被褥搬了出来。
郑志和马逢春抬着床,王守田抱着被子,院长也帮忙拿着脸盆枕头,一起冒雪朝卫生院走来。
“小郑,刚才公社来电话,让你去帮忙搞个什么‘农民书画展’,吃罢早饭你就去吧。”院长边走边说道。“行!”郑志答应着。
把连椅搬到走廊里,床放到靠墙一边,又恢复了老股长临走时的原貌。郑志吃罢早饭,拿出黄色的蓝色的两个褂子,把蓝褂子贴身穿上,土布棉袄外面套上柳秀玉买的那件黄涤卡解放服,郑志这一打扮,暖和了许多,也帅气了许多。
申书记不在家,刘剑一个人在会议室里画画儿。
“大画家,画得什么呀?”郑志进门问道。
“郑哥,来来来!帮我捂着水杯子。”刘剑穿的不多,也冻得瑟瑟发抖,双手抱着个天蓝色白玫瑰图案的凉水杯子说道。
“小刘,哪儿弄得这杯子?给俺一个。”郑志记得欧阳晓惠就有这样的杯子。
“这儿有的是,开会用的,你要尽管拿,别声张。”刘剑拉开会议室里的橱柜,里面真的有很多这样的杯子呢。郑志也不客气,拿了一个放到黄书包里。
“快快快!帮我捂着!”刘剑递过水杯子,手冻得冰凉。
“嘻嘻!怎么啦?想把这冷水捂开了喝吗?”郑志笑道。
“什么呀?涮笔用的,冻冻冻得拔不出毛笔来啦!”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郑志接过水杯,双手捂着看刘剑画画:只见他先拿起画笔,蘸足颜色,“唰唰唰”!笔走龙蛇,点厾皴擦,一只虎形跃然纸上。趁着颜色未干,刘剑换了另一只毛笔,蘸墨,在盘子边舔舔笔尖,勾勒提按,条条墨线霎时变成了斑斓虎纹。一只威风凛凛的上山猛虎映现在白纸上。
“嚯!厉害!还是景阳冈上武松打的那只吊睛白额猛虎呢!小刘,跟谁学的?”刘剑的画虎技法真是了得,郑志惊叹道。
“俺爷爷会画虎,跟他学的,”刘剑说道。
“怪不得呢,原来是祖传的呀!”
“郑哥,你寒酸俺,哪比得上你‘大作家’啊!”
“还‘大作家’呢?冻得俺打哆嗦!”
“俺光想着画画了,忘点炉子啦!郑哥,你点上吧!”
“咦!俺来这儿是客人,凭什么让俺点啊?”
“郑哥,你马上要变成主人了!”刘剑贴近郑志悄悄说道:“告诉你一个绝密情报:申书记有意把你调到公社来搞宣传工作。”
“不可能!”
“为啥?”
“俺是个接班顶替的大集体人员,想进行政事业单位,没门,组织人事部门‘拒签’!”
“那……那你也比俺强啊,俺是个标准的农民,生产队里记工分,公社每月发六块钱的补贴,算是个泥腿子干部。”
“你是个‘标准’的农民,那俺是个‘典型’的农民,庄稼地里活,耕耘锄耙,扬场拨簸箕,没有俺不会干的。”
“哈哈哈!申书记英明啊!让两个‘标准’‘典型’的农民办‘农民书画展’,能不成功吗!”两个小伙子边聊边生着炉子,炉子点着了,会议室里顿时暖和了许多。
刘剑已经把全公社的书画作品收集上来了,有八九十幅,美术作品有二三十幅,其它的都是书法作品。郑志帮着刘剑把这些作品装裱好,准备展出。
有一幅年画作品郑志记忆犹新,玫瑰花丛中,一位俊俏的姑娘嬉笑着摘花儿。人花相映,过目难忘,题目是“玫瑰仙子”。
“小刘,这张画儿是谁画的啊?这么精美。”
“是一个民办老师画的。”
“男的女的?”
“女的。”
“老的少的?”
“哈哈!郑哥,你是怎么啦?想夺人所爱吗?”
“噢!知道啦知道啦!是你‘将来的媳妇’画的?是不是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啊!”郑志羡慕地叫道。
“彼此倾慕,还没有进入到实质内容呢!”刘剑红着脸淡然一笑。
“小子哎,哥给你说句知心话儿,对于这样的小才女,只要看准了就要‘打桩占住’,甭让她跑了。”话出口,郑志自己也讪笑起来,这番话竟然和马逢春、唐立志的打桩理论如出一辙。
“呵呵!郑哥,真有你的!”刘剑看着郑志笑道。
郑志自知冒昧,有失文人风雅,便低头翻看起书画作品来。
“你看,咱们翠河公社的书画作品水平也很高啊!”郑志看着这一幅幅出自普通农民之手的书画作品,由衷地赞道。
郑志站在案桌前仔细的欣赏着刘剑画的这只老虎。
“郑哥,你写幅字,咱俩交换怎么样?”刘剑说道。
“行!俺就要你的这幅上山虎。”郑志指着案桌上的画说道。
“好啊!郑哥,你想要高升啊?!”刘剑叫道。
“俺高升什么呀,爬到屋顶上捆天线啊!”郑志笑道。
“上山虎意即‘高升’,下山虎意即‘发财’,送‘虎’意‘福’, 驱邪避灾,大吉大利!郑哥,知道了吧!你给俺写什么呀?”
“噢!原来如此!我就给你写刘禹锡的《陋室铭》吧!”
“哈哈!好好好!郑哥,你写的字长波大撇,圆转流畅,很像刘鹤云的字,我喜欢。你写幅《陋室铭》吧,挂在俺的破屋里,那可真是‘门当户对’相当的般配啊!‘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刘剑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
郑志和刘剑在公社会议室里忙活了几天,把书画作品装裱布置完毕,就等着正式展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