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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思洋 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30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级出版社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编辑等。有诗歌,散文发表。

乡土人情
(第一篇)
那一年,我十五岁
作者:思洋
题记:斗转星移,时光如梭,转眼白发染霜。然少年时的一桩往事,每当回忆起来,如针扎心尖,便也想起去世多年的爹,想起爹像牛一样拉车的生活。
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多,生活困难,父亲便养了几窝蜜蜂,以贴补生活。
一天下午,放学后,爹跟我说,“娃(我的小名),快去,放下书包,跟爹送一趟蜂”。
天气将黑,爹让我跟他送蜂,送到哪里?我不知道。只觉得天气这么晚了,还没有吃晚饭,心里顿生委屈和不快。可是没有办法。弟弟还不到十岁,哥哥在县城上初中,我不去谁去呢。
六十年代,生活条件比较艰苦,家里也没有什么吃的,我和爹揣上几块生红薯,拿了块萝卜腌的咸菜,挑上那四窝蜜蜂,就出门了。
井凹村离姥姥家不远。
小时候特别愿意去姥姥家走亲戚。一是姥姥家所处的地方是山村,山清水秀,站在离她们村大约四五里外的高坡上,远远望去,村庄房屋鳞次栉比,一层层地从山顶一直排列到山根,景色甚是好看。二是相对说,姥姥家生活比较富裕,去她们家,能有好吃的。可是,现在天将黑,而且还要挑上百十斤重的四箱蜜蜂,我自然没有兴趣,虽然要去的地方离姥姥家很近。
井凹属丘陵地带,荒岭坡多,土地贫瘠缺水,村民靠天吃饭。遇上风调雨顺,打点粮食,人们还勉强糊口。要是如遇旱年,老百姓的日子就很难熬了。
按说,荞麦喜凉爽湿润,不耐高温、干旱,但井凹村严重缺水,不知为什么村民们却偏偏喜种荞麦。待我长大后才明白,原来在旱地里种荞麦,是村民的无奈。据说荞麦生命力非常强,虽然它喜凉爽湿润,但比起其它庄稼来,对土地适应能力相对比较强。干旱的年节,也能在山地里倔强的生长,为农民打下个一升半斗的粮食,不至于颗粒无收。遇到雨水充沛的年节,就更不用说了。荞麦花开,洁白胜雪,茎干赤红,映衬绿叶,漫山遍野。随坡陵起伏,被夏风吹拂,似浪花翻卷,好一幅优美景色。
对蜂农来说,荞麦更有特殊的意义。它不仅能为农民们提供粮食,还将自己的一壶“琼浆玉液”无私地提供给蜜蜂采撷。
荞麦花开的季节,又正是其它花开放的淡季,所以它弥补了这个空缺,让蜜蜂不至于“失业”。
所以蜂农们自然对荞麦有一种特殊的情感。
荞麦花蜜,香甜甘美,营养丰富,别具特色。每到这个季节,蜂农们便把蜜蜂挑到离荞麦地很近的地头,以减轻蜜蜂采蜜路上长途跋涉的辛苦,缩短往返时间,多采一些蜂蜜。
爹把蜜蜂挑到这里,还有一个原因是,井凹村有我一个表姐,把蜜蜂放在那里,筛蜜的时候,比较方便,我们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从我们村到井凹,大约20多里地,且只有一条小路。
天黑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火手电,路上坑坑洼洼,沟沟坎坎,磕磕绊绊,我和爹跟头马勺,摸黑前行。本来就怨气满腹,又饥肠辘辘,所以,一路上我很少跟爹说话。只是在换下他肩上的担子时,无奈地应付一声。
小时候,因为缺乏营养,我个子瘦小。快到15岁的年龄,还不到一米六,前后各两箱蜜蜂,加起来足有一百多斤,压在肩上,非常吃力,且又是夜路。尽管爹让我挑的时间很短,但当那担子压上肩头的时候,我觉得就像挑着一座山,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眼里忍不住流出泪来。好在天黑,爹看不见。否则,说不准他会板着脸,说我不能吃苦。
因为爹一向对我们兄弟比较严厉,特别生气的时候,还经常把他的巴掌甩在我们头上,所以我们从小都特别害怕他,在他面前从不敢多说一句话,更不敢表现出怨气。就是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到家,也不敢对爹诉说。不知是因为家境贫穷,还是爹天生就是吃屈忍让的脾气,反正他从不允许我们在外面与别的孩子惹事生非。就是我们兄弟在外面被别的孩子欺负了,回来告诉他,他也便说,“你是不是惹人家了,要不人家怎么会欺负你呢?”所以,我们兄弟,不管有什么委屈,很少对爹说。如果要是和别人家的孩子发生了矛盾,别人家的家长找上门来,爹不问原由,免不了对我们是一顿暴揍。
另外,当我们做错了什么事,爹在打我们的时候,不像别的家长,孩子跑了就没事了。爹不,他绝不容许我们逃走。如果逃走了,回来后会打的更厉害。只有在被他打了,承认了错误,说下次再也不敢以后,他才能放过我们。
所以这一次,我陪他去送蜂,一路上除了自己暗暗伤心,让眼泪往肚里流以外,那是不敢表示出一点委屈情绪的。
就这样摸着黑前行,越走越累,越走双脚越疼。因为家里贫穷,没有鞋穿,我都是拣了哥哥姐姐穿过的鞋,且常常不是鞋底破了,就是只有半截鞋底。在这样漆黑一团的夜里,根本看不清路面。一不小心,脚踩在石子上,硌的我疼到心尖。
说实话,有好几次,我都想躺在地上,不再起来,不想动弹。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终于看见前方有一点光亮。那个时候,农村没有电灯,只能在漆黑的夜幕下,看到远方的一点灯火。前边大概就是井凹村了,总算看到了希望。

终于来到了表姐家。
都说,人穷了,亲戚也就来往少了,这话真是不假。按说,表姐是我亲姑姑的女儿,可是我都快十五岁了,却是第一次见到表姐,也是第一次来她家。她们家几口人,几个孩子,我一概不知道,所以免不了感觉非常陌生。
我看到表姐把煤油灯端到房檐下,拨去灯火的糊头,好让灯光增加一点光亮。当表姐用手拨弄煤油灯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又糙又黑,显然,她家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
把灯拨亮一点后,表姐直起腰,问爹,“二舅,你们吃饭了吗”?
可能是因为碍于面子,也或许不想给外甥女添麻烦,爹连忙说,来的时候已经吃了。那一刻,我真想大声说,“我们没吃饭”。不过,长大后,我才理解,表姐也不过是寒暄问问,因为我压根没看见她张罗做饭的意思。
那个年代,生活有多艰难,现在的孩子们是想象不到的。后来我也才理解,那一刻表姐是多么难为情啊。自己家里几乎都揭不开锅,她用什么给她的亲二舅做饭啊?从那一点微弱的煤油灯光里我都能看的出,她家的日子有多难,要不,怎么会连煤油灯都舍不得点亮,只有黄豆粒那么大的点点微光呢。只是她的二舅来了,她才舍得把灯光捻亮了些许。
表姐夫一直和爹拉着家长,说着今年的光景,雨水大不大,村里缺不缺水之类的话题。其实我知道,爹最感兴趣的还是他们村里的荞麦长的怎么样,种的面积大不大,花开的好不好,来放蜂的人多不多。
拉了一会家常,我听见表姐夫对爹说,“二舅,你看,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荞麦地里刚打了农药”。靠在房檐下打盹儿的我,听见这句话,突然一下子睡意全无,一激灵从地上站起来。因为,打了农药的荞麦地,那就是蜜蜂的死亡地带,绝对不能靠近。听到表姐夫的话,我的脖颈,犹如寒冬里浇下一瓢冷水。这不等于我们白白折腾一趟,白白走了几十里山路,还得无功而返嘛!
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我看见爹蹲在表姐家的屋檐下,双手抱着头,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不知道爹此刻在想什么?
或许他在想,人生的路为什么这么艰难,穷人的命运为什么总是这么不顺。
是啊,爹一生艰辛,拉扯着我们兄弟姐妹六个,付出了自己所有能付出的,但还是改变不了家境的贫穷。他曾经用铁錾,在石头上冲出一个坑凹,利用在生产队收工后的夜晚,或者下雪天不能出工的日子,用铁锤把铁锨砸制成饭勺拿到集市上卖,去换取几毛钱的加工费;他曾经想依靠养头老母猪,用生下的猪仔去为孩子们挣几块钱的学费。但都不过是杯水车薪,也不可能让一家人从根本上摆脱生活的困境。
爹这一生太难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付出却总换不来生活的改变。年轻的时候,他房无一间,地无一垅,连个住处都没有,都是借住在别人家里。解放后,分了地,分了房,可也没有从根本上翻身。他额头上那一道道深深的皱纹告诉我,爹这一生吃了多少苦。
我记得爹在四十二岁那年,学校布置了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父亲”。为了把作文写的真实生动,回家后,我想跟爹做一次“采访”。爹跟我讲了许多。当我不经意间问了一句,“爹,你这一辈子有过享福的时候吗”?没想到,一个普通的问话,竟让爹抱着头哭了好长时间。
如果说,爹在打制铁锅时,他那双手被冻的一道道裂开的血口子,能够用金钱计量的话,那他起码应该换回一家人吃穿不愁的日子。可是没有,从来没有。还不到五十岁的爹,已经满头白发,脸上刻下一道道岁月的年轮。
爹是个坚强的人,这是我一生中见过的仅有的,他两次流泪。除了这一次,再一次就是我当兵多年后,娘去世那年。娘去世的时候我已经四十出头,已经是一名团级干部。那天,我看见爹躲在角落里,望着院子里娘的棺材,泪如雨下,却痛哭无声。
这一晚,他固然不会流泪,但那种失望的酸楚,我和表姐,表姐夫都能体会到。待了一会,爹抬起头,长嘘一声,对我说,“娃,使的慌不,咱们走吧”。
这么晚了,我们还要返回去吗?那可是二十多里地啊。
表姐和姐夫劝我们住下,明天再走。爹说明天家里还有事,还是回去吧。我明白,爹不过是不想给表姐添麻烦,编个理由而已。
我和爹挑起还没有解开的担子,顶着天上点点星光,又踏上夜行的路。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表姐家的大门。
夜色深沉,但我却远远地看见,夏季的风吹动她那的粗布衣襟,过颈的长发在星光下无奈何地飘起一缕,表姐站在大门口在抹眼泪。表姐夫好像在安慰她。可表姐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直看着我和爹渐渐走远,走远的背影。
岁月啊,在苦难的日子里,除了命运相连,更多的是无奈。
她何曾不想让自己的亲舅舅住一夜再走,她何曾不想给自己的亲舅舅哪怕煮一碗红薯粥?可是,在那个年代,这样的愿望却只能成为一种奢望。虽说我和表姐平生头一回见面,但我理解她善良的心。
出了门,我问爹,“咱们回家吗”。
爹没有回答我,先是问,“娃,使的慌不”?还没等我回答,爹便说“咱们去葛仙庄”。
葛仙庄,我倒是听说过,虽然不知道它在哪里,但我知道它离井凹起码有二十多里地。天啊,都夜里十二点多了,怎么爹又想起去葛仙庄了呢。
大概是葛仙庄和井凹村一样,也是半山区,种了很多荞麦吧。没有办法,为了让蜜蜂多采一点蜜,别的有什么法子呢?别说是二十多里地,即使是二百里,我想爹也会不辞劳苦,一直往前奔的。因为这四箱蜜蜂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想努力改变生活,让孩子们在缴学费的时候不至于作难的唯一途径。
我们很多人的父辈母辈,特别是那些生活在农村的苦孩子们的父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嘛!
我曾经见过,有跟父亲差不多年龄的人,从砖窑里,冒着高温,用脊梁从里面一趟就背出五六十块砖来,那蹒跚的脚步,就像戴着脚镣走上刑场的英雄,一步一挪。那些刚出窑的青砖红砖还带着高温,在泼水后滋滋地着冒腾腾着热气,背砖的人,脊背被烤的像炉膛里的地瓜一样。
这就是中国农民啊!
累又怎么样,不累又怎么样,不都得去吗。我和爹已经离开表姐家,茫茫黑夜,我只能随着爹的话,别说去葛仙庄,就是去美国,也由不得我啊。
后来我才知道,爹去葛仙庄还有一个理由,那里是他叔伯嫂子的娘家。
听爹说要去葛仙庄,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哭了。并第一次大声地埋怨爹,为什么事先不打听好,走这冤枉路。还要挑着这百十斤重的蜂箱返去葛仙庄。
去葛仙庄的路,比来时的路更难走,弯延曲折,瘦如羊肠。
我把心中一股压抑不住的火,撒向爹。意想不到的是,爹这次不但没打我,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说,只是挑着蜜蜂,默默前行。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脸庞,只听见他肩上的扁担,随着呼吃呼吃的喘气声,发出咿咿呀呀的呻吟。就像寒冬的冷风横扫过树上枯枝,又像一只面临被宰杀的羔羊,发出低低的嘶鸣。
黑暗中,爹他那双老粗布鞋,与脚下的石子摩擦碰撞,“嚓嚓,嚓嚓”。一脚深,一脚浅,冷不丁会被一块稍大的石头拌个趔趄。一个肩头累了,他便把扁担换到另一个肩头。他实在累的挺不住的时候,才会让我替他挑上一截,他好缓口气。
爹偶尔也会提醒我几句,“娃,慢点,别绊倒了”。
黑暗里,我一路悄悄哭泣。
这一幕,在我心中刻下终生难忘的印痕。那年,爹毕竟是五十岁的人了。
随着走到山坡深处,那道路也就更难走了。道路狭窄,且更加崎岖,路两侧还有很多棘棘草和野酸枣树,常常刺破我的腿。我天生胆小,走这么远的山路,漆黑一片,没有吃饭,还挑着百斤重的蜂箱,心里特别害怕。 不管怎么说,伴着一身又一身的汗水,一脚又一脚的挪移,总算到了葛仙庄,大概快凌晨三点了吧。
爹轻叩房门。
随着门打开,出来一个微有驼背的老年妇女。爹叫他婶子。我猜测,老人应该是爹叔伯嫂子的母亲。
老人很热情,也很诧异,她想不到这么晚了会有一老一少敲开她的房门。

按老家习惯,我称她姥姥。
姥姥家的房子低矮,四个墙面均被柴烟熏的特别特别黑。一方土坑上有一条半折的被子,我知道那是姥姥刚从被窝里趴起,急着给我们开门,还没有顾得的上叠起来。因为是初夏,木窗棂的窗户眼大多没有糊纸,偶有几个窗户眼糊着,也不是已经经过几年几月,像黑夜中魔鬼的眼睛,让我有几分恐惧。
那锅灶就在离土坑大约不到两米的一侧,屋里充满了烟熏火燎的味道,因为姥姥就在房子里做饭。
姥姥没有问我们有没有吃饭,先给我找了个凳子让我坐下。不知是埋怨爹,还是心疼我,说,“黑灯瞎火的,还让孩子跑这么远。”其实,姥姥还不知道,我跟爹今晚走了多少路程。
听到姥姥这句话,我心里一阵难过。不知道是怨爹,还是觉得自己委屈,鼻子一酸,泪水倾泄而下。尽管屋里灯光昏暗,我还是怕爹看见,不敢哭出声来,假装累了,两手捂着脸颊,把头埋在两腿间。只觉得,泪水瞬间打湿了裤腿,可我只能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悄悄地向眼下这个最亲的老人哭诉。
虽然姥姥年纪大了,手脚倒也利索。不一会,她就给我和爹烙了三张红薯面的大饼,拌了什么菜,我忘记了。尽管当时饼里没放什么油,可此时,吃着姥姥烙的饼,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比它好吃的东西了。确切地说,我从昨天中午到现在,只啃了一块生红薯。我不知道当时我的吃相是不是很难看。
爹一向教育我们出门要懂事,要有礼貌。走亲戚,串门,吃饭的时候千万要拿捏自己,不能遇到好吃的,不顾前后,吃到六成饱就行了。不能遇上好吃的,就不顾前不顾后地一顿嗨塞。可是今天,爹却问了我好几次,“吃饱了吗,多吃点,一会还要走路”。
爹吃的很慢,更多是看着我吃,三张大饼,我记得我一个人吃了两张,而爹却吃了半个。
肚子总算填饱了,爹和姥姥拉了一会家常。
还好,葛仙庄的荞麦地没有打农药,而且今年村里的荞麦长势也挺好,满地花香,爹自然开心,连喘气的声音都平和了许多,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微扬。
是啊,否则我们还不知道要把蜜蜂挑到什么地方呢。
除了说到把蜜蜂放到她这里,还说了一些关于我的话题,夸我懂事。说,要是别的孩子,哪愿意大半夜跟着大人出来啊。
本来我吃饱后,心里平静了许多,姥姥这么一说,我又一阵心酸,泪水又一次刷刷地流下来。怕姥姥和爹看见,我赶紧躲到没有灯光的地方,望着姥姥家那漆黑的墙壁,就像我的心情,就像仍然走在漆黑的夜里。
吃饭后,爹说要走,姥姥千说万劝,看爹执意不肯,姥姥也不再坚持。她一手托着灯,另一只手护着灯火,免得那微弱的灯火被风吹灭。而后她用那暴露着青筋的,像枯枝一样的手,掀起那块已经分不出什么颜色,补了很多补丁的门帘,给我和爹照着亮,送我们出门。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个慈祥善良的老人,但她的形象却一辈子让我难忘。
蜜蜂放到了姥姥这里,回去的时候就轻松多了。
我和爹从姥姥家出来。
黑暗中,我突然感觉爹的大手在我头上抚摸。轻轻地,柔柔地,暖暖的,好长,好长时间。
说真的,长这么大,爹平时还从来不曾这样抚摸我们兄弟,只是在我们生病的时候。
我小时候身体不怎么好,每年夏秋季节,就会肚子疼。那疼痛的滋味,就像刀子在肚子里搅一样,一个星期不能吃不能喝。甚至呕吐,发烧,有时候高烧到40度。因为当时医疗条件差,加上家境贫穷,无钱医治,村里的土医生只说是胃不好,从我记事起,每年最少一次,一直到我当兵。参军当年,在一次部队训练后,旧病又犯了,部队首长马上把我送到驻地部队医院,才知道那病叫胆道蛔虫。
想起在我生病的时候,爹都是请来村里的土医生,或给我服用一些苦苦的汤药,或在我肚子上扎满银针。可是因为不对症,不可能会有效果。每到我病的时候,爹都着急无奈,病在我身上,我知道他的心比我还疼。
爹常常把他的大手搓热后,伸进我的被窝,摸摸我是不是发烧或者出汗。或者把他的脸贴在我的额头,试着我身上烫不烫。我肚子疼的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爹就把我背在身上,走出门,在大街上慢慢地走动,以缓解我的疼痛(后来知道自己患的是胆道蛔虫后,我想,那一定是蛔虫在肚子里,因颠簸不动了,所以肚子才不疼了)。到我参军的头一年,爹都背过我,那时候我已经是十七岁的大小伙子了。
今天,爹是在黑暗的夜里,把他的手抚在我的头上,是在安慰我,是在鼓励我,或是表示他是表达对自己的孩子的一种歉疚,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搞清楚。我只想享受那一刻,那种特别温馨,特别幸福的感觉,也为自己向爹发脾气而自责。
我特别想看看爹的脸,看看他的眼睛。
可是天黑,天太黑,尽管有天上有星光。
长大后,我想,那一刻,爹心里一定很苦很苦。
无奈啊,他让幼小的儿子在饥饿中随他走了这么远的路,让幼小的儿子陪伴着他走过了这么一个长夜。
我和爹离开葛仙庄,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天太黑,还是人太累,走着,走着,我和爹迷了路。不知道东南西北,不知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看着前边有一片明晃晃的地方,我们就朝着那个地方走去。没想到,那是一条河,我差一点栽倒河里。虽然水不深,但也足足没到了膝盖。
爹一把拉住我,把我拉进他的怀里。
我们赶紧退回来。
我从来没感受过,爹的力气有多大,这一刻,我真正感受到了。
我们惊吓了一阵子,脚上的鞋,和裤腿全湿了,爹又问我,“没事吧”?
“没事”,我说。
河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打湿了我的头发。我抹了一把脸,觉得背上凉飕飕的。鞋里也灌了很多的水,泥泥的,滑滑的。黑暗的夜里,我只觉得裤腿上的水淌过脚面,又淌到脚底。
停了一回,爹说,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这个陌生的地方,况且是黑夜,错和不错,我不知道。望一眼天上的星星,星河那么宽阔,就像我面前这条河。
爹说,“娃,你坐下歇歇,我吆喝吆喝,看看有人吗”?
眼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但愿能有希望。
爹站在黑暗里,大声喊,“有人吗?有人吗?”爹的声音撕破夜幕,划破长空,在这寂静的夜里,向四方传播,我相信,一定传的很远很远。如果没有夜幕阻挡,如果没有河里的树木,我想,那声音,天上的星星都能够听见。
真是幸运,在爹喊了三四声以后,远方传来一个微弱的回声。
“谁啊,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们回家,找不到道了”,爹回答,并告诉对方我们要去的村。
“昂,面朝我这个方向,向右边走一隔节,那边河水浅,然后再冲着我的声音过来,就走到大路上了”。
天啊,在这茫茫的黑夜,我们居然遇到了“向导”。爹喊之前我还想,这黑灯瞎火的,不会有人的。可是,当我听到远方那微弱的回声时,心一下子豁亮了,像在山洪爆发的时候,遇到一只小船一样。
哎,当自己迷路的时候,突然有人为你指明前进的方向,我不知道有没有人经历过这种感觉和幸福。
那就像漆黑的夜里有人给你送上一支蜡烛,倾盆大雨时突然有人给你递上一把伞一样。或者说,那就是在茫茫大海中,突然前方亮起了一盏航标灯啊。
我和爹按着那个人说的,往右边走了一段,黑暗中朦胧的看到前面的水面变窄,便小心翼翼地趟过去。爹说要背我,我执意不肯,便拉着爹的手,在远方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引导下,我和爹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哎,说来也真是好笑,曾经那么熟悉的路,那么近的家,硬是在此刻没有了方向。
这也是生活磨难的一部分吗?
回到家的时候,东方出现了鱼肚白,天蒙蒙亮了。躺在炕上,我整个骨头像散了架。
睡了大约有两个钟头,朦胧中听见,爹叫我,“娃,起来吃饭,吃了饭去上学”。
再苦再累,爹从来不让我们耽搁学习。
曾经在中国马列学院工作过的爹,知道文化对一个人是多么重要。所以,在孩子们上学读书的问题上,他从不迁就任何一个儿女。
……
后记:
两年后,我体检合格,去大西北当兵。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离开爹娘,一个人到大约3000里以外的地方。
离开家那天,不知老天故意考验我,还是以特殊的方式为我送行。
大雪纷飞,天气寒冷。
我想,家离县城25里地,这样的大雪,没有公交,连辆都自行车没有,爹娘不会来了。
当汽车开动的那一刻,我忽然看见,远远地,爹和娘眼里含泪水,站在人群中,头上,身上落满大雪,频频向我挥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