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堃/ 对王小曼的再认识
王小曼是拥有票友戏迷的秦腔演员，她赢得人心是凭其实力的，与那些靠出卖肉体和灵魂获得荣耀的演员有着本质的不同。知道王小曼是苏定祥说的。苏定祥说天水市秦剧团有个王小曼，天水八大名旦之一，戏非常好。我没有看过王小曼的戏，自然就不知道了。那天下午，苏定祥说应该看看她的戏，也写一写这个人。话是这么说，从哪去看？什么时候去看？认识王小曼是在一个晚上，与报社的几个朋友，蒲小翠和一个瘦削的女子同时来到城北火锅城。蒲小翠介绍说这位是王小曼。彬彬有礼的王小曼始终不说话，以微笑应对各位海阔天空的男人。三个人合作写了一篇王小曼的小文章，天水晚报的人物专刊停了，只能转给日报。日报没有全发，只发了一部分。后来才知道，剧团接电话的某个演员说王小曼不是旦角演员，是跑龙套的，天水日报只好删了一些文字。明摆着，这是出于嫉妒。看戏的人很多，写戏曲文章的人太少，天水晚报发表的秦腔演员只有几个人。嫉妒阻止不了有成就的人前行的步伐。恢复人物专版的晚报给王小曼发了一个彩色专版，嫉妒者到我今天写这篇文章时她的独立形象还是没有出现在当地的报刊上，更遑论人物专号了。好几年前在秦州剧院看天水市秦剧团的《生死牌》，门口立个牌子，是做宣传的，某某人担纲主演，还配有巨幅剧照。有人在议论，她不是主角啊，怎么能这么弄呢？我没有看过这本戏，只是听说过，剧情不熟悉，只是听听罢了。
看这出戏的过程，是享受秦腔的过程，我哭了，我周围的所有观众都哭了，一位妇人哭得按都按不住。后来才知道女主角黄秀兰是王小曼演的。为什么要王小曼担纲女主角？导演可能认为只有王小曼才能把这个悲情女子演出悲情来。再后来看陕西大家的《生死牌》，我没有掉泪，陕西人重唱不重演的风格感染不了我们甘肃人。这出戏无疑是成功了，王小曼又成功地上了一个台阶。参加甘肃省第三届戏曲红梅大赛，王小曼演出《抬花轿﹒梳妆》，这是一折喜剧、做功戏，欢天喜地的热闹，王小曼尽情地展现了一个女子周凤莲出嫁时的急切与喜悦，我们的心被她提到了嗓子眼，跟着她的动作忽上忽下的奔波。一折戏，看完才发现看戏的人竟然也能出汗。与票友闲谈，皆说王小曼是个好人，简单，质朴，王小曼的戏，还是停留在那两出。一七年在杨家寺演出，我请了王小曼。事前她再三告诫我，不要乱请演员，不要高价请演员，弄不好你会赔进去的。首场戏，王小曼演了三个角色，缺什么演什么。她与夏文芳的《花亭相会》赢得开门红，天水著名画家大加赞赏，说人家的这演出就像书画家研墨，一点一点往里渗透，有看头，有嚼头。当时音响没调好，唱的效果没出来，但表演的到位让观众赞叹不已。《火焰驹》，王小曼想演黄桂英，因为看过她的花旦，加上她活泼的性格，我动员她饰演芸香，她答应了。这本戏特别成功，我觉得我可以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一个交代了。第三天苏定祥来了，要求王小曼演出《窦娥冤》。杨家寺人忌讳这个戏，六月雪，几次暴雨，冰雹摧毁了庄稼。组织者说演吧，不是每次都这样吧。夏文芳的代表作《白逼宫》加演，已经是最好的铺垫，王小曼的窦娥让这个偌大的戏场鸦雀无声，到《杀场》和《托梦》，有人开始泪水潸然。从北京专程回家参与此次秦腔演出的文安宁拍了视频，我们的文化活动达到高潮。去年年底，安宁抽时间把视频做好并传到网上，我被王小曼的演唱深深吸引住了，她很特别。当时在数千人的戏场，我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特别之处，现在一个人静下心来认真仔细地看、听，发现真不一样。
现在的女演员，发声千篇一律，不看形象，不知道谁在唱，跟上一辈的二肖、郭明霞迥然不同，王小曼在这茬女演员中是个例外，她的声音不一样，有点轻微的金属质地，还有点含混，音质有层次，有分量，有些波动性的沉重；她的节奏也跟别人不一样，有大的停顿，像上山、爬坡，可以听出来平缓与陡峭，就是“再不能”的排比唱，也不是并列平行的，而是出现不同频段的波次。——这是《杀场》中的特点，王小曼版的窦娥便姝于其他女子。到了《托梦》，真叫人压抑，孤独的无依无靠的冤魂来找父亲，没有了悲愤，没有了凄厉，只有苦海无垠的诉说。王小曼的这个表演，是教科书般的，她的步子迟滞，她的神态若有若无，她的倾诉断断续续，声音忽高忽低，节奏，特别地慢，我作为观众，一边在看，一边在想，这就是梦，这就是慷慨赴死、从惨绝人寰命休杀场到父亲书房来的一介弱女子应该展现给世界的形象和过程。王小曼，给我这个已知天命的老汉上了一课：窦娥是这样的，这出戏在不同的场次女一号是这样层层推进故事情节的，是通过声音的质地、节奏的变换来塑和展现人物形象的。中国秦腔界有无数个窦娥，天水人李玉霞让戏场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武山人吉宽广让窦娥的形象高大典雅起来，王小曼不以声音的高亢、水袖的飘逸取胜，比较中，我们看到了戏曲的魅力、演员的魅力。
这几天来再看王小曼在陕西电视台录制的《白蛇传》，她发声、演唱的音色与《窦娥冤》大不一样，嗓音是清脆、宏亮、连贯的，表演也是一衣带水、轰然天成，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只是境遇不同，同一个演员表演，判若两人，只能说这演员是有慧民的大家。好的事物不是一次就能够接受的，郭明霞如此，肖玉玲如此，高广杰如此，这三个人在我老家听得那些人如痴如醉，我却不知道，听着听着我也就喜欢上了，今天是王小曼也如此，苏定祥等秦腔票友心中的名旦，我起初觉得普通平常，现在不一样了，得另眼相看、刮目相看。这个小马友仙不是马友仙，她不是“科学”发声，她根据人物剧情处理自己的嗓音、唱腔，在同一种唱腔、板路中通过节奏的变化，声音大、小、轻、重、薄、厚、急、缓、舒、紧、宽、窄展现人物内心世界，塑造不同人物形象。我与王小曼没有就她的几个代表性剧本展开谈讨，不知她是刻意有为，还是率性演出，总之她已经脱颖而出，是一只展翅飞翔的秦腔凤凰了。
二〇二〇年二月十四日
举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