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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的吹哨人
刘传先
《平凡的世界》里有个田二,《白鹿原》里有二豆、《射雕英雄传》里有傻姑,大千世界总有一类人是异于常人存在着,他们常被人视为异类,成为笑柄。我们村也有个傻子,村里老老少少都叫他“朝民”。我记事起他就是成人了,只是天天和孩子们一起玩,也不知他陪伴多少孩子长大,然而自己却一直没有显老。他一天到晚在大街上乱窜,脏兮兮的破烂衣服扣子总是错乱着甚至因丢了扣子而敞开着,露出黑黑的肚皮。衣服口袋里鼓鼓囊囊塞满了捡来的物件,嘴里嘟嘟囔囔地成天说着让人听不懂的什么,似是自言自语。村里哪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来了走街串巷的货郎,敲锣打鼓的卖艺人,看热闹的人群里必有他,并且仿佛是他先发现一般,必是小跑着、呼喊着而去,每每引来更多的围观者。

有一段时间,民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个哨子,在小孩子扮演打鬼子的“战斗”中花样吹着,在孩子们来来回回的追赶中配合着手势,很是有大将风度,以至于有小孩受了欺负,会到民那里去苦诉,民便说“再打你……告着……我哥哥”,孩子们便得了支持一般,又投入了“战斗”。民在这些游戏中保持着中立和旁观,因为没有人愿意和他组队,他更愿意做好忠实的观众,偶尔被拉着跑个龙套便卖力地跑,只是他无须表演,在真真假假中他可以做最真的自己。 孩子们在闹玩打架搞得流血的事情时有发生,如果民发现了事态严重,会跑到孩子家里去告状。在闻讯赶来的家长呵斥下,孩子们悻悻地散了,但打破脑袋或鼻子流血的事情也少了,村卫生所也显得冷清很多。

80年代初,有些日子还算富裕的人家装起了电视,虽然是黑白的并且因为没有信号而雪花点点,但透过电视,可以间断地看着心心念念的《霍元甲》、《血疑》,已庄稼人少有的娱乐了,只可惜农村晚上经常停电,剧情让人们没头没尾,颇为煎熬。如果停电,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吃完饭就基本要睡觉了。夜愈显寂静,这时往往会传来民奔跑在大街小巷的呼喊“来电啦……来电啦~”,那不啻于一种仙音。于是家家户户又打开了电灯电视,孩子们大呼小叫起来,大家又沉浸在一片祥和欢乐里了。窗外月光往往如水一样倾注下来,只有民还在继续奔走相告,有时会碰到人呵斥,就悻悻地回家去。民不懂电视给人们带来的欢乐,他的欢乐是看各家院落次第地亮起来。有时村头或场院里半夜失火,也是民在惊惶地呼喊“着火啦~,着火啦~”,急促地声音催促着人们前往扑救。

前几年听到关于民的事情,说村里出于人道把他送到县城的养老院,但他趁人不注意自己偷偷跑回来,大家都好奇没有出过远门的他怎么记得几十里回来的路呢。近年又听说他终于住进了乡镇的敬老院,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跑回来。我以为他应该是有了好的归宿的,心里竟感觉放下一块石头一般。

从何时起民就在众人眼里消失了呢,我不得而知。街头人们的茶余饭后应少有人再提及,也没有人拿他开玩笑了吧?一茬又一茬的孩子在那不知名的村里出生、成大,走出去……而只有他,像卫兵一样坚守着那片贫瘠的热土。在世人眼中民只是生活点缀甚至多余的存在,而他又何尝愿意走进我们的世界和我们妥协呢?又有谁能理解他的内心世界?此后的日子里,应该少有人像我今夜一样想起他的种种,愿他的岁月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