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田锋国是一个非常“文气”的人。他总是那么沉静,在朋友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几乎一言不发。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静静地看着眼前热闹的场面,目光柔和而又舒缓。
看他作画,也是这样一副静静的姿态。他慢慢地展纸,轻轻地着墨,细细地调色,宣纸上的风景便渐次展开、呈现:一丛翠竹,两只小鸟,似有风声鸟语悄然入耳。他时而停笔,眯着眼端详一会儿,时而又随手补上几下。画面的层次越来越多,韵味也就越来越浓了。在他的笔墨起落之间,一脉幽情雅意似乎从胸中流注于笔端,又慢慢浸染在纸上。人与画好像融汇在一起了。

田锋国的画是充满文气的,不管是花鸟画家惯常所喜的梅兰竹菊,还是有些娇艳气息的荷花、牡丹,在他的笔下总是略显淡雅,笼罩着一种静谧的气氛。即便是松鹰之类,也没有剑拨弩张的狂飙之势,寓动于静,发散着独特的韵味,有一种内敛的张力。也许是出于这种心性,他特别喜欢画秋景,在他送我的一本画册里,像《芦塘秋韵》《芦塘秋意》《秋风过芦塘》《鸭鸣一湖秋》等占了很大的篇幅。高天、明水,红荆、黄芦,野鸭、鹭鸥,好一派明净、安闲、迷人的秋色啊。

这大概是中国文人画的一个传统。田锋国作为“科班出身”的花鸟画家,对文化传统、绘画传统的尊重自不必说。相对于时下众多迷恋于技巧的画家而言,他持守的是“提技进道,以道御艺”的古训,自觉地从提升人文素质入手增强绘画的文化内涵,走的是一条“老”路,下的是一种“笨”功夫。我倒觉得,这“老”与“笨”,有可能是疗救时下中国画诸多弊病的一剂良方。

他甚至为了写好题画诗而苦读诗书,潜心于旧体诗词研创。近来他所画的画上,题的就全部是自己的创作。这在当今画家中也是不多见的。如《湿地》:“红荆湿地大河秋,芦荻萧萧水上悠。一夜西风花自落,数声寒鹭白沙洲。”如《芦塘棲鸥》:“沙渚芦荷棲鹭鸥,明湖深处泛孤舟。喧嚣尘世何处遁,养气还宜碧水游。”诗与画相互映衬,画家的情志就表现得更加充分了。

有一次,他还对我说,他的书法比较欠缺,还没有摸索到属于自己的风格,还得从静心临帖做起,下一番“笨”功夫。那一天,我们在垂杨书院喝茶聊天,他说这话时表情依然淡淡的,语调也是舒缓的。我是第一次听到一个画家自揭己短,但他表达的却是掷地有声的心愿。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有些柔弱的人,其实有一颗沸腾、火热的“大心”,只不过这颗“大心”不像钢花那样四处飞溅,而像芦苇那样柔软坚韧罢了。诗、书、画三艺共进,是中国传统文人画一个很高的境界。田锋国显然是朝着这个目标前行的。

行文至此,恰好看到著名画家龙瑞先生一篇谈画的文章,其中写道:中国画“以笔法、画法、皴法为核心的笔墨法式构建,导致画家们用现成的法式套路也可生成画面,画在有些画家眼里,‘搜尽奇峰打草稿’已大可不必,只是一味地在纸上玩弄笔墨”。他同时指出:“中国画笔墨是从自然中化育出的人文载体,是赞天地之化育的文艺形式与手段”,“不仅仅是个绘画媒介,它也包含着深刻的文化意义和民族精神,是中国画家文心所系的文化符号。有了它,中国画作品便生机无限,便可‘远观近观’;没有了它,中国画作品便成了抽去灵魂的‘行尸走肉’”。这些真知灼见,愿当下的中国画家能够认真揣摩一下。

田锋国“欲将文气入画幅”的追求,与龙瑞先生的教诲是契合的。当然,要真正修成正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的眼前,时常浮现出一个默默前行的身影,祝愿他越走越远。
作者简介:
张期鹏,1967年2月生,山东莱芜人。现居济南。散文家、藏书家、文化学者。著有散文随笔集《啊,莱芜……》《淡淡的背影》《做个真正的读书人》、书话评论集《莱芜现代三贤书影录》(《吴伯箫书影录》《王毓铨书影录》《吕剑书影录》)和《高莽书影录》等,并主编著作十余种。曾获山东省第七届刘勰文艺评论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学会理事、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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