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财迷情结

文/任静

张爱玲是真性情女人，她曾经毫不讳言地称自己是财迷。这使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有过很深的财迷情结，只是我没有张爱玲那般坦荡，不敢公然说出来而已。

最早对钱有概念是因为看到代销点卖的玩具手表，邻居家的小女孩翠玲就有一块，那样小巧精致，十分好看。戴在纤细的腕上，用我当时的眼光看犹如戴了一个翡翠玉镯般令人着迷。那个玩具手表价值四毛钱，可是我却无法立刻拥有它，因为不敢向父母要钱，我几次在代销点门前徘徊不前。我用羡慕的眼神望着翠玲的手表，暗暗琢磨一个挣钱的法子。那时我刚刚上小学一年级，第一次开始做财迷梦。

当我得知代销点收购烂绳头时，尽管一斤才2分钱的利润，但足以使我的希望之帆高高扯起，仿佛渔民要出海般兴奋不已。我回家翻箱倒柜到处搜罗破绳头。破绳头倒是有一些，可是要凑够一斤很难。于是我灵机一动把家里一根稍微发旧但粗壮结实的绳子剪成几段，卖给了代销点老板。当我捏着五分钱兴冲冲地跑回家时，母亲正为找不到绳子去山里背黑豆秸秆而发火。我将五分钱捏在手心里，神情莫名紧张，甚至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我感觉到我的两条细腿吓得哆哆嗦嗦，像秋风中盘旋的落叶。

我从小就有一种执拗劲儿，心里惦记的事情一定想要看到结果，看来此路不通还需另寻他路。很快我知道挖黄蒿芽可以挣钱。放学后，我就拿了小镢头和柠条筐子去田野里挖黄蒿芽，我不知疲倦地将黄蒿芽挖回来，晾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正当我满怀希望地劳作时，一场春雨将晒在院子里的黄蒿芽泡得发霉了。而发霉的黄蒿芽代销点根本不收，我的财迷梦又一次破产了。

后来，我又打听到城里的药材公司回收酸枣核的消息，便趁星期天去崖畔上，打了许多酸枣回来。对于怎样处理酸枣皮，我没有一点经验。我只是一颗一颗地将酸枣含在嘴里咬掉酸枣皮，那酸枣酸酸甜甜的味道，太有诱惑力，我啃着啃着，“咕咚”一声竟然不小心将酸枣核咽下去了。我万分懊丧地重新再来，结果悲剧一次次重演了。母亲从地里回来，看到我的笨拙样，几乎都要笑出眼泪了。她将酸枣煮到锅里待水冷却后，轻轻捏掉了酸枣皮，白花花的酸枣核喜人地呈现在我们面前。一篮子酸枣核只卖到二毛钱，距离玩具手表的价格还差一大截。

收秋后，崖畔上的酸枣已经被饥饿的村人打得所剩无几，放眼望去，庄稼地里尽是枯草黄叶。没有酸枣和黄蒿芽，我的发财梦不得不暂时中断了。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当我陷入极端懊丧的心情中时，父亲从城里给我带回来一摞粉连纸，用机器裁开的粉连纸四边整洁得就像刀削出来一般，整整齐齐地垛在我的小书桌上，仿佛一团洁白的云朵浮在那里。

那时候在我们村里，粉连纸属于比较稀罕的物件。同学们的作业本几乎都是用村办印刷厂制造出来的那种粗糙的纸张，像糊窗户的麻纸，摸起来手感很粗砺，页面上不时会出现难看的瘢痕，轻轻抠一下，纸张就会出现一个小破洞。写铅笔字还能行，写钢笔字时，只要速度稍慢，卷面就会洇出一大摊蓝色的墨迹，这洇痕一直会渗到下一页纸上。当我把洁白的粉连纸带到教室里时，班里立即像热油锅里放进了几粒盐炸开了锅。同学们都聚拢在我身边，有的打探粉连纸是打哪儿买的，有的询问价格，有的竟然讪讪地伸出乌黑的手指头，企图感受一下那丝绸般光滑的感觉。我兴奋得满脸通红，毫不客气地一把挡开了那些乌黑的手指头。我在心里盘算该给每张粉连纸定多少价呢？说实话那时我对定价这个玩意儿，一点也不在行。想到平时代销点的麻纸售价是每张五分钱，我便毫不犹豫地像报了价——每张五分钱。有的同学听后立即摇摇头走开了。有的同学说等回家要了钱买几张中期考试时用。只有一个叫任爱玲的女生痛快地向我预定了100张粉连纸。她爸爸在铜川煤矿上工作，是我们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就挣到了5元钱，应该说我小时候还是蛮有经营头脑的嘛。 

玩具手表很快戴在手腕上了，我感觉自己瞬间变得很神气，自此对小手表珍爱有加，连睡觉、洗脸也舍不得摘下来。有一次我去同学海峰家玩，她们家窗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小说——《三里湾》吸引了我的眼球，打开看，故事的开头生动鲜活，我被书里的故事吸引着，怎么也迈不开步了。最后只好忍痛割爱拿我心爱的玩具手表换取一个通宵的阅读享受。那一夜，我沉浸在精彩的故事情节中，作家赵树理幽默风趣的描写，让我不时笑出了声。我的头顶上是一个罩着罩子的15瓦灯泡，在暗淡的灯光下，我的头脑里布满了清澈圣洁的理性之光。

那本书，犹如一扇敞开的窗户，让我洞察了玩具手表之外的广阔世界，更使我意识到我的财迷梦是多么卑微和浅薄；也是从那一夜起，我萌生了一个令我今生不离不弃、梦魂难安的新的梦想——文学梦。

一念之间，从此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蝇营狗苟、善于算计得失的小商人。

作者简历：

任静，女，陕西省作协会员、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会员，现居古城西安。著有散文集《枕着你的名字入眠》《想要一座山》，长篇小说《本是同根生》、中篇小说《靳凤的本命年》，公开发表散文、短篇小说、诗歌等共计二百余万字。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中国青年报》《中国监察》《中国环境报》《检察风云》《延河》《长春》《延安文学》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