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文/韩辉升

时光机带我逆行

我告诉它

在途中遇到我自己的时候

一定要停上一停

遇到了昨天的自己

正在那里与人议论新冠疫情

为零号病人到底出自哪里

争得耳赤面红

我说明天起不要猜测了

不管哪个国度染疫

都是这世界的一块病灶

左右长在身上

无论在哪儿都疼

在这疫情蔓延的时候

最好把嘴巴封上

用口罩

或者用牙齿也行

也许人类难能分享共同的幸福

可面对共同的灾难

却没理由不做共同抗争

遇到了庚子年正月初一的自己

在那里同老爸把新的一年憧憬

他说今年必须看到重孙

不然的话

哪一天死了双目难瞑

说着说着有些激动

大喊一声

喝白酒不能论盅咱俩论瓶

我说就你这海般酒量

恐怕活上一百岁还得挂零

早点晚点怕啥

结婚生子也得瓜熟蒂落才行

我还说今年属鼠明年属牛

明年的话

咱一家四代有三个人属相相同

三条牛放在一起是个犇字

意思是牛到极顶

老爸频频点头

不再与我分争

遇到了四十八岁的自己

坐在台下

听那人有声有色地照本宣科

虽然讲话稿出自于我手

也还是在那里认认真真记录

目不转晴倾听

猝不及防的是

讲到反腐倡廉那一段的时候

他的即兴发挥十分威猛

每一句都要比原稿生动

恨不得找个腐败分子大卸八块

不然的话

甘愿摆摊卖薯谢罪百姓

谁想到三年后他进了监狱

算不上老虎

可又有谁见过这么大的苍蝇

遇到了三十九岁的自己

那一天我在日本东京

一个老人前来拜访

一进门就弯腰鞠躬

他说年轻时候到过热东

虽然并未杀人放火

可毕竟带去了惊恐不宁

到底是谢罪

还是挑衅

想到朝阳大平房惨案

想到北票万人坑

想到在那场鼠疫中失去音信的太爷爷

至今骸骨无踪

让我不由得怒火中生

如果不是风烛残年

真想打他个鼻青脸肿

遇到了二十九岁的自己

盘锦大地千里冰封

可恨的芦苇

一根比一根坚硬

可恨的积雪

一脚比一脚寒冷

身前身后挣扎着

上万名出外打工的农民弟兄

恨自己只有弱手一双

并且不能左右开弓

帮上了这个帮不上那个

父老乡亲可怜的收入让我心比冬冷

带队归来向领导提议

这一次劳务输出县里不再提成

竟落得个建议无效

五十天废寝忘食劳而无功

遇到了二十六岁的自己

这时候正是中午

天上的大太阳又圆又红

产房里传来了儿子呱呱坠地的

欢乐哭声

儿子啊

人世间还没有为你铺下的道路

你的道路

需要你学会走路后自己打通

遇到了二十五岁的自己

七日一日那天我把右拳庄严举起

我在此看到了那颗高擎的初心

真的是红红彤彤

干干净净

遇到了二十二岁的自己

捧一本刋物无比激动

我的诗歌

在《鸭绿江》上刋登

分明就是一颗瘪粒呀

竟然被一双名叫阿红的眼睛看中

一百元稿费相当于两个月工资

我骑着欢乐的自行车

奔回乡下的家中

那一年，一贯舍不得

向土地投入的爸爸

做了一次奢侈的春耕

遇到了十七岁的自己

这是在此读了半年书的北票高中

当年的同学

大多数成了各界精英

只可惜成绩最好的几位

不是赴美就是留英

听说都要把儿孙送归故里

真的是三十年河西

三十年河东

遇到的自己还是十七岁

正把一张报纸捧在手中

听罢我读过十一届三中全会公报

爸爸妈妈脸上挂满笑容

妈妈说

儿子的录取通知书来了

就要走出大山

借钱也要为他添一身新衣

不能让孩子在城里人面前无地自容

爸爸说

借吧

买吧

这点钱，好借也好还

好日子不会太远了

沒看见窗外飘雪了吗

老话说得好，那叫瑞雪年丰

遇到了十五岁的自己

这是在公社大院里

把追悼大会集中收听

哀乐响起的时候下起了小雨

人也哭天也哭

不知道人的泪天的泪哪个更多

不知道天的心人的心哪个更痛

那一天

有人对我说

你看那老北山好像化作人形

仔细端详起来不由得暗暗吃惊

多少年后乡村游最亮眼的那个景点

正式更名毛公岭

有人求财路

有人问功名

乡亲们也来叩拜

唯求好雨青铜

遇到了五岁的自己

那一天爷爷领着我大凌河边踏青

记得他一遍又一遍对我说着

哪一天村子里找不到爷爷了

爷爷就在山顶

哪一天白天里找不到爷爷了

爷爷就在夜里

就在你的梦中

遇到了即将出生的自己

静静地

在母腹中侧耳倾听

一个声音说

青黄不接的时候终于过去了

听说，国家的外债已经还清

一个声音说

总觉得这是一个男孩儿

生下来，咱给他取名辉升

走到这里

时光机不再带我逆行

它说咱们一起回到2020年3月16日吧

愿你一步一个脚印行稳致远

从容走过百年人生

作者简介：韩辉升，蒙古族，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早年曾被称为辽宁诗坛“短跑名将”。作品见诸《诗刊》《星星》《鸭绿江》《天津文学》《诗潮》《新华文摘》等文学期刊。迄今已出版诗集8部，两次获得“辽宁文学奖”，两次获得“《鸭绿江》作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