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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思洋 (中国)
本期总编:火凤凰(海外)
图片选自百度

乡土人情(第二篇)
门拴儿
作者:思洋
一晃离开家乡有五十年了。
人说,越老,越思念家乡,思念小时候的日子,思念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在池塘打水仗,一起在地里捉蚂蚱的发小。现在,这样的思念是越来越浓烈。
因为父母已经去世多年,哥哥弟弟也都已经搬到城市,除了几个堂兄堂弟仍然守着那片故土,老家已没了更近的亲人,所以即使回到家乡,也很难有机会再回到生我养我的村庄。
一个人不管走多远,不管官多大,哪里是老家,哪里是故土,只有一个地方,就是生自己,养自己的地方。所以,一生中真正的,始终不渝地眷恋的,唯有故乡,和那些故乡人。
今年春节,我又一次回到老家,刚进村,就碰到了门拴儿。
门拴儿比我大四五岁,是我儿时的一个伙伴,按现在说法,是发小。门拴儿是他的小名,大名应该叫金亮。
和我们家一样,小时候,门拴儿家里也特别穷。
可是,并没有因为家里穷,父母对他就不宠爱。我想,这或许是因为他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吧,门拴儿下面排行的都是三个妹妹。一直到他20来岁的时候,他的父母都一直称他为“小小子”。
门拴儿虽然受父母宠爱,但他心地善良,为人忠诚,从不自恃娇宠欺负别的孩子,也从不和别的男孩打架淘气,所以很有人缘,很多孩子都喜欢跟他玩。
不过门拴儿娘天生邋遢,这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打从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娘梳过头。一头的长发过肩,天天就像老家村里农民晾晒在木架子上的粉条一样,滴里达拉,乱蓬蓬的。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她还不到四十岁,嘴里的牙却都快掉光了。那张脸本来就很瘦,一张嘴,几颗门牙不见,总让别人感觉不怎么舒服。那衣服也从来不见干净,一年四季,都穿一件粗布大襟,自染的蓝色褂子,一件几十年前冀中平原老家妇女常穿的大裤腰裤子。就是刚做好的新衣裳,穿在他娘身上,也看不出新样巴来。
因为家里贫穷,门拴儿爹娘做过几年卖豆腐的营生。每天从早上起,人们都能看见他爹挑着一副豆腐担子,走大街串小巷,沿途叫卖。或许是因为他娘邋遢的原因,很少有人光顾他爹的买卖,费劲巴叉,那一挑子豆腐艰难卖完,他爹才顶着星星回家,所以日子一直过得如清水一样寡淡。
不过,门拴儿爹是个利索人,虽然个子不高,干活却十分麻利,人善良可亲,性格开朗,说起话来总是笑嘻嘻的,好像从来没有愁事一样,他也一生与世无争。
门拴儿小时候脑后留一条小辨子,脖子上戴一个红色项圈,可见他的父母十分爱他,所以在他后脑勺留个小辨子,说是命会长长久久。那红项圈便是将他套住,让他健康成人的。
我老家是冀中平原,一到冬天,空旷的原野,地里没有庄稼,便是男孩们撒欢的季节。最开心的是在田野里放风筝。各式各样的风筝,长的短的,方的圆的,什么“八卦”、“大雁”,就像是风筝比赛。门拴儿爹手巧,做的风筝也特别好,每当他和他爹拿着风筝放飞的时候,总能逗引一大群小孩子追着,跑着,嬉闹着,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像一群小蛤蟆蝌蚪,嘻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我哥哥手巧,手工做的不赖,风筝扎的也有模有样的,但总是比不上门拴儿他爹做的好,飞的没有门拴儿爹做的飞那么高。所以哥哥一直想跟他爹讨教作风筝的技术。可是,或许怕失去孩子们的“追捧”,门拴儿爹自然不愿意教我哥扎风筝的技术。每当哥哥讨教的时候,他都敷衍了事,
有一天,门拴儿爹不在,就门拴儿一个人出来放风筝。那个风筝的名字叫“嫦娥奔月”,甚是好看。哥哥一直想学,可是扎了几次,样子挺好看,就是飞不起来。往往是刚把线放出去,飞不到一树梢高,那风筝便会像一架失控的飞机,一个跟头栽下来。
哥哥打小鬼灵。那天看到门拴儿一个人出来放“嫦娥奔月”,就凑到门拴儿跟前,掏出几个鸟蛋,哄着他,说让他把“嫦娥奔月”的风筝让自己放一会。好说歹说,门拴儿就是不答应。

其实哥也不是想放门拴儿的风筝,他就是想把风筝扯下来,好好研究研究“嫦娥奔月”的秘密何在,研究研究为什么自己扎的飞不起来。或许是门拴儿知道哥哥的用意,所以他才不肯。任凭旁边的小朋友们帮腔,门拴儿一直不答应。哥哥可能觉得自己失去了“自尊”,文的不行,干脆动武,从门拴儿手里抢过放风筝的拐子,拉着就跑。一群孩子在后面呼啦啦,跟在哥后面,向远处跑去。
门拴儿比我哥大两岁,个子也比我哥高一些,按说,他本可以和哥展开一场“决斗”。不知道是因为他自小受宠的原因,还是本就善良,所以,每当他在外面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除了咧开大嘴“嗷嗷”大哭,或者干脆坐在地上撒娇之外,还从来没见他反抗过。
哥哥把门拴儿的风筝扯到很远的地方,慢慢把风筝拽下来,认真地琢磨“嫦娥奔月”的扎制原理,一一记在心头。待他基本掌握了“嫦娥奔月”的秘密之后,过来把风筝还给了门拴儿。这时候,门拴儿已经哭的不成样了。那蜡染的粗布棉裤上已经满是黄土,一根布条腰带已经在他乱蹬乱踢的时候松散,白色的大宽裤腰几乎要掉到屁股下。脖子上的红项圈被眼泪打湿,泪水和黄土混合在一起,连嘴唇上沾的都是黄土,俨然一个小泥猴样的孩子。
哥哥过来把风筝还给他后,他还一直哭闹。这时候,不知道哪个腿快的孩子已经把门拴儿爹找来。门拴儿爹尽管是个善良,好脾气的人,可是看见自己的儿子哭成这样,也免不了心疼,把我哥训了一顿,这才把门拴儿从地上拉起来, 门拴儿在他爹的安慰下,也不再哭闹。
这事,后来不知道怎么叫我爹知道了。爹一向严厉,特别不容许我们在外面和别的孩子打架,更何况是哥抢了人家门拴儿的风筝,免不了被爹一顿饱揍,而后带着哥去门拴儿家,向人家道歉。
门拴儿爹娘善良,说,都是孩子,没关系的。还跟爹说,如果哥哥喜欢“嫦娥奔月”,他就扎一个送给哥哥。两家的家境都不宽裕,且平时关系很好。门拴儿爹娘也知道俺爹的为人,所以这事就如此了了。这是儿时我对门拴儿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
我离开家乡几十年后,有一年,回老年探亲,在路上遇到门拴儿,才知道,他后来已经接了他伯父的班,到石家庄上班去了,而且还娶了哥的同班同学为妻。我后来问哥,门拴儿的婚事是不是他做的媒,哥哈哈一笑,说,你说我这张笨嘴,是做媒的料吗。
又一次遇到门拴儿,是我侄子结婚的时候,我和门拴儿坐在一张桌子上就餐,一晃又是几年不见,倍感亲切。
那时候,我的爹娘已经过世,回老家的机会自然变的更少。门拴儿对我说,年龄大了,以后还是多回村里看看。老人们都一拨一拨地走了,乡亲们也经常念叨你。我说,爹娘不在了,哥哥弟弟也不在乡下,回家总觉得不方便哩。门拴儿说,你看你说哪儿去了,咱南头街上,你说谁家不亲。只要你想回去,乡亲们都会抢着叫你住哩。如果你不想麻烦别人,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回来村里,就住我家。现在咱日子好过了,不像咱们小时候。我专门给你腾一间屋子,你想住多久就住处多久。一句话说的我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是啊,我们的父辈母辈都已经离世,我们也因年龄、工作的原因各奔东西,但那股浓浓的乡情却在岁月的磨砺中更加深厚。
酒席上,我想从门拴儿的脸上寻找他儿时的模样,可是,除了那双明亮的眼睛还跟小时候差不多,其他一切都随着岁月的远去而几乎不见了踪影。如果走在路上,我肯定是认不出来的。和门拴儿举杯敬酒的时候,我脑子里茫然间闪过这样一个念头,这就是那个曾经脖子上戴着红项圈,后脑勺上梳着一根小辫子的门拴儿吗?
哥后来告诉我,门拴儿的日子现在过的挺不错。一双儿女都在我们老家省会石家庄工作,在城市买了房,有了车。门拴儿一个月四五千块的退休费,也足够他们两口子花销了。哥说,门拴儿女儿的工作,是他托朋友给帮忙安排的。我打趣道,“也算是你对你小时候抢人家的风筝做个补偿吧”,哥哈哈笑了。
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说别的是假的,过去,咱们和门拴儿两家都很穷,而且两家爹娘都曾经卖过豆腐,却一直没能摆脱贫穷的日子。现在生活好了,可咱们的爹娘和门拴儿的爹娘却已经走了。虽说生活无忧,可门拴儿就弟兄一人,平时看他也挺孤单的……
2020年4月24日
完稿于北京

作者:思洋 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30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级出版社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编辑等。有诗歌,散文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