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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作者:思洋 (中国)
本期总编:火凤凰(海外)

乡土人情(第三篇)
秋根娘
作者 思洋
我的老家在冀中平原。
小时候,老家有一个邻居,叫秋根,秋根家和我家关系不赖,所以秋根他娘在我心中,刻下深深的印记。但是秋根他娘叫什么名字,多大年龄,我不知道,也没有特意去打听过,所以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清楚。但是她的音容笑貌,她那种冀中妇女善良厚道、淳朴贤良的性格却一直印在我的脑子里。
我当兵离开家乡时年龄比较小,那个时候,秋根娘大概有50上下年纪。
过去的人长的都显老,这一是因为当时人们的生活条件比较苦,饭茬子不强,红薯是主粮。即使这样,也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连基本的生活保障都困难,更没有条件像现在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那样,或画眉描眼,或作美容,涂各种护肤霜,花钱买各种鲜艳的衣服来捯饬了。
所以,当年秋根娘才50上下的年龄,可看上去比现在八十岁的人都苍老。她个子不高,一头白发挽起一个河北农村妇女常见的小纂儿,像个白面花卷一样紧紧地扣在后脑勺上。常常穿一件黑色的大裤腰裤子,脚脖子处用绑带把裤角绑起,一双小脚走起路来还算麻利。说话声音倒是清爽干脆,特别好听,办事也比较利落。特别在操持家务上,很精细。常常把家里鼓捣的井井有条,不管你什么时候到她家,那屋里炕上炕下,窗台锅灶,都一尘不染,桌面上也从不堆放杂物。
按乡亲辈分,我管她叫大娘。
虽然家境不那么富裕,自己也一生命运酸苦,可秋根娘对儿子,对孙子孙女却特别疼爱。倒不是舍不得让孩子们吃苦,她是不想让儿子和孙子孙女们像她这辈人一样,喝着黄莲水过长大。秋根又是她唯一的儿子,所以他很宠爱儿子。就是秋根当了民兵连长,娶了媳妇,甚至当了爹,她也从来没有叫过秋根的大名,向来称呼儿子叫“小根子”。这令许多和秋根差不多年龄的人,羡慕中带有几分嫉妒。
后来,随着秋根长大,当了民兵连长,她家的生活渐渐有了改善,日子也不像过去那样紧巴巴的了。
和他爹不一样,秋根人长的帅,细皮嫩肉,脸蛋白晳,身材匀称苗条,个头大约178公分,头发稍带自然卷,留一个当时最流行的分头。夏天经常穿一件米色的人造棉西裤,一件白色短袖衬衫,上衣兜插一支钢笔,说风流倜傥,一点也不为过。这样的衣服,这样的打扮,在六十年代的农村,那可是非常时髦的。就说这米色的人造棉裤子,面料柔顺,走起路来,滴里哆嗦,非常飘逸,老家的人都称之为“哆咪嗦”。意思大概是说,那飘逸的裤腿,就像是跳动的五线谱一样优美吧。有这样一个俊俏的儿子,又是村里年轻人中为数不多的党员,还是村干部,这自然是秋根父母的骄傲。特别,当了村干部以后,给他提亲说媳妇的人天天能踢破他家的门坎。最后,经过千挑万选,他娶了离俺村六七里地的一个村里的漂亮闺女做了媳妇。

秋根娶了媳妇后,媳妇给他娘生了四个孙女,一个孙子。
在儿媳妇给她生孙子之前,秋根娘天天着急,就盼着生个孙子以续香火。因为她自己就生了秋根一个儿子,不能看着自己家的香火了断。特别在农村,没有儿子,会让人瞧不起,不管你官有多大,家中有多少财富。
那孙子可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眼看着前边四个丫头接二连三地出生,就是不见一个带把的小小子临门,可是让老太太天天急的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不过,秋根娘毕竟不是糊涂人,她也从来没有因此埋怨过儿媳妇。着急归着急,在外人面前,也只是说,“闺女咋了,再养活三个闺女我也不嫌多”。俗话说,“好饭不怕晚”,到第五个孩子出生的时候,老太太终于如愿以偿,一个白白胖胖大孙子终于降生。秋根娘乐的脸上像开了牡丹花,嘴像那弯弯的菱角。一双小脚走起路来“嗖嗖”地带风,更加利索。遇上乡亲,就怕别人不知道,逢人便说,他婶子,他大娘,“去俺家吃喜面哦。
那四个孙女和一个孙子都是秋根娘一手带大的。她把全部的爱,全部的心血,都献给了这几个隔辈的孩子。
秋根娘没有文化,但她在带这五个孩子的过程中,却有自己的另一套办法。虽然她不会给孩子讲“司马光砸缸”,不会讲“孔融让梨”等故事,但是她能随口编出一支支朗朗上口的童谣,逗着自己的孙女孙子“咯咯”笑,并伴随他们一个个长大。
那个时候,农村妇女们喜欢在夏天凑在一起纳凉。大家坐在某一家的门洞里,或者一棵大树下,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唠嗑,家常里短,地里屋里,谁家闺女相亲了,谁家小子要娶媳妇了,哪个村里寡妇要改嫁了,反正都是一些酸甜苦辣,有影没影的闲话。秋根娘弄着不是哄孙女,就是带孙子,也没有机会和大家唠嗑。不过,往往是她在路过的时候,大家便还没见到她的人影,就老远地听见她一边念着自编的童谣,一边走过来。那童谣随编随念,随念随编,还附加一些特别形象的肢体动作。我记得她在带大孙女的时候,常常见到她右手抱着孩子,左手翘着兰花指,大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好像手提东西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念,“好提溜汤,好提溜汤”。自己念完,便让孙女模仿她的动作,复念她自编的童谣。这种逗领孩子的办法,不光让自己的孙子孙女开心,也常常引的邻居们投给她赞许的目光和褒扬声。
和秋根娘完全不同的是,秋根他爹却人长的老气,不注重修饰边幅,性格也不像他娘那样开朗。胡子拉茬,稍显木讷,且有点笨拙,庄稼活做的也不精细,田畦渠埂也不像别人家那样收拾的直溜儿,土地像镜面一样的平整。有时候土坷垃还没有打碎,就下了种子。加上秋根是村干部,一年四季下地很少,没有人给他帮忙,所以他家的自留地里的庄稼长的远不如别人家的好。不过,秋根爹倒也是个敦厚忠诚,老实巴交的农民。脾气随和,从没见他和别人发生矛盾。我记得我小时候写作文,常常以他为原型。其中我上初中的时候,就以他为原型写过一篇作文,叫《俺们队里的老实人》,还得了奖,被当成范文在全县中学生中推广。
就是性格差距这么大的两个人,怎么能结为夫妻,还和和气气地过了一辈子呢。这里面有一段特别曲折,且又让人拭泪的故事。
听大人们说,秋根他爹年轻的时候,家里特别穷,加上他长的面老,人又木讷,庄稼活干的也不怎么好,所以都三十大几了,还没有结婚,连提亲说媒的都很少。在那样的年代里,婚姻都是靠媒妁之言,没有人提亲,这自然让秋根他爷爷奶奶着急。眼看儿子一年年大了,连个媳妇都找不到,那还不让父母着急上火的。但婚姻不是去集市上买件东西,着急也无奈。
不过,人命有时候就是如此,当时来运转的时候,或者人在黑夜里看不到希望的时候,命运会突然降临,一桩好事就有可能落到头上。秋根他爹娘的婚姻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发生的。
据说当时有人给秋根他爹提亲,女方就是现在的秋根娘。因为担心他娘见面的时候,见到他爹不愿意,在媒人和好心邻居的安排下,干脆使了个“偷梁换柱”,“移花接木”之计,让秋根他二叔去代替他爹相的亲。过去那个年代,男女双方见面机会很少,见过一面,没有什么大的分歧,就拍板定亲了。其间男女双方也不怎么见面来往,再见面就是结婚仪式,正式娶亲。
秋根他二叔一来年轻,二来能说会道,人长的好看,所以,与秋根娘一见钟情,见面后就定亲了。到娶亲那天,新婚夜,当秋根爹将他娘的盖头取下来的时候,他娘一下子就惊呆了,大吃一惊,眼前这个汉子根本不是她相亲时的男子,哭着闹着不干。媒人和秋根他奶奶苦苦相劝,说生米已经做成熟饭,闹出去也不好看,毕竟结婚仪式都办了,就是离婚,对一个大姑娘来说,以后怎么找对象啊。秋根娘也只好是有泪往肚里流,一桩婚姻就这样弄成了。
好在秋根他爹人厚道实在,做人踏踏实实,脾气性格也不错,虽说庄稼活做的粗落,但倒也勤快。所以,婚后过的还算如意。就这样,二人相濡以沫一辈子,互敬互爱,一直到白头偕老。
我当兵的时候,秋根他娘和他爹身体还很硬朗,随着国家大环境的改变,他们家里的日子过的也算是殷实。随着孙子孙女的长大,她也不用带孩子了,帮衬着儿媳做一些家务,一家人和和美美,吉祥平安。
前几年回家探亲,我听说二位老人已经先后去世。可不是嘛,一晃都小三十年了,这也无奈,人生就是这样。
现在,我常常想起童年的一些往事,尤其像秋根娘她们这一代人。包括我的父母在内,在我当兵的年代,都在四五十岁的年龄,养儿育女,抚养下一代,一辈子辛辛苦苦,没有享过几天福。但大多数的家庭却和和美美,夫妻相互陪伴到老。
当兵头几年回家,还能见到这些善良的大娘婶子。随着时间推移,每次回家,总有老人离世。特别到二十年,三十年后,后来探亲的时候,他们这一代人,便一个个相继离世而去了。每当我踏上回乡的路,或者站在家门口,看到很多我陌生的孩子,打听他们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谁家闺女,谁家孙女,他们或者她们跟我报上他们父辈或者祖辈的姓名时,我心里便会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岁月无痕人亦老啊。
……
2020年4月24日
完稿于北京

作者:思洋 北京人 军旅生活近30年,上校军衔。转业后任某中央级出版社人事处长,党委办公室主任,记者,编辑等。有诗歌,散文发表。






