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研究生之化学反应文/ 谈马
1.
图书室从来就是这个央企子弟校的舆论阵地，大至调资升级评先考核等重大人事安排，小至哪家俩口子昨晚吵了嘴，都会以极快的速度在这里发布，简直就是一个生活情报交换地兼新闻发布中心。
这天，图书室里突然传出一个惊天消息，下学期要分配个研究生到学校，而且还是个女的。
这条消息不能不说是爆炸性的。因为在那个年代，大学生很少，研究生更是凤毛麟角。虽说都是国家包分配，但研究生分配到中学的事，实在是闻所未闻。
今天，不知是谁扔下的这条爆炸性新闻。据说是亲自听见校长接的电话，后来有人干脆说是校长亲口说的。接连几天，话题都集中在这位女研究生身上。
这所学校是厂办子弟校。工厂是国防保密单位，三线建设的内迁厂。要解决上万职工的子女教育问题，厂里办起了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高中每个年级也就两三个班，厂办年年给学校下高考升学指标，学校每年都完不成，人称“第三世界”。
“第三世界”居然要来研究生？在这个大山深处本科生都少来了还想往外调的地方居然要来研究生，而且还是个女的？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多人不禁反复思量起这条亘古未闻的消息来。
2.
大A在厂办后勤处当副处长，他妻子在学校当老师。由于身体差，再加上近些年来开始讲究文凭了，“文革”中高中毕业从教的妻子被调整到学校教务处搞教务工作。大A听到妻子带回来的消息，不禁琢磨起来。
研究生？研究生怎么会分到中学！肯定是有毛病，发配！什么毛病值得发配？好象没有从前那么多因为政治问题遭贬黜了。什么问题呢？“生活作风”（顿悟似的一拍大腿），现在好像不是万分重要，但总还是千分重要、十分重要吧？为人师表，己身不正，焉能正人？大学不要，中学就该要？还嫌学生早恋得不热闹？根本就该取消学籍，开除回家待业。
大A副处认定了女研究生有“生活作风”问题，在心里已经把她开除了。他想到两个月前到南方一个大城市出差，顺道探望了那个城市的一位老战友。老战友在一个大学当行政处长，酒足饭饱后陪他在校园里散步。
他想起当时看到了他们学校的一张通告，而且连看了两遍，清清楚楚记得：“查xx系八七级代培生……榕在校外考生租房内与本校异性模特儿非法同居，乱搞两性关系……开除学籍。”
回来给老婆讲过这事。“榕”是男是女？应该在姓名后注明性别嘛。异性模特，当然是异性，不是异性那是同性恋。
到底哪个是男哪个是女呢？“榕”，这个名字有点像女。哈，女大学生居然委身给模特，看来这模特一定健壮潇洒无比了。可惜开除学籍，为什么不取消模特的“模籍”？
大A副处一联想到这些，思维就特别活跃。说实话，他才四十多岁，男人的爱好他一直都很旺盛，男人的缺点他也具有。只是前些年头，实在没有犯错误的环境和胆量。现在好像管得不那么紧，舆论也好像比以前宽松。就拿离个婚来说，前些年头，那是多难于启口的事。谁要敢离婚，人们都像看待异类。有实在过不下去的，都不给判，结果闹出人命的都有。
3.
大A副处说应该开除学籍和“模籍”是说给老婆听的。其实他看到通告时心里就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他有些兴趣是瞒着老婆的。比如他喜欢漂亮的女人。喜欢美女挂历。他特别喜欢一本运动挂历，每一页一个项目，每个项目一个美女。打高尔夫球那张，女子侧身站立，回眸一笑，那笑容甜甜的。两条腿那个直，又长又匀称。球裤秀出健美的屁股，惹得他直想伸手捏一把。
那天他老婆不在家，大A副处坐在客厅沙发上欣赏美女挂历。这次是一个打网球的美女，俯身拾球，脸却扬着，也是甜甜的笑。要命的是俯下身子，胸前那一对健美秀丽的居然从低矮的领口露出半对轮廓，公然刺激大A，却又深不可测，大A副处连把手从领口伸进去抚摸的心都有。
大A副处就这样经常盯着那些漂亮健美表情纯真毫无淫邪的的确确十分娇甜的少女遐思，喉结还会一上一下跳动，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心里一阵发紧，身上某个地方也好似充血。但只要门一响，他会立刻收回眼光，冷漠得近似墙上根本没有挂历。
晚上和妻子同寝，看着她干瘦的身体，心里直与墙上美女对比，实在提不起精神。办公室好几个年青女娃，都被他亲昵地摸摸脸蛋，握握小手，甚至捏揑大腿。女娃们又嗲又娇，实在有趣得很。
要来的女研究生多大年纪？像不像办公室那几个漂亮小妞。心里想着，嘴上却对老婆说，这种人凭什么分到中学来？为了我们学校的声誉，为了我们大家的清白，绝不能把一个品质恶劣的人分到我们学校。
不过，那一夜，大A副处又失眠了。
4.
中B老师当年是恋爱困难户。人长得矮瘦，模样又太一般。偏偏找了个装运车间高高大大的装运女工。女子不愁嫁，就看上他老实本分有文化。但就是经常说不到一处。说不到一处也没关系，那也当不得饭吃。中午正吃着饭，就在饭桌上发了几句议论。
女研究生，好啊！我不是要特别突出那个“女”字。我都是有妻室儿子的人了（所以不说“儿女”，盖响应政府号召仅一独生男孩也），哪里还敢作非分之想啊。
——你想给我试看！
哎，你等我说完嘛。我们家一家三口，古人说三人行则必有我师。你就是我的老师噻。这是历史也是现实。历史不可以是让人随意打扮的小姑娘，她是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满脸皱纹无法改变了……
——放屁！你说谁是老太婆？哪个满脸皱纹无法改变了？
（老师给我上课了）
我给你说，不要以为你读了几天书，不是我又上班又带娃儿，你哪三十几块钱又想读书又想糊家呀！我给你明说，你要有个三心二意，叫你不得好死！
——我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是说哪个？你还有哪个？说，说，说……哼！人还不见影子，我都听见好几遍了，女研究生女研究生，看你们到底要研究些啥子。
——好哪好哪，算我不对，不该提起，以后再不说了。
老婆进厨房收拾碗筷，中B老师燃起一支烟，在肚子里自言自语。
也太凶了吧。总不过才有这么点新鲜感，哪里就捕风捉影了呢？我起誓我绝不背叛我的难妻，但人总不能不交际吧。和有相当文化的聪明异性摆谈真是件愉快的事。什么话这么一说都能理解。话不说完，一个手势，一点笑容，一种语气都会构成含意丰富而非语言表达的效果。嗨，语言环境实在太重要了。
跟她，就没什么好说的。她不懂，也不关心，不过倒是实在爱惜这个家，就像抱鸡婆爱惜它的窝。嘿嘿……
——笑什么？
——啊，没，没笑什么……
5.
小C老师这几天心头很不舒服。这次受职称评定的刺激，他把忍了好久的话直接给校长摊明了，他觉得这口气憋了好久。这回舍得一身剐，把你校长拉下马。
他情绪激动，几乎不给校长插嘴的机会。
——是，我早就想给你说，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啥子叫我书教得不好？给你说，我本来就不是教中学的料，更不是教他妈这种烂学校的料。本人本来是留校的名额，不是系总支副书记做手脚，把我换成了他的小姨妹，本人现在已经是讲师了，不值得为评个中教一级受气。
还说我教龄短了点，教学效果不显著。你晓不晓得我的主攻方向是文艺理论！这些中学教材收些什么狗屁文章，又不系统又不讲知识结构，根本就没法教。我要编教材，算了，那不是我的主攻方向，我也不想在中学呆下去。
说老实话，我那些同学，成绩不如我，一个个混得比我好。我就是走错了地方。把我顶下来不说，还把我分到这老山旮旯。明年请你恩准让厂里同意我报考研究生。范进白头中举，我就是考他到三十五岁也还差不多有十来年。明年我就考上了也说不一定。
研究生分中学？笑话！中国还没有普及大学教育，中学教师的要求还没得这么高。
马上就来？好啊，来了好啊。来了我可以让她证明我说的决不是空话。好了，请你明年务必同意我报考……
6.
老D一般不参与图书室的议论。他想这消息不确切吧。研究生怎么会分到中学，尤其是他们这种厂办子弟中学呢。分到我们教研组怎么办？哪个学历比得赢她？马拉松似的读了五年函授才拿了张文凭，小C还瞧不起我，再来个研究生还得了。教研组长当不当无所谓，评职称评先进总要沾点光吧。管他的，到时再看。
议论越来越多，校长觉得有必要弄个清楚。就给厂办教育科打了个电话。回过头就严肃地对几个主任说，开什么玩笑？影都没得的事。老厂长的女儿，研究生，学教育的，要来学校调查写毕业论文。给小C老师说，好生安心教他的书，职称问题明年再考虑。
7.
图书室里又把这件事当做笑话，好几个事后诸葛亮以雄辯的理由论证了当下研究生分进中学的不可能性。他们当然预想不到若干年后“大师满街走，专家不如狗”，研究生能进重点中学也要血拼，公司前台搞个接待都要本科的教育繁荣。
大A副处依然很严肃地上班，依然对办公室的几个小姑娘和霭可亲，依然在老婆不察觉时飞快地睃一眼挂历女郎。
中B依然陪着高高大大的妻子在校园里散步，畏畏葸葸的，生怕老婆发脾气。
小C很不开心，甚至情绪更坏了。觉得从此再不可能有人理解他和他的文艺理论观点。周围的人永远是这么浅，学术空气淡得几近于无，只会照搬教参讲课是什么本事？决心努力奋斗，写出两篇象样的文艺理论文章，争取（一定要）发表在《文学评论》上，让他们去说我不会教书好了。
只有老D很高兴，觉得该校语文界仍然只有自己可以执牛耳，至少在相当一段历史时间内不会有人超越自己，保险系数还是没变小嘛。不过有时也会睿智地嘀咕一句：“研究生分中学？除非有毛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