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人生》杂志2020年第一期稿件专辑（六）
第20期《诗意人生》目录
封面人物
孙书柱的诗/孙书柱004
孙书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翻译协会翻译家。曾任文化部派驻西德使馆文化处干部、文化部外联局政研室副主任、文化部派驻奥地利、捷克使馆文化参赞，文化部《中外文化交流》杂志社社长、主编。出版有散文集《宁静的伯恩》《走不出的咖啡馆》、诗集《莱茵河上的月亮》《乘着咖啡的芬芳》、三人合辑《山海·晨钟暮鼓》、译作《爱尔兰日记》《深蓝》《第三帝国的艺术博物馆》德语国家现当代诗选译等
◇妈妈
叮咛
就是那双长满茧子的
手，一遍又一遍
抚摸我那还不温顺的
头，注入一根根头发
直到脚趾头
叮咛
就是一根根针脚
从衣领到鞋底，密密麻麻
把整个的我缝在
里头
叮咛……
◇爸爸
小时候爸爸就是
烟袋锅
吱吱地响
一闪一闪的火头
可不敢碰
烫手
小时候爸爸就是
脚步声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嚓嚓嚓回来了
又走了
嚓嚓嚓又走了
小时候爸爸就是
衣兜
是瘪的还是鼓的
总会有的，少说
也会是一个
糖豆
小时候……
◇即墨，阳光灿烂
流淌在人间的潺潺琼浆
醺润了古城，云朵
悠悠不计高远
喷涌自地下的滚滚玉液
温暖了新城，雪花
飘飘只为春天
岁月只管交替驰去
青春一直驻守人间
五百壮士的背影，暗淡在
马鞭草的芬芳里
求仙智者的长须，幻化成
薯黍的枝蔓
即墨不再是寂寞的昨天
换了人间
春雨中夏暑里的绿叶
养育了果实的累累
秋风中冬雪里的落叶
滋润了季节的铿锵
昨天的梦
在今天发酵
落实成真就在
不远的明天
即墨
阳光灿烂
◇致海鸥
——从胡苏姆到汉堡
我来的时候
你叼来一片片白云
使我忘记了
茵茵的绿草地上
是否有过羊群
风儿对我说
桅杆是你的竖琴
我告别的时候
你衔去了最后一缕彩霞
却唤来了一颗颗星星
使我忘记了
宁静的海湾里串串渔灯
浪儿对我说
你的双翼
是那悠扬的晚钟声
◇红丝巾
一团醒来的朝霞
沿着太阳的逻辑，飞落
在你的颈周和胸前，只为
搏动你的搏动
呼吸你的呼吸
点染了梦去的意象
涂抹出太多的预期和
没有谜面的谜语
一团酒后的晚霞
循着对月亮的会意
托着你的云鬓掩着你的双肩
在微风中读着
淡淡的酒香和喃喃话语
不是为了道别不是为了离去
这是一声呼唤
与你乘着星光
去无边的梦的海洋
率性游弋
◇回故乡
无论是解甲归耕
还是衣锦归来
返回故乡总是惆怅
总是老了的符号
童年的早年的都只在回忆里
即使山还那么青
水还是那么绿
云也依然那么高
鬓霜已赶走了青丝
你寻觅的过去，也许还有一点点
挂在隔壁的一角
可是我，游荡远方归来的我
佝偻蹒跚在陌生的旧路上
却总是从心底涌起波涛
青春的身影
亲切的微笑
筑梦的歌声
殊新的新村风貌
给着我满满的追索
不要老不要老
陶醉在爱的怀抱
天不老地不老
我岂能老
◇长城上的芙蕖
千年的砖石砌成万里龙脊
蜿蜒跌宕在广袤的大地
花草树木忠实地守护着
日日夜夜鸟啭蝉鸣殷切地照料着
年年季季斜风细雨漫天白雪
洗刷了久远久远的痕迹
一株芙蕖从胶东半岛的古城飞来
飘然落地
白的洁白
绿的嫩绿
手揽星月
脚拂云霓
身腰折叠出琵琶、古筝和箜篌的乐曲
霎时间
鸟啭蝉鸣中止
人们屏住呼吸
地平线忘记了应该等待落日
匆匆赶来了
圈住了圆圆的一片疆域
护栏上悬挂着凝聚的荷香和莲意
云朵飘过来呼叫着
快快在色彩缤纷的长城历史彩页上
画上一株芙蕖
◇秋思
当银杏籽收获的季节
我倚栏凭窗
乘着雪茄之羽
乘着咖啡的芬芳
眺望
月亮那边的远方
身影朦胧的血橡树下
谁在浅吟低唱
山楂正红，蝉已入梦
玉米在屋檐下金黄
顽皮的男孩和那条大尾巴狗
是否从河边回来了
与妈妈的双眼一起辉映
豆亮的煤油灯光
月色注满了鬓发的时日
在故乡
遥看远方
◇致头上的白发
你可是
乞力马扎罗顶峰的多年积雪
执着地呵护着
旷古生蛮而神秘的非洲大草原
无边无际的难以名状的动物和花木
绝对没有字典的沙数般的语言
你可是
东海的浪花朵朵
幻化成一片柔润的
有时蓬乱的白玉林苑
正在对过路人述说
远航的诱惑和惊险
那暴风雨鼓起的波涛
海鸥日复一日的飞旋
你可是
来自壶口的瀑布
那一瞬间断然的凝练
把华夏子孙的脚步顿住
为了展开广袤深邃和久远
正如梅里雪山身下
草地茵茵
树木高挺
花朵争艳
溪水潺潺
正如老龙头的背后
凛然端坐的雄关
迈开了万里征途
从昨天到今天奔向
一个又一个明天
仍然向前向前，没有
觉得老之将至
没有疲倦
而在老龙头眼前
翻腾的波涛深底
即使找不到龙宫和龙女
也定有这样那样的
在和章鱼、海鲸游戏的
泰坦尼克船
值得探险
诚然，在山下在海底
在壶口周围
有黄土有沙漠
有惶惑有茫然
可是我
依然仰慕那些豪侠勇士
能够在珠穆朗玛峰上彳亍
能够在马力纳亚潜水
能够在百慕大踏板
只有弄潮儿郎那样的勇气
才能走到三江源
才能登上泰山巅
才能终于领悟
什么是盐
历城作家
流淌着深情的泉诗话/路洪图126
寻芳王府池/郭光明127
栗子花开/王青兰130
心儿为谁痴/杜东平132
椿芽香/刘 军134
身世/高克芳135
潘金莲的另类独白/赵怀宝141
流淌着深情的泉诗话
路洪图
端午小长假里，与来济南观光的友人说起泉城历史，举座无不充满诗情画意，反倒我这土生土长的济南后生显得对济南历史和泉水诗话有些木讷。笔者长期对以泉水为主题的文学作品特别是诗词情有独钟，内心深处一直激荡着泉水诗情的波澜。只是，随着近几年来突飞猛进的城建发展和令人忧虑的环境因素，泉水水位忽高忽低，甚至名泉时有停喷现象，时时刺痛着包括笔者在内众多爱泉护泉市民的心。
积三千年文化底蕴，拥浩浩荡荡十大泉群，连那大清乾隆皇帝都封趵突泉为“天下第一泉”，济南泉水文化何其了得。《老残游记》中记载，“家家泉水，户户垂杨”；杜甫《陪李北海宴历下亭》云，“海右此亭古，济南名士多”。果如老舍所言，“若没了泉，济南将失去一半的美。”纵观流淌着深情的泉水诗话，《诗经小雅》中谭国大夫的《大东》一诗“有冽氿泉，无浸获薪”，“哀我惮人，亦可息也”，应是借济南泉水而抒情的最早的文字。诗仙李白《陪从祖济南太守泛鹊山湖三首》，虽不广为当代人所知，但依然在泉水史话中留下了浪漫主义的浓彩一笔。想当年苏辙客居济南为官三年，写有大量歌咏泉水的诗作；元好问两到济南留诗咏泉城，所写“《杂诗》之十”中的“日日扁舟藕花里，有心长作济南人”，实在表达了他对济南的热爱之情；元代文学家赵孟頫的名句“云雾润蒸华不注，波涛声震大名湖”与清人刘凤诰的“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简直成了泉水·泉城的代名词；在清代，济南甚至有个很大的专门吟咏泉水的诗人团体——“鸥社”，而明代诗人晏璧所作的《济南七十二泉诗》，大有“一统江山”之势。“七十二泉”一说不仅从此流传下来，而且每处泉水都被他规模化的以诗歌的形式吟诵了一番。
至于从漱玉泉为镜梳洗且常在泉边填词吟诗的宋朝诗词大家李清照，则开创了泉水诗话的一个先河:她并非像绝大多数诗词高手那样简单地歌咏泉水，而是将泉水的动止变化、诗情画意，融化到自己的生活和命运气息之中，令人通过其诗词既领略到泉水情景的赏心悦目，又体察到她对人生无常、命运多蹇的慨叹。《如梦令》即是其代表作之ー:“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现当代，汇编、注释泉水史迹的作品居多，如任宝祯等编著的《济南泉水文化通览》、吴洪业所著《明代晏璧济南七十二泉诗注释》及《大明湖历代诗萃》等等，而“规模化”歌咏泉水的诗词作品鲜有面世。近年来，当代诗人郑荥力以其《世说新咏七十二泉》异军突起，其诗词作品不唯赞美名泉的魅人风采，还流淌着爱泉、保泉和人与环境和谐共生的深情思索。如《卧牛泉》:“凭窗一夜新梦，旧识老柳半酣。牧童说与事当年，惜有残水半湾。且不问荷所依?更不闻白鹭喧。披发跣足卧池边，细数清流点点。”
走笔至此，想起宋惠洪《冷斋夜话》卷四里的一个故事:租房而居的黄州诗人潘大临触景生情，但刚写了一句“满城风雨近重阳”，见催租人忽至，诗情顿然没了影。都说泉水是济南的血脉，泉水养育了泉城百姓并赋予了这座城市灵秀的气质和生命力，但眼见一些名泉停喷、断流我们没有理由不借此疾呼:全社会迅速行动起来保泉吧！不要等到泉水干涸、诗话无继，再无情源的泉水诗话变成满脸龟裂尘烟的皱纹！
寻芳王府池
郭光明
盈盈一池泉水，宛若婴儿眼睛，疏朗楚楚，明净清澈。望着曲水亭，望着芙蓉街，望着大明湖，望着古历山，望着泉城济南，一如魏晋高士，叩问天机。
娥皇女英异别泪，化作珍珠清泉水。传说，当年舜帝爷，农耕历山，娶了尧的两个女儿，一个叫娥皇，一个叫女英，却不及缠绵，便去了南方，巡察民情。不久，山东大旱，留驻济南的两位妻子，便跪地向天，为民请愿，祈求上天降下甘霖。不曾想，膝盖跪出了血，天，依旧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影。
然而，求人不如求己，使口不如亲为。这话虽是市井俚语、民间谚语，却也经典、透彻。娥皇、女英姊妹俩，见求天不成，便带人挖井，没想到水井即将挖成，南方却传来口信，舜帝爷病倒苍梧，这可急坏了姊妹俩。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丈夫病重，两位美女泪眼凝眸。这一汪深情的凝眸，便是王府池。
王府池，轻轻柔柔，缠缠绵绵，仿佛孔雀的一根尾羽。绾结于池东南的珍珠泉，晶莹如碧，像这根尾羽末梢拴上的万颗珍珠，忽聚忽散，忽断忽续，忽急忽缓，矶珠溅雪，跳珠玲珑，支撑着泉水文化的半壁江山。
乍听，池与王氏家族有关。其实，与王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早先，珍珠泉水，择溪北去，入大明湖，进济水河，一路向海。九百年前，王安石“熙宁变法”的践行者——曾巩，知事齐州（济南），见珍珠泉水四溢横流，便在阅武堂下凿出一条方渠。方渠落成，曾巩甚喜，挥笔写下七言绝句：“方渠新凿北林开，流水遥经画阁来。洗耳厌闻夸势利，濯缨羞去傍尘埃。”这方渠，便是王府池的前身，濯缨泉的又名。
七百年前，历城张荣，抗金降元，知济南府，封济南公，可见张荣此人，既富又贵。他法眼堪舆，择此宝地，凿池引流，高筑华屋。其后，张荣之子张邦杰、孙张宏，更是广植佳木，敛聚灵石。因此，王府池，渐成宴游名园，那时的济南地标。
六百年前，城头摇变大王旗。朱元璋的重孙朱祁镇，登基做了皇帝，封其子朱见潾为德王。这德王，史上有其名，却无其事，可见资质平平，没有王者之气。但山东德州开牙建府后，听说王府池“风中万杨柳，摇曳弄晴光。眠鸥翘鹭处，白苹红荰香”，便迁至于此，鸠占鹊巢，大兴土木，建新亭，筑迥廊，石栏雕花，赏荷观鱼，听风品香，作“素魄西沉还有影，微波东逝去无声”诗，附庸风雅。其中的“印月池头月正明，主人曾此濯冠缨”，却是好大口气！
濯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屈原的吟诵、诵唱，是操守，是脱俗，是唐诗宋词里飘落的雨。而朱见潾呢？不说也罢！
再后来，“旧时王府院中池，流落民间百姓家”。白驹过隙，倏尔三百年，王府豪宅，化作灰烬。诗人的诗句，被硝烟燎过!
王府池，虽由人工，宛自天开。池水映照下，济南文人墨客，渐悟濯缨，悄然长成，一干魁星，迤逦而至，频频造访，临水赋诗，临池而文，心摹手追，探幽索微，且觞且咏，纵心宇宙，快哉快哉。据统计，入志诗词作品中，直接赞美王府池的竟达十几首！
那么，王府池何以如此兴盛呢？除了浓郁的历史文化意蕴，还有其特殊的自然地理暗脉。
这里，是珍珠泉水的末端，又是曲水溪流的起首，更是济南泉水文化的重要核心发源地。
济水东来伏，泉开涌玉林。早期，齐人以济水而荣，以为境内多达上千眼的泉，源于济水的“三隐三现”。后来，曾巩实地调查，发现泉水源于蜿蜒的泰山。因此，济南的泉水文化，融济水和泰山文化为一体，成齐鲁文化体系重要组成，更是小清河文化的龙头，泉城精神的滥觞，启蒙和发酵了广袤的小清河流域。
不言而喻，王府池，是济南泉水文化的发祥地，蕴含着泉城精神的密码。无疑，也是这一方水土的文心和慧眼。
一年春天的傍晚，夕阳西下，落日如金，我来这里踏访寻芳。穿过泉城路，走进芙蓉街，沿百花洲的石板路觅行，渐次进入民国时代，俨然《清明上河图》中。路的两侧，市廛之居，商铺店坊，鳞次栉比，间或有曾巩、元好问、赵孟頫等人的诗词碑刻，以晏壁的咏泉诗最多。一粒粒饱满的汉字，好似圣哲先贤们的瞳仁，静谧、肃穆而又慈祥。
走出一条狭窄街巷，眼前豁然一亮：只见一池晶莹，澄澈透明，笑容可掬，宛如新生婴儿的微笑。池子不大，约六百平方米，却澄澈宁静，碧玉温润，映照蓝天白云，斜照老屋旧瓦，宛如一个安详的世界。那是泉水的脉络，更是历史的记忆。池
岸有棵青枫老树，似乎没有主干，七八条遒劲虬枝，旁逸斜出，如美女明眸的睫羽，像枯墨写就的行草，向人们表达着亲情与善意。不用触摸，看上一眼就知道，长在这里不下百年。
池畔四旁，灰砖黛瓦，居家遍植花草。扁扁圆圆的叶片们，像手掌，像旗幡，纷纷繁繁，姹紫嫣红，葳葳蕤蕤。几株丹参、桔梗、金银花伴生其间，暗吐药香，氤氤氲氲，似乎试图疗救忧患的人间。不是吗？池边的每一棵树，每一根草，都是一个鲜活的爱心生命，茎脉里的汁液都是泉城最微小的支流。
我细细谛听，仿佛有阵阵惊雷般“隆隆”声。那是大地的耳语，自然的节律，更是时间的脚步。是的，济南的春天，是永远的快节奏，稍不留神，风雨雷电，云蒸霞蔚，潮涨潮落，花发花谢，大开大合，大舍大得。济南在成长，济南在争鸣，济南的一切变化，都有可能！
池塘西南侧，石刻“濯缨泉”三个大字。繁体草书，不着颜色，纯天然本质，将屈原的超脱世俗托付给这块顽石。现在想来，这不仅是诗句的渲染，笔意的沸腾，艺术的贲张，而是这个中古老城的核糖核酸，涵泳的遗传密码。
驻足北望，是著名的张家大院。古色古香，深邃典雅，“土地贰亩陆分柒里捌毫”的“张宅”，镶嵌于灰色的砖石墙壁之上。据说，首任主人是一位明朝的四品大员，相当于现在的厅级干部，“靖难之役”时，他做了道义上的英雄，为子孙赚下这栋豪宅。几百年来，此间主人，几易其手，但“张宅”坐卧于池畔，静观水面，枯荣更替，盛衰化变，参悟万物。
我轻轻徜徉来回，小心翼翼，蹑手蹑脚，唯恐惊扰熟睡的先生。但敏感的脚步，犹如叩开一扇扇尘封的门扉，又如同踩响一枚枚历史的琴键。过去的岁月，如烟似雾，扑面而来，那些睡眠在书页间的人们，又欢活起来。我似乎影影绰绰地看见一张张形色各异的面孔，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的歌声、笑声、吟诵声和叹息声……
正与池水凝视，突然“嘭”的一声响，原是一条尺把长的花色鲤，恶作剧般跃出大半个身子。刹那间，天空破了，涟漪乱了，一片惊恐，满池碎影，整个池塘顿时成为一个振荡世界，分不清是幻境，还是现实。但是，转眼间，又恢复了原来模样，丽日蓝天，风清气朗，祥静安泰，江山稳固。
是的，风清气朗，江山稳固，一如这千年池塘、万年泉水！
栗子花开
王青兰
栗子，又名板栗，它以其独特的风味、丰富的营养价值而备受人们青睐。要熟吃，可煮、可蒸、可烧；生吃则又脆又甜余香满口。特别是糖炒栗子的味道更让人回味无穷。每到秋冬季节， 济南街头特色小吃都会新添糖炒栗子的味道。济南南部山乡的大集上，也早有人在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或是村子中央、或是自家的大门口,支起十二印的大铁锅，现炒现卖糖炒栗子。那口黑黑的大铁锅就架在一个废旧铁桶改造的炉子上。铁桶上对称着留有一大一小两个缺口，大的是炉子口，小的是烟囱口安着半截烟囱。炉桶里塞满烧红的木柴, 通过炉子口呼呼地向外吐着火舌。卖主两手抄着一把大铁锨不停地翻腾着锅中的栗子。铁锅里一半砂粒一半栗子，升腾着一股浓浓的栗香味烟气，锅中的砂粒因用的时间长了便黑得发亮。摊子的周遭被稀里哗啦的人群围着有说有笑，有等着买栗子的，有看炒栗子卖栗子买栗子凑热闹的。
人们都知道栗子好吃，却也少有人知道栗子的花是啥样的。
栗子花没有桃、杏、梨等花的妩媚，却有一股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她的花色与众不同极其质朴，毫无靓丽粉嫩娇羞之姿色，唯有一份清纯惹人爱慕，就像一枚青玉透着一份清丽让人清爽。
栗子花分雌花和雄花，一般人难以认清雌花和雄花得花萼、花瓣。雄花也即雄花序为条状，约五六寸长，称柔荑花序，一般每条雄花序有小花600至900朵。雌花序为聚伞花絮，每一雌花序有3朵雌花，聚生在一个总苞内。雌花、雄花均从叶腋长出，故栗子花为雌雄共体。通常，人们看到的一串串细长的白花花、毛茸茸的是雄花条，而不太注意羞涩的紧紧地依偎在雄花条根部的雌花蕊。圆圆的雌性花序像个小小刺猬，授粉后就会结成果实。这让很多人不明白：明明栗子花是长长的，而长出来的栗子却是圆圆的，只慨叹世间造物无奇不有。
不同花期的栗子花颜色不同。雄性花序和雌性花序初露吐穗为绿色，随着雌花蕊的盛开和雄花条的伸长，其花色则变为淡淡的米黄，花败坐果时残花则变为苍黄。栗子花的花期在众花中当属较长的一种了，从初花期至盛花期再到败花期，大约有一个月左右时间。期间，栗子花雌雄共舞，两情交好，均从一粒小米状经月余并蒂长成尺寸，不可谓不神奇。试问，可有哪种花的生命周期如此刚劲？！
栗子花顽强的生命力必然也孕育着美好的向往。在中国传统文化里,栗子是多子多孙的符号。老家有遗风传承至今, 很小的时候，就听老辈人讲：谁家男娶女嫁，新郎新娘的婚床必要儿女双全的女长辈来铺就，有的地方曰“撒帐”，我的老家叫“撒福”，即在婚床的被褥下要撒些栗子、大枣、花生之类的吉祥果，意为“枣（早）栗（立）子”，不只生男或生女，还要儿女双全“花（着）生”。可也是巧合，这“撒福”竟应验得很，数算一下周遭的亲朋好友，可不是因了“撒福”都如愿以偿。其实，在一棵栗子树上，雌性花序看起来有些柔柔弱弱的令人疼惜，然而经过雄性花序的充分授粉，最终每个细小果壳里仍可结出好几个栗孩，神奇的一胞多子。
栗子花更为独特的是她的香味。“一觉六月中，栗花香百里”，这绝非虚夸，不见其花，先闻其香。栗子花的香远远即可嗅到，近嗅则有些浓郁刺鼻，故有人说栗子花有股疯狂的邪恶，我不尽然，或许说这话的人嗅觉出了问题，栗子花无论远闻还是近嗅，那是一股淡淡的清香中带着一丝丝甜甜的滋味，令人陶醉。
我的老家西营，称得上有名的板栗之乡。地处济南南部山区，属泰山山脉片麻岩结构、砂质土壤，境内山高沟深，昼夜温差大，光照充足，地理气候条件特适宜栽种板栗。故当地板栗栽培源远流长。相传唐王李世民东征时在西营安营扎寨，将士们的随身行囊装有板栗，他们在行军中遗漏丢弃的栗核，之后便在西营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虽是传说无从考证，但其境内千年以上的老板栗树确有很多，见过了它们苍劲的容颜，无不慨叹它们历尽的风雨沧桑。云梯山口有株高龄两千多年的栗子树，树干有三人方可搂抱过来，据当地老人讲:该树几经雷劈火烧，树身主干烧后伤痕明显且早已空洞，能容两个成人站身，至今却依然枝繁叶茂，它堪称西营的树祖，见证了山乡西营世代的变迁，成为家乡物华天宝的象征。多少年来，一代一代的西营人匍匐在大山的怀抱辛劳耕耘，广种多栽，遍山披绿。满山的栗子树，依山傍水，层落分布，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年年岁岁为家乡人遮挡着生活的风风雨雨，也为一个曾经多么偏僻闭塞，贫困落后的深山老峪撑开一片新的天地，使昔日的穷山恶水变为济南南部山区最大的板栗生产基地，当地农民以栗生活，以栗富足。本世纪初，西营栗农研究探索的板栗嫁接栽培管理技术成功列入历城区非物质文化遗产，古老而传统的板栗栽种技艺实现了新的突破。
每年“人间四月芳菲尽”时，老家西营总是格外清爽宜人。漫山遍野的桃、杏、梨等花儿相继卸尽了浓妆，那桃儿杏儿已长成了小手指肚儿大小，山上的栗子花才刚刚吐穗。公历五月上旬至六月上旬，正是栗子花花发、花开、花落的时期。盛花时节，满山的栗子树如初雪落伞，风吹花舞，香溢满山，香飘数里。整个山乡到处弥漫着甜滋滋的栗子花香。
西营六月非平日，正是山乡最美时。每到初夏的日子，我总喜欢漫步山野，闻着栗子花香，看栗子花开花落，坐在栗子树下享受一份悠闲，慢慢品味着生活的甜美，陶醉在丰收的希望里。下山时顺手捡一束栗子落花，回家搓几条栗花绳挂在墙上风干，等到盛夏的夜晚熏香点燃，免被蚊虫叮咬。
心儿为谁痴
杜东平
三月的一天，我一早来到原来的小区，打算收拾一下东西。
当车开进小区时，满目繁花映入眼帘，尤其楼前那一片雾一般的玫紫色，立即惊喜了我的心。停下车，我就直奔那棵紫荆花而去，一边欣赏着，一边贪婪地拍照，直到我的手机相册里，也开出一片妩媚紫色才肯罢休。一回头，我又看到了楼头那一排海棠树，花开正好，红色的花蕾娇小可爱，盛开的花朵红白相间，与枝间层层新叶簇拥着，相互映衬，生动迷人，直摄魂魄。
看着海棠花，我立即想起了诗人元好问的精彩诗句：“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最喜欢这首描写海棠花的古诗。诗人不仅形象地描写了海棠未完全盛开就长出新叶的含蓄之美，还借花喻人，告诫年轻人，做人要谨持谦虚低调的人生态度，洁身自爱，保持内心的纯洁。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喜爱，一树树，一朵朵，又把清新亮丽的海棠花，都收进我的手机镜头里。
我沉浸在赏花的喜悦里，突然听到有人大声说话：“哎，美女，干吗呢？喊你两声了，也没有反应。”啊？喊我两声了？我回头一看，是小区的一位大姐跟我打招呼。大姐问我：“这是桃花吧，你拍照片真投入呀，跟你打招呼都听不到。”我说是海棠花儿，大姐又说：“这花什么时候种的，我之前怎么没有注意呢，你特别喜欢花儿吧？”我笑了笑，回答她：“自从有咱这小区，就有这些花儿了。”大姐有些愕然，也举起手机拍了一张海棠花照片，她说受我感染，拍一张做个纪念。
这时，另有一位美女骑自行车路过，看到我们，停下来，也问我什么花，听我说是海棠花，她说以为是樱花呢，并指着楼前一种快要凋谢的花问我：“那是什么花呀？”我说那是紫叶李，开花比海棠花要早一些。两位美女离开后，我又尽情欣赏了一番。一看时间，竟然过去近一个小时了，于是，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些花儿，上楼去了。
春美如画，春美如诗，春美如歌，皆因为春天是万物复苏，百花盛开的时节。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绚丽多姿，这些生动形象的词，应该就是专为花儿而诞生的吧。春天是花的世界，到处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儿，醉了春天，醉了人间，也醉了我那颗痴迷花儿的心。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满园春色关不住；风恬日暖荡春光；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古人曾写了那么多唯美的诗句，赞美春暖花开的盛景。每一朵花都蕴含着一首诗，每一朵花都是一首动人的歌。春天，我陶醉在花中，品味着古人对春花的描述，仿佛进行了一次时空穿越，仿佛与古人进行了一次赏花学习的交流。
春花烂漫时节，我会被那些千姿百态的花儿痴迷着。与花儿一起，行走在美好的时光里，快乐着，幸福着。花儿带给我的是心动，是惊喜，是对大自然无限的热爱和好奇。见到花儿，我就情不自禁地驻足观赏。哪怕是开着车，只要方便停下，我就会毫不犹豫地走近花儿，到花间听花儿开的声音，嗅花儿的芳香，听鸟儿窃窃私语，如蝴蝶儿般醉在花丛。
无论是富贵的牡丹，还是朴实的紫叶李，也或是低处寸香的二月兰，还有那常常被忽略的小叶女贞及苦菜花，都会让我心生欢喜与爱恋，心生感动与美好。无论身心有多累，只要看到花儿，我的心情立刻就被点亮。记得有位朋友说过：“爱花就是爱美，爱美是热爱生活的表现”，觉得这话有道理，不管生活多么平凡，日子多么平淡，只要有花儿相伴，就觉得生活依然美好温暖。
原小区附近有一片樱花林。尽管现在离得比较远，但每年四月上旬，我都特意去那里赴一场与樱花的隆重约会，一睹她们的娇丽容颜与曼妙倩影。虽然每年都去，但每次见到绚烂多姿的樱花，总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好似初相见一样心潮澎湃。每每如此，总是暗笑自己：此心为谁动？心儿为谁痴？
那天，我想去超市买点盐，走到小区门口，突然一阵花香袭来，立即寻香而去。原来小区后花园的丁香花，几天之间已经盛开如雪。白色小花儿缀满枝头，伴着新绿的叶，清丽素雅，瞬间旖旎了我的心情。与丁香花亲密接触，痴迷其中，流连忘返。丁香花偶尔会被人解读得有些幽怨，但我看到丁香花时的心情，却是明媚灿烂的。哼着“丁香花又开”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回到家门口，突然想起竟然忘记去买盐了，自己偷偷做了个鬼脸儿，暗笑自己傻得不轻。
三月下旬的一天，我与两位美女好友一起参团去南郊赏杏花。车一到达目的地，两位美女好友就拿出预先准备好的塑料袋和小铁铲直奔山坡，挖野菜去了。
还有一帮广场舞大姐，一到杏林，就立即换上了红色拖地裙装，颈间围着各色鲜艳的长纱巾，在几棵花开最盛的杏花树前，不停拍照、拍视频、拍抖音，各种姿势，各种组合，始终没有离开那几棵树。另有一些游客，零零散散地在山路上边走边聊边赏杏花。
我则独自在大片的杏林之间，不亦乐乎地自由漫步，穿行花间，尽情呼吸，恣意享受杏花带给我的浪漫逍遥时光。虽然个别杏花已经开始凋谢，但是，花形虽微损，魂犹在。“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在我眼中，她们依然那么俊美，那么诗意。
我始终没有放下手机，从各个角度，贪婪地去欣赏，去拍摄杏花的美，并将照片立即分享朋友圈，随附两句自己的“酱油诗”：“蓝天映照杏花娇，无需粉黛自妖娆。”一位老同学留言说，“杏花，乃幸运之花”，我赞同。遇见杏花，遇见幸运之花，希望好运长相伴；一位诗词文友，在留言处写了两首动人的诗赞美，让我感动不已；还有无数的爱花好友，也点赞留言。很快，我遇见的幸运之花，变成了无数的开心之花，“盛开”在朋友圈，让众好友大饱眼福，给好友带去了快乐，我的心情，也如绽放的杏花一般美妙。
同行游伴看到我拍的照片说：“杏花好像有点凋谢了，感觉不大好看了，你怎么兴致那么高呢，拍得照片还挺好看，真是个花痴。”
我觉得每个人就好比大自然中的一朵花儿。花儿有千万种，有的优雅大气，像玉兰花；有的平凡质朴，像槐花；有的热烈艳丽，像芍药；有的清雅脱俗，像梨花；有的就是路边一朵无名小花，默默无闻地存在着。但各色各样的花，也正如百态人生，各有各的角色，在各自的位置，默默绽放，静吐芬芳，彰显着各自迷人的风采。
椿芽香
刘军
路过集市，不经意的一回头，便瞥见了那一扎扎捆得整整齐齐的香椿芽，嫩绿中透着暗红，还沾着几颗水珠，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忍不住咽下了一口口水。
记忆中，老家的院子里有几棵碗口粗的香椿树，每年春天，寒风刚过，向阳的枝头便开始吐出嫩嫩的芽子，一寸，两寸，伴着春光，香椿芽一天天长大了。这时，母亲使举着高高的镰刀竿子开始掰香棒芽，镰刀在母亲手里上下舞动，椿芽便刷刷地从枝头落下，我和弟弟争着抢着拿着篮子拾香椿芽，因为我们知道晚上又有好吃的了。
当夜幕降临，昏暗的白炽灯下，母亲把掰下的香椿一束束地去掉树枝，用细草绳一捆一捆地扎好，整齐地放在地上，拿舀子洒上几缕凉水(保持茂盛)，才开始做饭。玉米粥，玉米掺面的干粮早已做好，就待榨香椿芽了。那个时代，猪油和面粉可是金贵的东西，母亲每次舀猪油总是很小心，生怕多了，看着母亲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略微懂事的我好像也能体会到物质的贫乏给母亲带来的压力。
盐腌过的椿芽放进稀稀的面糊里又捞出，顺势放进热气腾腾的油锅，那香味一下子窜进鼻子里，那时的我觉得天底下的美味也就数它了。刚出锅的炸香椿芽被我和弟弟争抢着往嘴里放，母亲一个劲地说“别烫着，别烫着，慢慢来，慢慢来……”当我和弟弟摸着滚圆的肚子离开时，母亲还没忙完，可桌上的炸香椿芽已所剩无几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母亲便早早起来去赶集去了，香椿芽当季可贵着哩，那可是我和弟弟半年的学费和本子钱啊。中午放学回家，母亲已赶集归来，看着母亲笑逐颜开的样子，我知道：自家的香椿肯定又脱销了。午饭，桌子上也就多了一道菜：香棒芽拌豆腐，我和弟弟又是一阵狼吞虎咽。
天一天天暖了起来，香椿芽也越来越大，老了便没人买了，母亲便拿盐把稍大的香椿芽腌制起来，成了一家人早饭上必不可少的咸菜。 后来，老家的院子拆迁，树也跟着砍掉了，母亲也就再也没卖过香椿芽，每年春天，集市上有卖香椿芽的，母亲总会买回点，于是每年春天我又能尝到那熟悉的味道。
中午，当母亲又端上榨炸香椿芽时，我儿子第一个吃上，边吃边说好吃，我看着满脸皱纹的母亲洋溢着笑容，眼睛里竟有些模糊：母亲是不是又看到了当年的我和弟弟!
身 世
高克芳
李小叶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这个怀疑是有根据的，她和姐姐李小蕾虽然只差一岁，但模样不仅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而且在家里的待遇更是天上地下。
这个天上地下的差距有多大呢？反正从李小叶记事起，因为家里条件不太好，供养两个孩子有点捉襟见肘，于是就形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这条规矩没有按照长幼有序的规律，而是家里的东西一般先可着老大李小蕾。在吃的方面，有了好吃的肯定先招呼李小蕾来吃，等李小蕾吃得差不多了才能轮到李小叶，理由是李小蕾的身体从小不太好，补身体重要。在穿的方面就更不用提了，因为李小蕾比李小叶大一岁，个子自然就高，所以李小叶的衣服几乎都是李小蕾穿小的。在其他方面，两个人的待遇也不尽相同，比如两个人同样犯了错，父母对李小蕾顶多批评几句，而对李小叶却不同，严厉批评、写检查，如果认错态度不好的话还有可能家法伺候。除此之外，家里有些洗碗拖地、买酱油打醋的家务活，父母都会顺理成章地喊：李小叶。
一切迹象让李小叶不得不怀疑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因为没有一对父母会对自己的一对女儿有如此鲜明的不同。可怀疑归怀疑，这种事情如果大人不说，小孩子很难去印证。
然而，无巧不成书，李小叶这一怀疑最终还真得到了证实。还是上初中的时候，李小叶有一天身体不舒服，就向老师请假提前回了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母亲和一个邻居聊天，她不由自主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想听听邻居和母亲的谈话。于是李小叶就听到那个邻居絮絮叨叨地说：老嫂子，不是我说你，你们两口子也要为自己打算打算，你们没有儿子，就两个女儿，还有一个不是亲生的，老了怎么办？手头存点钱还是要的……
听完这番话，李小叶风一般地跑到了郊外，她为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而兴奋不已，同时又为自己尴尬的身份而感到很委屈。她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为什么生下她又不要她？她也不知道现在的父母为什么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了还要收养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给自己的女儿做一个蹩脚的参照物。
想起这些年的不平等待遇，想起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她的头顶的李小蕾？李小叶对着一丛芦苇草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她在一瞬间有过很多想法。想离开现在的父母去四处流浪。想到报纸上登寻人启事寻找自己的父母，然后和亲生父母相认，享受血浓于水的亲情。
但是这一些想法随着郊外越来越暗的天空和越来越浓的夜色让李小叶不得不平静下来，她想起家里那张属于她的小床，开始觉得一个女孩子出去流浪太危险，报纸登寻人启事无异于大海捞针，能不能找到先不说，还会伤了现在父母的心……
于是，经过一番挣扎，李小叶还是决定等有能力了再去实施自己的计划，她跑到小河边洗了脸，又用芦苇把自己沾了泥巴的鞋擦干净，等确定她和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之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家。
李小叶回到家，父亲理所当然地对她的晚归大发雷霆，母亲也跟着数落她，李小叶破天荒地没有和父母犟嘴，而是静静地听着，吃过晚饭之后还主动去洗了碗。黑夜里，李小叶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像米粒洒在地上，她第一次失眠了，她很想思念一个人，却又无从思念，这种感觉让她很无奈。
日子继续一天一天地过着，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李小叶还是和从前一样上学放学，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内心的变化还是翻天覆地的。在确认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之后，李小叶居然很快想开了。你既然不是人家的亲生女儿，凭什么要求人家对你和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呢？不管人家当初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收养了你，这么多年给你吃给你穿，还要供你上学，已经非常不错了，这放在谁的身上都应该知恩图报。
在这种心态的影响下，李小叶渐渐变得懂事起来。她真的像父母期待的那样，有好吃的先让给姐姐李小蕾吃，毫无怨言地穿着李小蕾的旧衣服。
让李小叶没有想到的是，她越是这样，父母对她的关心反而多了起来，常常没事找事地和她拉家常，旁敲侧击地问这问那，对她的表扬多了，批评少了，时不常摆出一副满意的样子。对于父母的转变，李小叶给他们分析得丝丝入扣，那就是她李小叶如今年龄大了，虽然是抱养的孩子，但将来还是指望她养老送终的，对她好一点是为了得到更大的回报。这样，心里就生出一张膜。
随着一天一天长大，李小叶开始越来越可怜自己，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努力，她都是别人手里的一粒棋子或者一张王牌，随时会被别人拍出去，承担她需要承担的责任。而也随着一天一天长大，她开始日复一日地想念自己的父母，她开始想象自己被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制造、又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抛弃，她给自己安排了无数的桥段，只是每一个桥段都是悲伤的结局。
日复一日，李小叶开始重复地做一个梦，梦中她总是被一群人拼命地追赶，常常在无路可逃的时候，前面会出现一条无底的深渊，那条深渊阴森森的，往下看一眼都感觉晕眩，而后面的那些人却在步步紧逼，她虽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却在心里对他们有着无法抗拒的畏惧。梦的结尾，都是眼看着那些人的手伸出来，就要抓住她了，她没有办法，只好并起脚来猛地往前一跳，然后在一阵酥麻中醒来，再也不敢睡，只好大睁着眼睛到天亮。
这个梦是一个茧，李小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道又一道捆绑起来，却无力挣脱。有时候，她很想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这件事情和父母挑明，可是面对父母不再挺拔的身影和越来越苍老的面容，她有几次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却始终无法开口。
就这样，李小叶的学习成绩开始日益下滑，这让她恐慌不安。而更加可怕的是她看到父母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凌厉，语气又恢复了以前的苛责。最终，李小叶高考落榜，而她的姐姐李小蕾却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重点大学。于是，李小蕾在全家上下欢欣鼓舞的热情中去了京城上大学，李小叶则穿上工作服进了当地的纺织厂当工人。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李小叶的，我们作为一批新招工的工人同时进厂。那天，我们新进厂的女孩子被分在同一间宿舍。一进房间，所有的女孩都迫不及待地奔向自己心仪的床位占山为王，只有李小叶，默默地站在门口看着一帮熙熙攘攘的女孩子，等大家全都选完了床位才若无其事地走到最后一个床位。
我看着她，她留着短短的头发，穿着牛仔衣裤，那深沉的眼神完全不像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我一下就被她吸引住了。
纺织厂的工作又脏又累，上班八个小时要一直站着并且走来走去，还要三班倒，上夜班的时候，每到午夜十二点睡得正香的时候我们会被叫醒去上夜班，这个时候我们都会怨声载道，只有李小叶从不抱怨，她和我们根本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我决定和李小叶做朋友，因为她就像一个谜，而我是个从小就喜欢猜谜的人。于是以后的日子，我故意接近李小叶，上班的时候叫她一起走，吃饭的时候专门和她坐在一起。
一开始，李小叶总是对我淡淡的，但无奈我持之以恒地对她笑脸相迎，渐渐地，我们有了一些接触，互相了解彼此的毕业学校、家庭住址、家里成员以及个人的喜好，可是让我郁闷的是李小叶始终没有和我说更多的悄悄话，有时候和她说话还走神，总是正说着什么，就见她的 目光莫名其妙地落在一个地方，你和她说什么她都没有反应，等你忍不住去拍她一下，然后就会看到她受惊般回过神来。
我坚信李小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果不其然，有一天我们两个在郊外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片有着大片芦苇丛的地方。那时正是秋天，芦苇抽出了长长的穗子，风一吹就拼命挥舞，像是无声的呐喊。
李小叶出神地看着芦苇丛，忽然开口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但是你要帮我保密，因为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心里一阵窃喜，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向李小叶发誓不会把她的秘密告诉别人。在得到我的承诺之后，李小叶和着芦苇荡的风声幽怨地对我说了上面的故事。最后，李小叶喋喋不休地对我说：“我肯定上辈子做了什么错事，命运让我被亲生父母抛弃，又不被亲生父母喜欢，我太命苦了，如果不是这样，我相信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我的人生绝对不会是这个样子的。”
那一刻，残阳如血，晚霞满天，但李小叶的声音十分异常，就像在冰天雪地中被剥掉了最后一件衣裳，她的眼神落在远处，和天边的红色融为一体，那个样子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哀怨的女鬼。
我看着李小叶的样子有点害怕，但我想起电视剧中的狗血情节，转过头看着李小叶说：李小叶，你是不是从来不看电视剧？
李小叶不解地看着我。我接着说：按照电视剧的设计，如果你和你姐真有一个不是亲生的话，我感觉你姐不是亲生的几率大。
为什么？李小叶不解地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一家人欠了另一家人什么情或者觉得没有父母的孩子可怜，就会对人家的孩子好一点。你父母也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啊，他们受人之托或者欠了什么人的情，也或者就是觉得你姐是个孤儿可怜，所以对你姐格外好一点。我按照自己的理解给李小叶慢慢解释。
李小叶忽然激动起来，她对着我大声说：你弱智啊？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怎么能有这样的父母呢，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好，非要对别人的孩子好。他们不知道生了孩子就要对孩子负责的吗？他们凭什么不经过孩子本人的同意就把属于她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如果真像你说的，我永远不会原谅他们，我会让他们后悔一辈子……
李小叶越说越激动，她逼近我，眼睛里闪着凶狠的光，口水都喷到了我的脸上，我只能使劲挣脱开她，大声说：你疯了？我不过说着玩玩，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李小叶看着我，刚才凶狠的眼神像火苗一样灭下去。我看着她的样子有点于心不忍，于是说：李小叶，你就别折腾了，我看你都快被自己折腾成神经病了，你要是真想知道真相，其实很简单，回家问问你的父母就知道了。
李小叶缓缓地蹲下去，像负重的人再也支撑不下去。她蹲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来拉着我回去，我们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晚上，该上夜班了，我从梦中被叫醒，惯性地去叫李小叶一起去车间接班，她隔壁的人却告诉我李小叶临时请假回家了。想起下午我和李小叶说的话，我心里很忐忑，一个劲祈祷李小叶千万别出什么事。
可是连着三天，李小叶都没有来厂里上班，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总感觉如果让我不幸言中，自己就是残酷的刽子手，非要逼着李小叶去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谢天谢地。第四天，李小叶终于来厂里上班了，只是她像大病了一场，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我看到她，像失而复得了什么宝贝一样迎上去，她却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就冷冷地转向别处，留下我一个人讪讪地。
从那之后，李小叶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把我当朋友，路上遇见了，像不认识一样扭扭头视而不见，上班也不再像以前一样勤勤勉勉，而是偷奸耍滑，时常和厂里的工友吵架，弄得车间主任看到她就头痛，人人对她敬而远之。
我们的友谊戛然而止，事情的真相也成了永远的秘密。不久之后，家里经过商量之后还是决定让我回学校复读，争取第二年考大学，于是我就离开了工厂返回了学校。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在路上看到了李小叶，她和一些留着长发、流里流气的男孩子混在一起，一边打打闹闹一边往前走，最让我惊奇的是她的手里居然夹着一支烟，动作娴熟地吐着烟圈。
我站在马路边呆呆地看着李小叶。在又一次吐出一个烟圈的时候李小叶也看到了我。但她仅仅看了我一眼，就像不认识似的转过身坐上长头发男孩的摩托车。摩托车轰鸣着从我面前驶过，载着李小叶的身影瞬间淹没在人群中。
那一年，李小叶二十岁。
我后来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在省城参加了工作，平时很少回乡。有一次回乡探亲，在车上遇到了一位以前工厂的工友。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就想起了李小叶，于是就和那个工友打听起来。
工友说：“你不知道吗？李小叶疯了。”
我心中大骇，急忙追问是怎么回事。工友告诉我：我离开厂里以后，李小叶性格更加怪癖，不是旷工就是和厂里的人吵架，就被厂里解雇了。后来，没有工作的李小叶就嫁给了县里有名的小混混，她的父母怎么阻挠都不管用，结果结婚后小混混不顾家不说，还时常打她，那时的她倒也没怎么，自己在路边摆了一个小吃摊，挨打也天天出摊，赚了钱都被那个小混混拿去吃喝嫖赌了，可是最后，她都怀孕了那个小混混居然还打她，于是就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了，从那之后李小叶就疯了，谁都不认识，逢集的时候就会在集市上乱窜。
后来，为了证实工友说法，我特地去了一趟集市。那天是腊月二十九，我再一次走进熙熙攘攘的集市。
集市还在老地方。这地方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因为每逢过年，家里经济再紧张，也会给我们小孩子几块钱让我们来赶个年集，买点渴盼了一年的好东西，我记得当时我最爱买的东西就是小人书，有时候为了凑够一套小人书，我不得不对年龄小的妹妹威胁利诱，让她把准备买零食的钱支援我买书。
如今，集市显然经过了改进，以前的时候这里只是一片空地，每逢集日，来赶集的人随身带着架子，找个地方撑起来就开始买卖，所以集市上常常出现因为争位置而打架的事情。现在这里垒起了一排排的水泥台子，每道水泥台子头上还挂了醒目的“百货区”“肉食区”“蔬菜区”等标志牌。
因为明天就是除夕了，老家的人称这个集为“懒汉集”（只有懒汉到年根子底下了还没备齐年货呢），所以来赶集的人不算很多，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因为要过年了，集市上一派喜气洋洋的祥和景象。这边，卖肉的站在肉案后面，拿着刀子，微笑着看顾客比画面前的肉，然后按照顾客的意思切割，再把切好的肉挂在弯弯的秤钩上，慢慢移动着秤砣找平衡，那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好像今天不是卖肉，而是专程来表演来了。那边，卖包子的打开蒸笼的盖子，让一股浓郁的香气和热气四下飘散，惹得揣着零花钱的小孩子纷纷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地像选美一样嚷着：我要这个。我要那个。卖包子的就笑着把孩子们指定的包子装进塑料袋里。
我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着，期待看到李小叶，然而却失望了，我想着李小叶也许好了，也许正在家里剁馅子、包饺子准备过年。后来，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歌声之所以吸引我，是因为声音很大而且有点怪异，仿佛那声音是直接从一个人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同时，我看到集市的气氛一时间有了变化，刚才在慢悠悠表演的卖肉的人加快了速度，把肉匆忙地称了一下，然后塞进塑料袋。卖包子的不顾孩子们眼巴巴的眼神，迅速地拿过盖子盖住散发香气的包子……
大家像早有预备一样做着这些事情，这些反应和怪异的歌声让我全身一下子收紧了，踮起脚看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我看到集市边斑斑驳驳的积雪上，有一个人边走边唱地走过来。她的头发很长，而且用各种颜色的布条扎成了很多小绺，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黑大衣，有些地方棉絮已经露出来了。
我知道那是李小叶，我呆呆地看着她。她离我越来越近，一边走一边唱，而且唱得很投入，我仔细地听了一下歌词，居然是我们这一代人耳熟能详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只是这首歌曲被她唱得跑调，歌词也含混不清，她不着调的声音吸引了很多人的侧目，她忘情地挥动着手臂，歇斯底里的，似乎要将自己的心给吼出来才肯罢休。
我一时呆了。正在我发呆的时候，事情有了急转直下的变化，正在唱歌李小叶忽然停住了歌声，也停住了脚步，目光停留在一个卖点心的摊位上。那个摊主刚才正应付一个顾客，显然没顾上把自己的东西归整好。
看着看着，李小叶呆滞的目光慢慢活络起来，她喃喃地说着什么，猛地冲到摊位前伸出了瘦削而细长的手。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的手要伸进盛点心的木头箱时，卖点心的摊主猛地冲上去盖上了木箱的盖子。
李小叶愣了一下，旋即把手伸向了另一箱，那摊主又猛地扑上去盖住了另一箱。于是一场拉力赛就这么开始了，李小叶的手不断地伸向不同的纸箱，摊主不断地盖上不同的木箱，接连不断、此起彼伏。
集市上开始热闹起来，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地议论着，仿佛观看一场难得节目。这种持续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显然把李小叶给激怒了，她更加迅速地把手伸向不同的纸箱，可摊主也更加迅速地盖上盖子。
就在所有的盖子都要盖上时候，意外发生了。当时，李小叶的手已经伸进了盛点心的木箱，而摊主刚好赶过来的要盖上盖子，这盖子就毫无悬念地砸在了李小叶的手上。这时听到一声惨叫，只是这声音不是出自李小叶，而是出自卖点心的摊主。因为我看到李小雅搬起整整一箱的点心，使尽力气抛了出去。
那点心是我们老家人极喜欢吃的羊角蜜。月牙形的薄壳内包裹着甜甜的、黏黏的蜂蜜，晶莹剔透的感觉。李小叶这一抛，箱盖打开，羊角蜜就像天女散花一般四下落开。李小叶顾不上流血的手指，在地上抓起羊角蜜就往嘴巴里塞。
而这时，卖点心的摊主也被激怒了，他冲到正在弯腰去抓点心的李小叶身边，一拳把李小叶打倒在地上，一边骂着：妈的，我要打死你这个害人的疯子。
可就是趴在地上，也没耽误李小叶抓起沾了泥土的点心往嘴里塞。我看到她的手指甲很长，里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垢，右手的手背划了一条口子，断断续续地往外渗着鲜血。
看着被糟蹋了的点心，那个摊主打了一拳显然还不解气，抬起脚又想往躺着的李小叶身上踢。我如梦初醒地冲上去制止了摊主的行动，给了他一百块钱算是对他损失的补偿，摊主这才拿着钱回到摊位后面，周围的人也慢慢散开。
冬日的阳光泛着苍白的光，我蹲下来看着面前的李小叶。她坐在地上，岔开双腿捡着地上的点心往嘴里塞，嘴巴不停地蠕动着，嘴角上沾满了溢出来的蜂蜜，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过了一会，李小叶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捡起地上的羊角蜜，举到我的嘴边说：甜，你吃。
看着眼前晶莹剔透的羊角蜜，我突然间泪如雨下。
作者简介：高克芳，1977年生于山东蒙阴，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济南市作协理事。先后在《时代文学》、《山东文学》等刊物发表小说数十万字，出版长篇小说《七年之痒》、《嫁接婚姻》、《纸婚时代》等。作品曾被《作品与争鸣》等报刊转载。目前《七年之痒》已经改编投拍电视剧并获第八届济南市精神文明建设“精品工程”奖、首届“泉城文艺奖”等。
潘金莲的另类独白
赵怀宝
未经考验的淑女,也许就是潜在的荡妇,众口相传的荡妇,却未必是真正的荡妇。
我是一个孤苦伶仃的人, 自小父母双亡,进了一家姓潘的有钱人家作了使女。寄人篱下,从小就懂得了怎样保护自己。
在大宅子里每天迎来送往的人很多,他们大都穿戴整齐,光鲜亮丽。
我知道那样的男人是靠不住的。
我的意中人应该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揭起帘子,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波澜不兴。
有时候,我也会一个人盯着门口那两扇枣红色的大木门发呆,幻想门外边到底是一幅怎样的世界。
进来的时候,经世太少,对门外的世界也知之甚少。也许,我一辈子也没有机会再踏出这扇门一步，对我来说,这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坎,无法跨越。
很多事情在这个世界上都无法理喻,强权总会欺压弱小。我被潘家大院里最有权势同时也最老的男人看中了。我还年轻,绝对不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为了爱慕虚荣而出卖自己身体的人,我一直以为这辈子没有人会改变我。
一夜难眠,我对自己感到欣慰,我把这个恬不知耻的老男人的无理要求告诉了他的大老婆。他们大吵了一架,事后那个老男人怀恨在心,但也没有再轻举妄动。
有一天趁着旁边没人,他对我说,他得不到我,也不会让我得到幸福
有些东西是宿命的,我终究是摆脱不了那个老男人的摆布。他替我做主,让我穿上最光鲜的衣服,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嫁给了一个在整个县城里最丑陋的男人——武大。
我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但已经无法回头。一件事如果没得选择,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忘记了当初是下定多大的决心,为了尊严,我被赶出了潘家大院,准备开始另一种无关紧要的生活。
这个时候,美貌对我来说已经变得一文不值,没有一点用处。
往后的几个晚上,我做的是同一个梦,在梦里,我反复说着一句不着边际的话,就算你明天再问,答案还是一样,不跟。
在潘家大院这扇门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个过客,我又何尝不是。出了这扇门,我再也不必理会院子里的那棵桃树,开了又谢了几回。
离开潘家大院以后,武大似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或者又与我的生活毫不相关。
他是一个木讷的人。我们不大谈论生活中的琐事,有时候我们在家里也只是各顾各地忙碌着,他蒸他的炊饼,我做我的针线活,虽然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却少有交集。有时候他也会给我讲他的弟弟,在他嘴里,那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不过在我眼里,似乎那个男人只是武大他专门为我而编造的。
很多时候,总有很多事情不愿再提,或有些人不愿再见。在清河县里有很多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有他们就会有流言,有流言就会有麻烦,有麻烦,日子就不会平静。许多问题武大也没有兴趣向我问明答案,但我却恨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远走高飞,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
后来,我跟武大来到了阳谷。
在阳谷,听说有一个男人在景阳冈上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只老虎,那得有多大的力气啊。
有一天,武大带回了一个男人,武二。
他的音容,像盛夏的蓝天一样淡定自若,又像是一抹阳光射入我的心田。让我想起我的意中人,他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揭起帘子,不经意地出现。
我开始仰慕他,仰慕到害怕失去。
武大从来都是一个寡言的人,只会把快乐的事情告诉我,比如今天又多卖了几笼炊饼。
我知道他很爱我,但是我还是决定背叛他,而我的意中人却是他的弟弟武二。
从第一天见到武二,我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像风一样的男子,我不会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
十一月,朔风紧起,彤云密布,纷纷扬扬下了一天的雪,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我穿着丝绸上衣,外披一件蓝色带白的丝衣。那天,我以为我将成为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我等待,甜蜜而忐志不安地等待。
终于,武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几句寒暄,轻解腰间缠带。
我鼓了好大的勇气,筛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借着酒意,轻轻地抚摸着他宽厚的臂膀。醉眼朦胧,似有若无地说。那一刻我心如鹿撞,我把筷子故意弄掉地上,借此来掩饰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甜蜜慌张。
他不答话,我继续等待,背后柔顺光滑的长发便飘了起来,感觉很是愉快。
但很快,我就开始感觉到冰冷,他粗暴地拒绝了我,推门而去。
我想他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我的心像慢慢干涸的河床,露出了残缺而贫瘠的土地。
像曾经在潘家大院里见到过的那只随风转动的鸟笼一样杂乱而空洞。
我一直认为,我和武二之间唯一的障碍是武大,原来是世俗。
武二仿佛是上苍和我开的一个不大不小而又念念不忘的玩笑,我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反而记得越清楚。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可能拥有的时候,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不知道感情有没有对错胜负之分。如果有,武二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或许,从一开始,我已注定一败涂地,武二让我迷失了自己,像花绽放到最绚烂的时刻,只是眼中只剩下绝望,凋谢得太匆匆,让我来不及欣赏。
他走的时候,天阴沉得厉害,风是向东吹的,他故意逆风而行,雪一个劲地拍打,似乎睁不开眼睛。
之后的几天,雪一直下个不停,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
好几天都没有心情打扫房间,房间的灰尘把我的双眼里写满的希冀遮掩得一丝不漏。我便开始怨恨,怨恨起武二,既然都搬进来在一个屋檐下,又何必如此待我。
也许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看来只是浪费时间。我每天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等待。等他归来,等他原谅。有时,我的眼泪会无法控制地流下来,我不在乎武二是否在乎,因为这一次我的眼泪完全只是为他而流。
思念的仪容相貌侵蚀着我的感觉,我又想起武二,他是否也会为我望穿秋水,哪怕只有一次。
我不再用柔软的棉手巾梳洗,美貌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梦里无数次重复当天的场景,答案无一例外地拒绝,我仿佛被整个世界拒绝着。
午后慵懒的阳光透过树上的鸟笼斑驳地映在我的脸上,如果我走在大街上,夕阳的余光肯定会把我等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把我撕裂了一样。
可耻的孤独让我不再清晰于时间,常常抚摸着自己绸缎般的肌肤,然后泪眼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势悄无声息地滑过我的面颊。我的心像雪地上的脚印一样杂乱无章,一切一如我泼掉的水一样,无法回头。
武二始终与我形同陌路。
又过了一段日子,冬已将残,天气回阳微暖。
打开窗户,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照射在房间里,一支撑窗的叉竿不牢,被我失手掉落窗下,不偏不倚,正巧砸中一个路过的行人。
突如其来的叉竿敲醒了他,又打晕了他。
我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看我的眼神,那时,我已经成为了一个女人,能够读懂男人眼光里的异样,他美俊的脸上也有一种像风一样不可捉摸的微笑,眼神带着某种欲望的东西,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我知道有一些故事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
从那以后,那位西门大官人每天都会有事没事有意无意地去隔壁王干娘家的茶铺里喝茶，这个人对我死缠烂打不放,但却并没有让我十分厌恶。
我在百无聊赖想入非非地等待着武二,但是也会情不自禁肆无忌惮地望着西门。
不知道为什么,我停不下来。
我无法控制我自己,报复心,嫉妒心使我再也无力维持我自己的身份。其实一个人受到挫折,或多或少都会找一个借口来替自己掩饰,爱使我变得软弱,不堪一击,甚至卑微,而恨使我如钢铁一样固执,不可征服，矛盾使我崩溃。
我曾经问过自己,武二是否真正喜欢过我,现在,我已经不想再知道答案。一辈子,也许,一辈子就这么错过。
我曾在王干娘家的茶铺外徘徊了很久,后来,还是进去了。
我只是想让武二尝尝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变坏的滋味。
入春以后,时间依旧爬得缓慢,仿佛仍旧没有解冻一般。后来,我似乎习惯了在家与茶铺之间来来往往,每一次与西门的私会都让我的骄傲贬值一分。我依然不介意其他人怎么看我,我只不过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开心一些,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变得淫荡,只要她尝试过得不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武大似乎察觉出了我的异样,带着人跑到茶铺,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我不忠的证据。第一次见他像个男人一样,但毫无拳脚功夫的他技不如人,被西门狠狠踹在地上，卧床不起。
那几日,武大奄奄一息地卧病在床,我守在床边,残破的屋子里,滴漏着昨夜的冰雨,为了可以与西门长相厮守,我亲手调和了一碗有毒的白汤,端到武大的嘴边,扶将着他一口口喝下。那一刻,我感觉到他的手很温暖,有一种无法割舍的柔软。
紧接者,空气中充斥着血的腥味,那是武大的血。
武大死后没过多久,武二就回来了。
那一夜,风很吓人地吹着,我特别需要别人的体温
武二在楼下守着哥哥的灵位,我在楼上披麻戴孝。但是,我们两个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我曾经不可遏止地爱上了他,同样也不可遏止地对他充满恨意。
这个世界很大,但是我的世界很小,每个人都仿佛认识我,但是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在乎我。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死在了武二的刀下,武二会不会为我流泪。他给了我温暖,也给了我冰冷,给了我希望,也带给了我绝望。
我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垂死挣扎着,我不后悔遇到武二,爱上他是痛苦的,但也是我一生中做过最好的事情。
夜,深沉得黑,已经取代了那有穿越性的坚韧的阳光,冰冷早已笼罩大地。
我觉得有些事一旦做出来就是一生一世,其实对于感情,谁又能全身而退。我本来就想知道被人喜欢的感觉是怎样的,结果我的放纵伤害了很多人。武大和武二都是我最亲的家人,不过现在已经不见任何感情,武二跟我说的每一句话都透着一股杀气。
我以前听人说过,如果刀快的话,血从伤口里喷出来的声音就像是风声,很好听。没想到第一次听到的是我自己流的血。
风声潮水般地涌了上来,那种鲜艳的颜色慢慢地淹没了我,记得那一天,第一次离开潘家大院,我以为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揭开帘子,不经意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猜中了开头,可我猜不着这结局。
如果一切可以重新开始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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