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水前后左右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摸了摸那并不富裕的头发，把它们尽力往中间扫，然后压平，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把那高高卷起的裤腿放下了一些，再次拍了拍裤腿，然后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生硬地挤出了一个微笑，走了出去。

       “金云、金云！”王有水底气不足，却装着自信，走过去看着金云。金云抬起白皙的脸，脸上展露阳光妩媚，那排洁白的牙齿，在弯月儿般的嘴里，是那么的平整，让王有水看得感动。王有水很久没看到金云这个样子，心中非常喜欢，也微笑起来。王有水这时想着自己半夜起来给她请医生，看起来没白搭，于是就问：“这些天好些吗？妹妹。”金云点了点头，从兜里取出那绢线织成的蝴蝶结，给王有水递去。王有水看着好看的红蝴蝶，看着金云微笑：“这么好看的东西，你自己留着玩吧。”金云：“我特意编了送你的，你收下。”王有水听了，沉思半晌，然后收下。金云见了微笑，感激之余又伴着两声低咳。王有水看着她：“妹妹该好好注意身体，不要着凉了。”

       那边，杨氏远远地看着儿子与金云说话，见金云那般瘦弱，身子单如纸薄，貌似一阵风吹来就要把她卷走似的，不觉眉毛皱起来。想想这一年多过去，几乎每天都看着她病兮兮的样子，心中对那个瘦削嶙峋的女子产生了不满。年纪轻轻，怎么就这个样子？仿佛从小到大都像病着似的。唉，这样子，怎么做人？杨氏开始打心眼里看不起金云。

       王有水从地里回来，放下锄头从母亲身边经过。杨氏叫住他：“金云就那般样子，你以后少到她那儿去。”王有水吃惊：“好不容易才有了她对我的好感，为什么啊？”杨氏：“她有痨病，整天病殃殃的，人都瘦成那样！”王有水：“不是的，她以前也不是这样，只是那天跟着我们出去，出汗受凉了，没事，过些天就好了，那天都怪我们，怎么就让她跟我们去了呢。”杨氏：“那天哪儿会冷啊，你看她经不起一点风吹日晒的，你以后还是少和她在一起！” 王有水听了，摸着头皮看着母亲产生了疑问。

        杨氏转身走到伯里面前，看着伯里脸上盈盈生笑。伯里把含在嘴里的烟斗拿出来，问她来有什么事？杨氏：“那金云从来都没喜欢过我们家有水，如果她不喜欢就算了，不要去勉强人家女孩子。”伯里：“你以前不是很想要她做儿媳妇吗？怎么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杨氏：“现在不想了，我看算了，以后就不要提这件事，那边麻烦你去给她爹娘说一声！”伯里听了，把烟斗含在嘴里，吃惊地看着杨氏离去的背影。

       禄选父子到这边来也没什么事儿，他们天天转着自己种的那些水稻。这年秋天，转眼就到了稻子收割的季节。秋风习习，蓝蓝的天空飘着云彩，一行白鹭从高空飞过，渐渐地镶嵌其中…… 

      “日本已经投降了！”这话忽然传到禄选的耳朵里，他听了愣了一下，接上兴奋的不知成了什么样子！稻田埂上，他一下蹦得老高！直接就拼命地跑着，他感觉自己跑得不够快，只是旁边庄稼地里金黄的稻子 弯着腰急速地往后闪着。禄选跑回了家，累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他把这事告诉了沈氏，说日本鬼子投降了，说日本鬼子从此滚出了中国，以后也不会到中国来欺负老百姓了。

       “我要回家！”禄选激动的大声说。沈氏听了，皱着的眉头也一下舒展开了，使劲点头表示赞同！老实说，她也过不习惯山区的生活，金云到这边又经常生病，她婆家那边对她们也愈来愈冷淡，虽然没听到说什么，沈氏总觉得这事这样下去有些不好。回家，有些事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禄选这时说起，沈氏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一家人把稻子收割进来，打出了谷子，把这些谷子全都交给了沈初的丈人。伯里说你们回家也要吃饭，你就带回去吧。禄选说，我们到这儿，已经给你们添了不少的麻烦，这山高路远的，把粮食拿回去也多有不便，不带更好。伯里听了没说什么。禄选又说：“只是金云那事儿，现在不知怎么办为好。”伯里说：“金云不服这边的山水，她还是跟着你们回去。她也不大乐意这门亲事，这件事由着她，她不喜欢也就算了。”禄选听了点头，次日拉着马车带着家眷离去。

      王有水按照母亲的意思，天天出去不是打鱼就是去卖鱼。他已经想好了，只要多打鱼，多卖钱，这样就有钱了，有了钱，可以给金云买很多东西，也可以给金云治病，只要她身体好了起来，母亲就不会看不起她。外面，晴空万里，白云散发在蔚蓝色的天空，如万马奔腾，如绵羊嬉闹；如让人坐海轮看大风帆，一切是那么的声势浩大；如船工奏响了号子那样，让人慷慨激昂。远处碧草青山，近处细柳婆娑，野菊多姿多丽，蒲公英花开在空中让人充满幻想。王有水此时的心情无比开阔，他觉得那天上的白云像在微笑，那笑就像金云甜蜜的脸庞，那笑像是金云眼里的秋波，让王有水充满了无限的遐想，让他幻想着哪一天，金云来到他的船头，和他一起牵着渔网，和他一起解着网上的鱼，然后又和他一起将渔网拉开。以后将不再是现在他这样子：他一个人将渔网拉了这头，又得跑到那头去牵。然后也是在这时，美丽的金云给他唱着渔歌，她的渔歌唱得那么好听，歌声映在这山水间，也传到很远的地方去了。他们俩的身影映在那碧波荡漾的溪水里，那边朝阳高挂，彩云辉煌灿烂……

       这日，王有水把打来的鱼，按老样子挑出了几条交给了母亲，说留两条自己家吃，剩下的都给金云家送去。王有水吩咐好了就卖鱼去了，只是等他卖鱼回来，让他不解的是，见那些要送给金云家的鱼，还在那儿。他吃惊地问母亲怎么没把鱼送去？杨氏说，送什么，他们已经回去了。

       王有水听了大吃一惊，转身就跑到伯伯家里去，只见伯伯家除了那堆积人高的稻谷外，却没看到一个人影。

       不！王有水意识到了什么，发疯地吼了一声，眼前金云的微笑，在手帕的遮掩下，渐渐淡去…… 

      王有水这时已经失魂落魄，形色绝望发疯般地往家里跑去。他跑到那通风晒日的屋檐下，抬头又惊奇地发现，那一串串的干鱼！王有水头“嗡”地响了一下，直觉得不可思议，他经常要母亲送给金云家的那些鱼，母亲一条也没给她们家！

       在母亲面前，王有水泪如雨下，哽咽不住地问：“母亲，这是为什么？”杨氏说她们家并不缺我们这些鱼吃。王有水听了非常生气，勃然大怒：“谁缺我们的鱼吃？谁缺我们家的鱼吃？谁稀罕那些鱼啊！呜……”王有水此时已经达到了疯狂的地步，只见他气急败坏，胀得满脸通红，把那些鱼重重地摔去。地上，只见那些鱼，疯狂地跳跃着，貌似在咆哮……  

     屋里，燕子欢天喜地在上空旋转穿梭着，它们在屋梁上的筑着巢。金云到家了，和母亲一起打扫离开几年的家，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把弟弟妹妹换下来的衣服，拿到大河渡口去清洗，天天是一担水桶的衣服挑出来。大河前，金云高挪着裤脚，她脱下了鞋子，脚踩进了水里，清清的河水，透过她秀丽圆润的赤脚。金云把衣服放在水里搓揉捶打，洗干净后，又担着那些衣服回去。

       家里五伯六婶，见了金云出入这般出色，人又落落大方，又是那样能干，无不伸出手指在七婶沈氏面前称赞金云。沈氏这才明白，女儿是联姻上出现了错误。于是，把她和王有水解除婚约的事情告诉了金云，说那边说了，你若不喜欢那门亲事就算了。金云听了，点头喜欢。

       期间，中国已经接近解放，禄选回来后还想着那小倩，也去了那赌场。但走到那儿，赌场在政府的逼迫下，已经解散了；酒店已经被当地政府收购，做了办公场所。小倩与她的父亲，早就离开了三湖，也返乡回家去了，所以他没见到小倩。但是，他还暗中打听小倩的下落，多数人说不知。最后有人告诉他，现在的政府已经不让男人纳小妾了，小倩在他父亲的软硬兼施下，已经嫁了人。禄选到那儿两次，都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人和事，感到非常失落，也为以前的事情，深深感叹不已。所以，他往后就再也没去那儿了。

       禄选在家带着儿女耕田种地，在那枝稀干瘦的桔子树下，又植上了西瓜苗。六月时候，很大很大的西瓜从藤上摘下来。在邓家码头的渡口，禄选和金云把那些瓜摆在过渡的地方卖。旁边还放着切瓜的菜刀，和装满了清水的木桶。金云不时地把瓜上的泥土擦去，然后在大河里洗着双手和擦瓜布。

      王有水满脸愤愤不平地从床上蹦起来，拿着渔网、渔箩、赶渔棒，扛起小渔船就出去。石桥的下面那水中，大墩旁，王有水把渔网撒下，在离渔网有些距离的地方，王有水拿着赶渔棒，把溪水打得“啪啪”直响。

       那桥下，水坝里的水高高地从坝上倾泄下来，瀑布一般，一条鱼搏水而上。王有水看到，拿着渔兜捡了一块石头就奔过去，偷偷地把渔兜伸到鱼搏水的水坝下，然后在远远的地方，他将一块小石头击去，只听到“咚”的一声水响，鱼吓得从上面落下，刚好掉进了渔兜里。

       王有水把渔网从溪水里收了起来，移到桥墩旁，坐下来把那些鱼一条一条地取下来，然后又把渔网撒进了溪水中。天上，太阳摆脱了空中的蓝天白云，愤愤不平地游逛着，毒毒地移上了高高的顶空，赤裸裸地烤着王有水那头发稀疏的头顶，只见他头顶铮铮腥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